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句话,纯粹是脱口而出。
而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惨白,她嘴唇哆嗦着,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儿子。
男人去了多年,老夫人渐渐也忘了男人给她的那些难堪,如今她养尊处优多年,突然又被儿子提及当年噩梦……明明他们母子之间一向亲密,儿子更是处处替她考虑,处处迁就。如今不过是多了个女儿而已,竟对她恶语相向。
都是这个丫头!
这死丫头一出现,儿子连基本的孝道都丢了!
老夫人怨毒的目光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被“吓”得往后挪了两步。
夏志德见状,将女儿挡在了身后。
母子俩对峙,老夫人真有些被伤着了,刚才是装模作样要走,为的是逼儿子妥协。此时……她真想去庄子上。
“你父亲荒唐了大半辈子,原先你祖父母在世时,总说是我的错,我没规劝他。后来你还开解过我,说是他自己言行无状,自甘堕落,与别人无关……”
夏志德说完那话后,心里就后悔了:“儿子没说父亲的所作所为与您有关,只是……儿子不想因为在乎名声而不认自己的女儿。这孩子吃了太多的苦,儿子想要弥补她。”
“没说不让你弥补。”老夫人原本对儿子特别失望,此时见儿子语气软了下来,她也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儿子既然递了台阶,她也就顺势而下。
“咱们夏府家大业大,多给她一些嫁妆就是了!”
她目光看向名义上的孙女:“你说呢?”
楚云梨低下头:“我听爹的。”
老夫人脸色格外难看:“志德!”
夏志德无奈:“母亲,儿子是一家之主,凡事都心里有数,您年纪大了,安心颐养天年便是,别人再笑话,那都是背地里的事。反正你一年到头都住庄子上,听不到那些流言,就当不知道吧!”
他上前一步:“娘,儿子送您回房。”
老夫人气得脸颊抽抽,夏府兄弟二人皆不是家主亲生,已经是很大的丑闻,若是这时候她搬到庄子上,不肯认孙女,于夏府的名声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不能逼儿子退一步,就只能自己先退。
“你气死我算了。”
老夫人妥协了,拂袖回了自己的院落。
回院子的一路上都不肯看儿子,更是不将孙女往眼里放。
夏志德将母亲送回了房,道:“儿子糊涂,管家不严,以至于荒唐事一桩接一桩。您责怪儿子,对着儿子甩脸子摆脸色,甚至气急了打儿子一顿,儿子都该受着。但是含玉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先年前已经吃了十五年的苦,希望您别生她的气,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胆子很小,您别吓着她!”
一番话有理有据,老夫人却更生气了。
“我的错,行了吧?”老夫人怒火冲冲,“我错在不该嫁给你爹,不该生下你这个孽障来气我!如今这些气,都是我自找的。滚滚滚!都给我滚!”
偏夏志德还一本正经:“您对儿子怎么说都行,对含玉该耐心些。”
老夫人:“……”
说不通!
母子两人都感觉对方不可理喻,最后不欢而散。
*
楚云梨再次回到了婵娟院。
这一回,消息灵通的下人都知道,夏含玉已是家主的长女。
即便是庶出,也占了个长!
不说婵娟院中的众人对楚云梨恭恭敬敬,凡是知道她名字已上族谱,且家主还为了她与老夫人争执之事后,都再不敢小瞧了这位曾经的丫鬟。
那些欺负过夏秋草的人,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府中下人签了死契,想跑都跑不了,一个个的心里存着侥幸,希望夏秋草大人大量放过他们。
法不责众嘛,当初欺负夏秋草的人那么多,难道她还能真一一报复回去?
楚云梨还真能。
这些人欺负夏秋草,三成是迁怒,三成是看她好欺负,还有三成纯粹是随大流捧高踩低。
楚云梨将原先那些下人一一找出来全部打一顿发卖。
夏志德都由着她,府中当天就补了一批下人。
整个夏府,从上到下换了四成的下人。
这一换,也让夏志德惊出了一身冷汗,才看清楚冬心和夏林二人竟然能影响府中这么多的下人。
*
乔家终于上门了。
据事发到现在已有十多日,其间只有乔母来过一回,彼时她是来劝和的,夏志德不爱听她说教,把人给撵了出去。
乔家人知道了乔氏犯的错后,知道自家理亏,两家坐下来和谈,乔家肯定得退让。
两府结亲这么多年,互为臂膀,就像是两根藤蔓互相纠缠着往上爬,虽还是两家人,但牵绊很深,若从此与对方分开,两边都要大伤元气。
生意人做事,以利为先。
乔家人在还没上门时就知道,即便夏志德很生气,应该也不至于从此和乔家断绝关系。那么,此时就得乔家付出一些代价……一如当年夏志德想要将外头有孕的方姨娘接回府中给名分时,他主动让了一成利。
如今情形,乔家只让一成,怕是不行。
该谈还得谈,夏志德也希望此事尘埃落定,他还想安排一场认亲宴呢。
反正都丢脸,藏着掖着是丢脸,大大方方摆出来也是丢脸。后者至少可以让女儿从此以后能坦然在外面走动。
这……也算是他对女儿的补偿。
两家和谈的地方选在了正院。
乔氏自从事发后就被禁足在院子里,等了又等,终于等来了自己爹娘。
“爹,娘!”
看到双亲,乔氏是未语泪先流。
老夫人知道乔家上门,立即就带着人气势汹汹赶了过来。她前半生从来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吃够了丢脸的苦。
如今乔氏还弄出这等事……丢脸是其次。夏府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损失,简直无可估量。
“还好意思哭!”老夫人满眼鄙视,“偷人的时候怎么不哭?跟一个下人在床上滚的时候怎么不哭?生了下人之子充作我夏府血脉,你怎么不哭?”
连番的质问让乔家人抬不起头来。
老夫人并没有放过他们,又盯着乔母:“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教的女儿,这种水性杨花的祸害你怎么好意思往外嫁的?我们家是撅了你乔家祖坟吗?”
乔父皱着眉:“伯母,您先消消气,事已至此……”
“搁你,你能消气吗?”老夫人转头对着他轰,“你儿媳妇在外头偷人,让你儿子做了活王八,还让你疼爱了多年的孙子变成了一个野种!你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你能不对着这样的贱妇发脾气?”
乔父被喷了一脸。
乔母只觉胆战心惊,扭头怒斥女儿:“孽障,还不跪下。”
乔氏知道自己有错,跪得倒也麻利。
乔家夫妻也是真不知道女儿私底下偷人,不然,早就想办法让她和夏林断了。
“我乔家往前数几百年,也没出过你这等孽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乔父大怒,忽然抽出了鞭子,对着乔氏狠抽。
他不擅长挥鞭子,打了五六下,愣是一下都没落女儿身上。
“来人,给我拖出去打。”
乔母立刻抱住他的胳膊:“老爷,不可啊!女儿做出这等丑事,那是妾身没有教好他,您要打,连妾身一起打吧。”
乔父一把推开了她。
楚云梨悄悄出现在门口……这样的场合,自然是无人请她过来。
但她自己来了,因她如今的身份,也没人敢拦,她站在角落处,眼瞅着夫妻俩就跟唱戏似的拉拉扯扯。
夏志德揉了揉眉心:“我要休了乔氏,夏府容不下这等水性杨花的贱妇,她还混淆我夏府血脉。你们今天就把人带回去吧,从今往后,我们两家……割袍断义!”
他说割就割,掏出一把匕首,割了一截袖子,狠狠扔到了乔氏面前。
袖子很轻,落在乔氏心里却如同千金重。
乔家夫妻心里一沉。
他们来之前已经知道夏志德认下了那个做丫鬟的女儿……想要照顾一个庶出女儿,多的是办法,比如让她去伺候常年在庄子上住的老夫人。
但是夏志德偏偏将人认下了,据说还上了族谱。在乔父看来,女婿这是受了打击,脑子都不清楚了。
脑子不够清醒的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有可能。
“别!”乔氏的哥哥冲了出来,“妹夫,这么大的事,你别冲动。”
“什么叫冲动?”夏志德气笑了,“你妻子与人苟且多年,还将奸夫的孩子充作你的嫡子,你能做到不休了她吗?”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乔家几人在来之前,已经商量好了愿意让利三成搭成和谈。
瞧这样子,怕是和谈不了。
几人面面相觑。
乔氏一言不发,倔强地别开脸。
乔父见了,勃然大怒,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女儿的脸上:“没脑子的东西,做出这等丑事,你为何不自绝?竟还有脸活在世上,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只一下,打得乔氏唇角都冒出了血,脸颊也红肿一片。
乔氏从未替自己辩解,此时手捂着脸,狠狠瞪向父亲:“当年我说不嫁,你听了吗?你们说我嫁入乔家一定不会后悔,他日一定会感谢你们的良苦用心,但自从入门,我的心里就时时刻刻都在后悔,对你们也没有感激!我只恨自己当年不够坚定……在你们的心里,我连人都不是,就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
闻言,乔母气得差点晕过去。
夏志德也是才知道,乔氏当年居然不想嫁他。
“你不想嫁可以说,乔家要促成婚事,但夏府可以不再上门提亲!”
门当户对的人家谈婚论嫁。从来就不是单方面能办成的事,求娶求娶,娶媳妇的人家要摆出一副低姿态,夏府当年就是城里的首富,根本不缺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