陈大邦啊啊啊叫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凄厉,等他挣脱虎口爬出来,浑身上下已经鲜血淋漓,爬过的地方留下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他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陈大邦先闻到了麦子的草腥味,浑身上下都特别疼,他一抬手,忍不住痛叫了一声。
眼前阵阵发黑,好半天才发现不远处的小窗上有朦胧的月光。
天又黑了?
陈大邦隐约记得自己被狗咬那会儿还是下午。
他这是睡了多久?
大夫呢?
而且他大半身子都埋在了麦穗之中,所躺在屋子里四处漏风,好像是姚青梅的柴房。
想到此,陈大邦心中阵阵发寒。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姚青梅不好好照顾他,也不给他请大夫,将他丢在这柴房自生自灭,她是真的想让他去死!
所谓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是假的。
姚青梅对他没有半分感情。
或许以前有,但自从那天陈大虎和她从山上一起结伴回家后,她对他下手时一次比一次狠。
可……姚青梅要他死,李家人怎么也不管?
将心比心,任谁看到一个浑身鲜血的人昏迷在地上,即便做不到把人扶着好生清理伤口,也肯定会去请大夫。
即便不请大夫,帮他告知家人就是顺手的事。
他惨叫出声,希望有人发现自己。
其实陈大邦想法没有错,李家为人厚道,看到有人需要帮忙,在不给自身惹麻烦的前提下,李家人很乐意帮忙。
事实是李家人没有发现他。
傍晚时,天还没下雨,但种了一辈子地的李老头感觉呼吸间水气很重,天气异常闷热,他有跟楚云梨提议把麦穗搬到房中去。
楚云梨也看出了要下雨,早已搬了一些麦子,陈大邦就被藏在麦子底下。
李家人没有看到陈大邦,还以为这人在屋中或者是又回家去了……夫妻俩吵吵闹闹的,他们不太好意思询问他的去处。
张口问了,感觉好像在看人笑话似的。
下半夜,陈大邦在柴房里嗷啊嗷的,他浑身特别痛,身子一动,麦穗扎进他的伤口中,痛得他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想晕,可因为身上太痛,晕过去又醒来。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会死在这里。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大邦昏昏沉沉间,听到外头有雨声。再次睁开眼时,外面天已亮。
村里有好几个会看天气的老人,感觉到会下雨,睡觉之前就开始把粮食搬进房子。
忙活了半宿才躺下,后来果然下了雨。
天亮后,蓝色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了似的,看着特别干净清透。
又是一个艳阳天,众人纷纷将屋中的粮食往院子里搬。
李家人也来帮忙搬了,最后的那点,楚云梨婉拒了他们的好意,说自己在家闲着无聊,让他们赶紧去地里割麦穗,剩下的这点儿她自己来。
昨夜下了一场雨,给本就紧迫的秋收添了一把火,众人都不敢歇,几乎是拼了命的把地里的粮食抢回来。村里有孕的妇人在春耕秋收时会去地里干活,楚云梨这样的提议,李家人欣然答应了。
陈大邦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地上。
他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当即惨叫一声。
大概是母子之间有所感应,也可能是在这晒干粮食的紧要关头下了雨让人愈发紧张,陈母昨夜醒来好几次,早上把粮食晒上后,压着慌张打完了最后一点麦子就匆匆赶了来。
她进院子没有看到儿子,只看到儿媳妇一人在收拾麦子,她急忙上前相帮,还闲聊了几句。就是……儿媳妇不太爱搭理她,问十句也回不了一句。
听到惨叫声,陈母身子一僵,奔到了昨天儿子所住的偏房,门是关着的,她伸手就推。
推不动!
“大邦,你怎么了?开门啊!”
陈大邦倒是想开呢,可他动弹不得,手上腰上包括脸上都被咬了。
陈母听着儿子痛苦的叫唤声,心里慌得不行,言看门推不开,抬脚就踹。
“住脚!”楚云梨呵斥,“把门踹坏了还得修,从窗户进去吧。”
陈母慌慌张张去爬窗户。
楚云梨还给她递了个马扎垫脚,口中道:“这么大个人了,出事了只知道躺床上嚎,说他是废物,还真的没有冤枉了他!”
陈母顾不得和儿媳争辩,累得脸红脖子粗,总算是翻到了屋内,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儿子。
“大邦,你怎么了?你怎么躺地上?”
陈大邦看到母亲,感动得哭了出来。
“娘……娘……娘……”他嚎啕大哭,“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这个女人她疯了,她放狗咬我……她恨我!我要回家!带我回家吧……不然我会死的……”
这一天一宿的经历让他崩溃不已,边哭边嚎,哭声太大,吐字也不清,陈母完全听不到儿子在说什么,只听到了“狗咬他”。
“那畜生呢?”
她扭头对着窗户质问。
话都问出口了,才发现儿媳不在窗户旁,她跑过去将紧紧栓着的门打开,问院子里继续打麦子的儿媳:“那条大黑狗呢?”
楚云梨摇头:“不知道呢。本就是无主的,说是李家养的,可来他们家之前已经待了好几户人家了,李家不爱喂……这年头有几个人舍得拿家里的粮食来喂狗的?那狗子喂不熟,估计是又跑了吧?”
陈母这一回真的动怒了,哪怕她进门之前再三告诫自己要对儿媳妇温柔些,此时也再憋不住,质问道:“狗把大邦咬成这样,你为何不请大夫?为何不告诉我们?”
楚云梨张口就来:“他不让啊。”
言语间还有些委屈。
陈母完全不听儿媳妇的话,再次质问:“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人睡在地上,你为何不把人扶起来?”
刚才她粗粗一瞧,隐约看到儿子身上都是伤口,伤得这么重,人还躺在地上过夜……若不是命大,可能死了都没人知道。
陈母心疼长子已经成了习惯,看到儿子受了这么大的罪,心痛得无以复加,不知不觉间眼泪都流了下来。
楚云梨毫无触动。
陈大邦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进不去呀,他把门栓上,难道让我一个大肚子三更半夜翻窗户?万一摔着怎么办?再说,最近我困得很,夜里是闭眼一觉到天明,我也不知道他能废物到从床上滚下去就爬不起来啊……再说,我夜里从来没从床上摔下去过,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的。”
陈母听着儿媳妇说话,心头窝着一团怒火。
说不清!
她不再废话,立刻请邻居去找大夫。
楚云梨见了:“搬进来的头一天就伤成这样,太晦气了。你们把带回去养吧。”
陈母:“……”
她大吼道:“这是你男人!”
楚云梨眨眨眼:“我连照顾自己都难,难道你们还指望我照顾他?还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你们不打算管他死活?”
陈大邦昏昏沉沉间听到这话,一个机灵醒了过来。
“不不不……我要回家。”他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手上力气很大,将陈母的肉都掐出了小坑,“娘,再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他浑身热乎乎的。
陈母伸手一摸儿子胳膊和额头,掌下的肌肤滚烫。
只是被狗咬而已,怎么会发高热?
她谁看到了儿子破破烂烂的衣裳,也看到了儿子周身的伤,但……伤口只是多,看着并不深。
她又不知道陈大邦的这些伤口还被麦穗的尖尖戳过。
那麦穗特别扎人,正常的肌肤都受不了。何况是伤口上……小尖尖往伤口里戳,跟受刑没区别。
陈母眼泪滚滚而落:“你现在伤得很重,不宜挪动,等你好了,娘带你回家。我去让人给你请大夫。”
“打死那个畜生!”陈大邦言语和眼神里都满是怨毒之意。
陈母一口答应下来:“好!”
村里人从来都不看重狗子,养狗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喂,谁家的狗要是咬了人,多半会被打死。
大黑早在昨天就不见了。
要打死狗,也得先把狗找到才行。
大夫来了后,给陈大邦包扎,陈家人也终于赶到。
看到陈大邦的惨状,个个都面露不忍,双胞胎兄妹是看都不敢看。
陈父狠狠瞪着楚云梨。
楚云梨反瞪回去:“看什么?他是被狗咬的,又不是被我咬的!”
陈父:“……”
“大夫说他伤口里有麦子,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院子里这么多麦子,飞进去两颗有什么稀奇?”楚云梨摆摆手,“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家的人完全不讲理,一出事就全是我的错。我要不起你们家的人,一会儿把那废物带走。”
她又对着院子里看热闹的妇人说自己的委屈:“谁敢信?他自己把门栓上摔地上睡了一宿,这也能怪到我头上。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可能照顾我?以后我养了孩子还要照顾他……婶啊,你害惨我了。”
最后一句,话锋一转,居然对着人群里的周氏去。
陈家这一出出的……不提前面说是和弟弟定亲,结果定下婚事以后是哥哥过来送东西,让人摸不清到底新郎是谁,后来还将姚青梅嫁给了病秧子。光是姚青梅刚回来这两天发生的事,陈家真的是跟唱大戏似的,戏是一出接一出,从来就没消停过。
就姚青梅嫁人这事,要说陈家没骗婚,谁都不信。
骗婚在前,如今又完全不讲道理,明明是陈大邦自己被狗咬,自己躺地上,到头来都在怪姚青梅。
这家人真的是没拿姚青梅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