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声质问:“怎会如此?”
方姨娘不愿意再多说,趴在桌上开始哭。
好半晌,夏启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贱东西难道真是爹的亲生女儿?”
方姨娘没吭声。
她不说话,在夏启华看来就是默认,他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怎会……怎会……你为何要换孩子?那我还是你亲生儿子吗?”
方姨娘只哭不说话。
夏启华被哭得烦躁,一想到自己的富贵日子即将到头,他眼前就阵阵发黑。
“她不是你的女儿对不对?往常她受了那么多的罪,两大管事让人欺负她,你从来都没有出面帮过……若她是你亲生,你肯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辱!”
方姨娘哭声都放轻了。
是亲生又如何?
她答应换掉孩子的那天起,心里就背负着特别重的负担,生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人发现。因此,她将换回来的儿子当做亲生,忧他所忧,喜他所喜,处处为他争,在他生病时整夜整夜守着。
至于那个换出去的女儿,她知道那丫头是自己的闺女,知道那孩子被两位大管事联手针对,她心里歉疚,却不敢出手相帮。
歉疚之余,转头看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乖巧可爱,又觉得那丫头蠢笨如猪。
同样都不是亲生,儿子能哄得她将他当做亲生的一般疼爱,那丫头却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
楚云梨在院子里过了几天清静日子,这个清静,指的是比以前要清静。
除了冬心和夏林会对着她大呼小叫,再也没有挨欺负。
这些天,楚云梨小心护着身上的伤,没有药膏了就问护卫。
在被关的第六天,楚云梨又一次提出要药膏时,护卫跑一趟后,带来了府医。
府医陈大夫,在府中已有多年了,给楚云梨把脉时不敢多瞧,眼神却很复杂。
老爷让他好生给这位秋草姑娘调理身子,要用尽所有办法。
把完脉,陈大夫离开后,没多久有个小丫鬟拿了药进门,先是拜见了楚云梨,对楚云梨磕了头,才去了这院子里的小厨房熬药。
冬心被关在这院子里,心里特别烦躁,难得来了个小丫鬟,忍不住就想使唤。
“烧点热茶来。”
他们这些天喝的茶都是外面送进来的,冬心闲着无事,想替自己烧茶,护卫们却不肯送水。
不光不送水,除了送饭菜之外,什么都不给。
小丫鬟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大家闺秀身边的贴身丫鬟,有时候比府中庶出的主子还要得脸,冬心这些年吩咐小丫鬟做事已经成了习惯,难得丫鬟不搭理自己,当即发了脾气:“你是哑巴还是聋子?听见了不知道应声吗?”
小丫鬟是五天前刚被买入府中的人,才学了几天的规矩,进这个院子之前,夏树管事亲自嘱咐过,她需要伺候的只有秋草姑娘一人,其他两位最好别管。
“奴婢是秋草姑娘的丫鬟。”
冬心闻言,咯噔一声。
比起夏秋草这种浑浑噩噩长大的丫鬟,冬心自小跟在乔氏身边,很懂得看人的眉高眼低,也能从主子的言语动作间分析出许多事。
府中确实有能被下人伺候的下人,但都是像她和夏林这样的管事。夏秋草……只是伺候别人的那个。
如今身份调转,夏秋草有人伺候,而她使唤不动这个小丫头,她心里是越想越不安。
楚云梨身上的伤好转了一半,已经能够行走自如,此时双手环胸站在自己的房门处,笑道:“冬心管事,你的脸色好难看啊,是不是病了?方才怎么没叫陈大夫帮你看看呢?”
说到这儿,她一拍额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哎呀,我忘了,陈大夫只给府中的主子看病,下人们生了病,都是他的徒弟看诊。好在没开口,不然啊,开口了就是自取其辱!”
冬心只觉胆战心惊。
是!
陈大夫只给主子看病……因为她往日在夫人跟前很得脸,也有幸得陈大夫把过两次脉。所以她有些忘了陈大夫的身份。
如今只给主子看病的大夫跑来给夏秋草把脉开方,上头还派了个丫鬟来伺候夏秋草,那岂不是表明老爷查到了这丫头的身世?
夏林在屋中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被子里的手一直都在抖。他故作镇定地抬手倒茶,壶嘴却抖得对不准杯口。
楚云梨喝了丫鬟送来的药,再次倒头就睡。
*
陈大夫却在配完药后去了外书房。
“身子亏空很严重,必须要好好养着,五脏六腑都已留下暗疾,遇上刮风下雨变天之际,暗疾可能会引起疼痛……估计活不过四十,而且……不好孕育子嗣,即便侥幸有孕,生孩子时也会有风险……”
说到后来,陈大夫的声音越来越低。
夏老爷面色复杂,心情特别的差:“如果从现在开始好好调理呢?”
陈大夫身子更弯了几分:“只能减轻些痛苦。”
夏老爷长吸一口气:“你尽力救治,需要什么药,尽管派人去采买。”
大夫出门后,夏老爷沉默半晌,叫来了夏树:“将婵娟院收拾出来,让她住进去!记得嘱咐院子里的下人,不得怠慢主子,不可多嘴多舌,若是不守规矩,直接发卖。”
夏树答应了下来:“小的亲自去办。”
当夏树出现在夏林的院子里时,冬心和还只能勉强下床的夏林都急忙迎了出来。
夏树没有看二人,目光落到屋檐下的楚云梨身上:“姑娘,老爷派小的来接您去婵娟院住。”
楚云梨睁眼:“我一个小丫鬟,这合适吗?”
夏树笑道:“老爷是一家之主,老爷觉得合适就行。”他伸手一引,“姑娘请,轿子已经等在外头了。”
竟然还有轿子。
看到这情形,夏林浑身汗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阿树!”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他们就如同亲兄弟一般,只是后来年纪渐大,二人才互相看不顺眼。
夏树瞅他一眼:“我这还有差事,没空叙旧。”
夏林原先在府中很是风光,如今被关在这院子里,就跟个聋子似的,外头的消息是一点都探听不到,那些说过要对他忠心不二的下人此时全都消失了。
“老爷有说过要如何处置我吗?”
夏树摆摆手:“姑娘被接到主子所住的婵娟院……之前姑娘还吃了那么多的苦,你自己想吧!阿林,以前我看走了眼,原以为你只是爱和我争,没想到你竟然……你糊涂啊!”
他一脸的痛心疾首。
夏林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夏树跟家主有多亲密,可以说,他们俩对于老爷遇事后会如何应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夏树的“糊涂”二字,几乎就断定他的结局好不了。
第2189章
“阿树,你能不能帮我求情?”
这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夏树是家主的心腹没错,可也只是下人。而且两人往常都不和,夏树别说求不下情来,就是能求,又凭什么冒险帮他?
楚云梨在夏林的满眼惶恐中离开了原先夏秋草以为的家。
*
婵娟院位置不错,格局合理,后院还连接了小湖,旁边是竹林,有水榭,还有假山。
有山有水,还种了不少珍惜花草,这是夏老爷其中一个姑姑出嫁前的住处。
这位姑奶奶很得长辈宠爱,出嫁以后,即便后辈们越来越多,也被安排到了其他的院子里住,这个院子一直都空着。
去年秋,那位姑奶奶离世,院子里屋中的摆设才被人重新换过。
夏老爷的那些姨娘正卯足了劲想给女儿争取,楚云梨就住了进去。
婵娟院中住进了最近在府中风头正盛的丫鬟,众人心里面都有了计较。
楚云梨原以为会闹出很大一场风波,结果,风平浪静,没有人上门来找她。
如今夫人和方姨娘都在禁足之中,夏启文也被圈在院子里,夏启华倒是行动自如,但看到这情形,他哪里还敢冒头?
秋草做了主子,那就证明了他是下人之子。
兄弟俩再往下,还有五个弟弟妹妹,二子三女,都是庶出。不过,年纪最大的也没超过十岁。
婵娟院中有十几个人伺候,不需要楚云梨动手,旁人就能将她安顿得妥妥帖帖。
她浅睡了一觉,屋中的衣箱填满了东西,还有不少东西从院子外源源不断的送到库房。
“那些是什么?”
丫鬟欢喜笑着禀告:“那是老爷送您把玩的小物件,姑娘要去看看么?”
楚云梨不想去,但是去园子里走了走。一圈还没走完,夏老爷过来了。
“含玉,为父带你去拜见祖母。”
夏府的老夫人还在,很少出现在人前,她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住在郊外的庄子上,说是在那边过得自在。
楚云梨偏着头询问:“含玉是我的名儿?”
“对,夏含玉!”夏老爷笑着道:“以后你就是咱夏府的大姑娘,拜见你祖母后,我就带你去上族谱。”
楚云梨哑然。
夏老爷应该挺疼女儿,或者说,他比较重视亲情。
亲生女儿被换做下人之女养大,如此丑闻,随着夏秋草认祖归宗,肯定会传到外头去。
要知道,夏秋草不光是身子虚弱,她甚至还落过一个孩子,已不是清白之身。谁家大家闺秀要是失了贞,那都是藏着掖着生怕外人知道……何况这个孩子还是夏启文的血脉。
落胎一事,楚云梨办得极其隐秘,但瞒不过陈大夫,夏老爷应该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