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爷在做家主之前,是府中的嫡长公子,在那前头还是上上一任家主疼爱的嫡长孙。
可以说,夏老爷从生下来就被长辈们寄予厚望,身为他身边的下人,自然也跟着得脸,在下人之中地位超然。
夏林算是所有下人之中运道最好的,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而且他本身挺有能力,夏老爷并不是个苛刻的主子,他身为家主,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不乱发脾气,越是生气越要冷静。一般不会无缘无故责罚身边的下人。
若是夏林不作死,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比大多数的普通百姓都要过得好。
身为大管事,多的是女人自荐枕席,怎么就非得和家主的女人纠缠不休呢?
想不通!
夏老爷知道,夏秋草这个丫头一向敢说。
“秋草,你来说。”
楚云梨站起身:“我说二公子也是我爹的血脉!”
此言一出,众下人都差点没遮掩住脸上的神情。夏老爷已然怀疑换子一事为真,倒不意外,只是这丫头话里话外一副夏林和方姨娘之间不清白的语气,着实气着了他。
既生气这丫头的口无遮拦,也气夏林的胆大,更气自己灯下黑,愣是一点没察觉到不对劲。
夏林身子抖了抖,不知是是因为恐惧还是被打了疼痛导致。
最接受不了的是夏启华,他没想到丫鬟这么胆大,当着他的面就敢胡乱编排。
“就是你这个贱丫头胡言乱语!”
他知道自己使唤不动这院子里的下人,过于生气,扑过去狠狠甩出一巴掌。
楚云梨不闪不避,只伸手推了他一把。她身上到处是伤,只能用巧劲,饶是如此,也疼得她闷哼出声。
夏启华从小养尊处优,身上没有力气挨了这一下,噔噔噔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贵公子摔了个屁股墩儿。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夏启华又羞又愤,气急败坏的他爬起身来又要打人。
“住手!像什么样子?”夏老爷揉了揉眉心,以前也没发现二儿子这么暴躁啊。
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下意识偏袒夏秋草这个丫鬟……他在儿子和一个丫鬟之间竟然偏袒后者!
也就是说,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是相信了夏秋草才是自己女儿。
简直都乱成一锅粥了,很可能……两个儿子和夏秋草都不是他的血脉!
他需要捋一捋。
事关重大,他想找到当年的稳婆再说。
“都带回去。”
于是,夏启华被撵出了院子。
挨了几板子的夏林如死狗一样被拖了回去,楚云梨捏紧了大夫配的上好膏药,慢慢踱步。
方姨娘想要留在书房为自己澄清几句,但夏老爷已经不想再听。
*
父女俩去而复返。
比起方才的吵吵闹闹,再回到家的夏林安静了许多,唯一发出的声音就是痛得直哼哼。
他也算是养尊处优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等罪,连个大夫都没有,他不是不想骂那个贱丫头,而是实在打不起精神来。
冬心坐在屋檐下发呆。
楚云梨没有搭理二人,关起门来给自己涂药。
两大盒药膏,涂完后只剩下了一小半。
不过,药膏真的很好,涂上去一片清凉,疼痛瞬间减轻了许多,半个时辰后,红肿都已消退了不少。恰巧有护卫送了饭菜来。
冬心没心思吃,也没有给夏林送饭的意思。
她和夏林本来就聚少离多,夏秋草的记忆中,找不出二人温馨相处的画面。因此,楚云梨听到动静出来拿饭,看到冬心自己不吃也不给夏林送饭时,并不意外。
楚云梨将整盘饭菜端进了自己房中。
两菜一饭,一荤一素。
夏府是首富,每个月光是吃食上的开销就有百两之多,下人们的伙食也不错。可惜,夏秋草很难能顺心如意的吃几顿饭,大多数时候,留给她的只有剩菜,有些甚至是馊的。
不吃还不行,谁能保证下一顿不是馊的呢?
因为夏秋草饿得太狠,又难得吃这么好的饭菜,楚云梨一个人就把三人的饭菜吃掉了一半。吃完后漱了口,蒙头就睡。
此时天已快黑了,楚云梨这一觉睡得熟,期间迷迷糊糊听见隔壁夏林的惨叫声,然而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等到真正清醒,外头夕阳西下,天又要黑了。
楚云梨起身,将剩下的药膏涂在伤重处,然后又跑去拍院子的大门。
“我想要伤药,能给吗?”
护卫的声音响起:“稍等!”
楚云梨原本想回房去等,没走几步,门被推开,又送了饭菜来。
夏林夫妻俩都是各自主子跟前得脸的管事,平时吃的不说是山珍海味,也都是普通下人很难吃到的珍馐美味。
吃叼了嘴的他们也耐不住饿,昨天晚上那顿没吃,今儿早上便不敢落下,眼看饭送进来了,冬心便起身过来拿。
护卫们并没有把三人的饭菜分开,送进来的只有一个托盘。
“给我吃。”冬心语气不容拒绝。
楚云梨呵呵:“凭什么?凭你年纪大?”她冷哼一声,端了托盘就回屋。
冬心伸手来拽她的胳膊,楚云梨干脆把整个托盘都丢了过去,泼了她一头一脸。
此处离大厨房有点远,饭菜送过来只是温热,烫伤人倒不至于,可满头的汤汤水水,实在狼狈。
冬心惊呆了:“贱丫头,你怎么敢!”
她抬手就要打人,楚云梨反手揪住她的衣裳,一扯一推,直接把人推到了地上,又往前一步,踩到她的手上。
十指连心,冬心承受不住,惨叫出声。
“痛?”楚云梨哈哈大笑,“我天天都被人这样欺负,你才一次就受不住?”
她转身又去了门后:“我的饭菜打翻了,帮我送一份来。”
关于冬心和夏林干的事已经在府内传开。
照顾他们,就等于和家主对着干。
大厨房里送过来的饭菜除了三人吃,外面的护卫们也要吃。近二十个人的饭菜,匀出一份也容易。
取药膏的人还没回来,楚云梨又拿到了一份饭,这一次可少多了,估计只够两个人吃。
她自顾自回了房,还将门栓上。
饭菜简单,楚云梨吃得很快,吃完往门后送托盘时,看到冬心捏着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站在门后等着。
护卫开门收走托盘的同时递进来了两盒药膏,和昨天那两盒一模一样。
楚云梨看到药膏,心知夏老爷还是在怀疑夏秋草是他亲生女儿。不然,一个丫鬟,用不上这么好的药。
那药膏才涂一天,红肿褪去,好几处新伤已结痂。
她正准备回房,冬心将她拦住。
“药膏借我一点。”
还是那副不容商量的语气。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谁?滚开!”
能够做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和随从,除了本身要机灵,还得需要一些运道。
冬心虽是下人,但因为地位超然,主子时常有赏赐,下人们也会主动送礼讨好。她除了问主子要东西会拐弯抹角,问旁人拿东西,从来都是直接开口讨要。
被人骂滚,于她而言,也是很新奇的事。
“你什么态度?”
楚云梨反问:“你想要什么态度?还当自己是主母身边的得脸管事呢?你主子都要倒大霉了,你什么东西?滚!再敢凑过来,我还揍你!”
冬心:“……”
她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面上一派镇定,其实她心里很慌,因为这丫头说的话都是真的。
主子都要倒霉了,身为主子的下人,只有更倒霉的。
“我是你娘,你该孝敬我!”
楚云梨呵呵:“那我是你女儿,你还该照顾我呢,你照顾我了吗?你都没照顾我,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屋中的夏林也想要伤药。
论起来,三人受的伤差不多,药膏都能用一样的。
夏林受伤一日夜了,被打的地方没有消肿,还特别烫手,关键是痛啊!昨天他几乎一宿没睡,睡着了都会被痛醒,这滋味实在太难熬了。
“秋草,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只当他是放屁。
原先夏秋草总是逮着机会讨好双亲,可惜她的工钱被扣得厉害,又要攒钱来买伤药,根本就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来送给双亲。
她打听到了双亲的生辰,拖着受伤的身子给二人绣荷包,可她要当差,大多数时候都没能当面送,只能抽空回来将荷包放在二人的房里。
至于二人有没有收下荷包,荷包最后又被放在了哪儿,她不敢问。
小小的她心里明白,如果双亲真的愿意庇佑她,只需要一句话,她就能少受很多罪。也不止一次想过双亲为何不疼她……是因为她是个姑娘,不是可以传宗接代的男娃?还是她太笨了?
想不到结果!
夏秋草在得知了夏林的秘密以后,又以为是自己不是夏林心爱的女子出生的孩子,所以才不被疼爱。
她也想过自己可能不是二人的亲生孩子……她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当差,认识的人又不多,对她抱有善意的人更少。想归想,却没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