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娘:“……”
花轿来时,天还不亮。
夫妻俩惦记着这件事,一直没有睡熟,花轿一来,两人就出去迎接了,还跟喜婆聊了聊。
然后继女屋子的门打开,穿着一身嫁衣的姑娘走了出来,扶上了喜婆的手,自己上了花轿。
当时男人还嘱咐了好久,喜婆催了,两人才后退。
这些天他们为这事累得心力交瘁,花轿一走,算是暂时解决了麻烦,张桂娘提着的那口气泄了,回房后倒头就睡。
她睡得特别踏实,等一觉睡醒,忽然察觉到不对,女儿的屋子是空的。她一开始还以为女儿有事出去了,或者是出去吃早饭,紧接着看见陈香柳屋子里床上有人,这才察觉到不对。
如果不是她洗漱时往继女的屋子瞅了一眼,怕是要下午回来才知道该上花轿的继女还在家中。
“怎么回事?”张桂娘想到了某种可能,心里特别崩溃,“你怎么没有起来上花轿?”
楚云梨无奈:“我睡熟了,没人叫我啊,花轿来了我都不知道。”
从此事上也可以看出陈福州夫妻俩对陈香柳的态度。
这是出嫁!
一个姑娘一辈子也就只能嫁一回。
哪怕只是做妾呢,好歹是给夫妻俩换好处吧?结果,两人甚至没有给戴盖头,人弄错了都不知道。
张桂娘心中再无侥幸之意,一把揪住身边的男人:“快快快,咱们快去把香萍追回来。”
楚云梨劝道:“嫁都嫁了,怕是接不回来了。反正范老爷说的是我们姐妹俩一人做妻,一人做妾,先进门的是妾……回头再让他下聘,到时花轿临门,我去就是了。张姨放心,我做主母,绝对不会为难妹妹的。”
张桂娘简直要疯了。
范勤学就是个废人,生不出孩子来。把女儿嫁给他做妻她都不愿意,如今还是做妾。
“你闭嘴!”张桂娘穿上鞋子就往外跑,顺手拽住身边男人,“快点啊!还傻愣着,一会儿就迟了。”
陈福州刚起,衣衫不整,鞋子都没穿好,脸也没洗,等他弄完,还去茅房里蹲了蹲。
张桂娘看在眼中,急在心上……男人肯定要穿戴洗漱好了再出门,而陈福州每天早上起来必然要去茅房里蹲一蹲,即便是有急事将其催出门,他也还是要去找地方蹲。外头上茅房不方便,还得现找,到时更浪费时间。
一刻钟后,夫妻两人慌慌张张出门,顺便还带上了陈香宗,院子里只剩下楚云梨一人。
闲着也是闲着,楚云梨绣花是为了让陈福州看的,平时懒得绣,当即也追了上去。
“我要去问个明白!”
一家四口上了马车,直奔范府。
范府门口安安静静,不见半分喜庆之意。
在当下,娶妻有许多的规矩,纳妾嘛,就随心了,尤其是商户人家纳妾,有些人家纳妾办得跟娶亲一样热闹喜庆,但更多的是默默无闻。直接将新人从偏门抬入,门口处一点动静都没。
张桂娘他们跟范勤学商量婚事时都还没来得及说起这些流程,她在来之前就猜到了范家可能风平浪静,真的看到女儿就这么被抬进去,还是气得眼前发黑。
“好歹咱们家还有那么大一个绣庄,他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忒气人了!”
陈福州拍了拍她的胳膊:“别着急,事已至此,咱们也别甩脸子。惹恼了范老爷,受罪的是香萍。”
他捏着一角碎银子上前递给门房:“我们想给早上才入门的姨娘带个口信,你能不能帮忙?”
门房一脸懵:“姨娘?今早上入门?”
陈福州疑惑:“你不知道?”
“没有这事。”门房拿了银子,也不卖关子,“我们是父子俩轮换着守门,我儿今天有事,从昨天下午我就在这里了,如果府中有喜,我不可能不知。老爷纳妾,下人们都有赏银,我们都没听说有这事儿呢。新人进门,还是上个月的事。”
张桂娘听到这话,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那香萍被抬哪儿去了?”
陈福州抓住她的胳膊:“别慌,我们去问喜婆,那个喜婆不是住在耗儿巷么?”
一行人又慌慌张张赶回耗儿巷,一问才知,今早上那是抬往方山酒楼的花轿。
喜婆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们不知此事?”
她不知道今儿的东家是谁,迎亲队伍和她时常一起办事,大家都相熟,今天早上的差事是迎亲队伍找的她。若是行成婚礼,她会问清双方姓氏,流程也会更麻烦些。
纳妾容易得多,她不用多过问,只负责把新嫁娘接出来送到地方,再说几句吉祥话,差事就算办完了。
今儿新嫁娘没给赏钱,那一头可给了不少,足足五两呢。不景气的时候,忙前忙后跑半年,都得不到这么多钱。
喜钱丰厚,证明东家满意,喜婆就没有问太对,此时是一问三不知。
“方山酒楼在哪儿?”张桂娘不是不知道这个酒楼,只是太慌张了,她脑中一片空白。
“走!”陈福州带着全家去了酒楼。
楚云梨一路上悄悄打量了陈福州不少次,不愧是能白手起家开绣庄的人,愣是一点儿端倪都不露,虽然不如张桂娘那般慌到六神无主,神情间的担忧之色从没有落下,好像真的不知道女儿的下落似的。
装的跟真的一样。
不管是范勤学,还是京中来的贵人,如今是在城中,这世道是讲王法的,他们都绝对不敢明着抢人。
到了方山酒楼,张桂娘扑上去找伙计打听:“今早上有没有抬过来的粉轿?”
陈福州顺势递了一把铜板。
伙计收钱特别利索:“有的有的,粉轿抬去了后院,里面的姑娘已经在伺候那位贵人了。”
张桂娘眼前一黑,又抱着一丝希望问:“哪位贵人?”
“京中来的那一位啊。”伙计挤眉弄眼,“伺候得好,你们的好处肯定少不了。”
张桂娘茫然:“京城何时来了贵人?什么样的贵人?”
听说是一位公公,张桂娘再站不住,“砰”一声,一头栽到在地。
陈福州要了一个雅间,将张桂娘抬了进去。
张桂娘是极怒攻心,人刚刚到雅间床上就醒了过来,她一把抓住了陈福洲的胳膊:“那是个公公,都不是个男人,香萍如何能……这种男人一般脑子都不正常,他们只会折磨女人。你想想办法救救香萍啊。”
陈福州劝道:“你别着急,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这会儿那位贵人正在补眠,等他睡好了,我立刻就去求。”
“怎么会这样呢?”张桂娘崩溃不已,“香萍怎么能伺候这样的人?”
她趴在被子上嚎啕大哭。
陈香宗方才就要往后院冲,惦记着母亲才先上了楼。此时看到母亲清醒,又见母亲这般悲戚,转身就往外走。
陈福州厉喝:“站住,你做什么去?”
“我去把姐姐接回来。”陈香宗咬牙切齿,“我绝对不允许姐姐跟这种人。”
楚云梨出声:“明明是抬往范府的花轿,为何会抬到了酒楼?昨儿三更半夜的,香萍非逼着我吃炒面喝红糖水,然后我就昏睡不醒,连花轿来了又走都不知道……她应该是想顶替我。不过,她肯定是一心想要伺候范老爷,绝对不可能主动来伺候一个公公。”
闻言,张桂娘觉得有理。
“再是贵人,也不能强抢民女。”
陈香宗理清了这里面的因果:“那我就去问姓范的,如果不是他让花轿往这边抬,那就是这位贵人逼娶民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是个公公而已,必须要给我们家一个说法。”
说着,转身就往外冲。
陈福州飞快抬手去抓,却还是抓了个空。
“站住!混账东西,不许去问。”
楚云梨坐在椅子上,吃着桌上放着的干果,轻飘飘道:“爹好像一点都不想查这里面的缘由。”
陈福州眼皮一跳,张口就训:“你懂什么?范老爷岂是我们可质问的人?把人惹恼了,再将还债的日子提前,咱们的铺子也不用开了。”
楚云梨呵呵:“看来你也没有多疼女儿。这时候了,到底是你的铺子重要,还是你女儿的命重要?方才伙计可说了,送进屋内的姑娘,就没有不受伤的。”
张桂娘听到这话,又想晕了,她狠狠拽住陈福州的胳膊:“扶我去问,我要去问姓范的。他再想讨好京里来的贵人,也该事前跟我们说清楚。他这是骗婚!”
陈福州拦不住她,只好跟着一起。
一家人起得早,满城跑了好几趟,也还是早上。范勤学好美色,半夜才睡,都算是睡得早的,大多数时候是天亮了才睡。几人回到范府时,他人刚刚起来。
原本他不打算见客,听说自己看中的美人昨天被花轿接走了,他哪里还坐得住?
不是可惜那个美人,而是害怕自己得罪了京中贵人而不自知。不然,那贵人为何不抢别的女人,只独独抢他未过门的妾呢?
几人顺利进门,不等张桂娘质问,范勤学先开口了:“昨夜怎么回事?我没有派过花轿,是谁告诉你们我今早上要接人的?”
张桂娘不知,这件事情是陈福州说出来的。
陈福州张口就来:“就是昨天下午我回去路上,有人跟我说让我准备好送女出门,花轿卯时到……”
范勤学追问:“来人可是范府之人?”
陈福州:“……”
他不说话,也就是不知。
“我忘了问了,最近和家里两个姑娘议亲的只有范府,这还要问?”
张桂娘轮着拳头锤他:“你没脑子吗?连人都不问清楚……呜呜呜呜……我女儿怎么办……怎么办……”
范勤学眉头紧皱:“那为何上花轿的是陈二姑娘?”
此言一出,张桂娘哭声一顿。
丢人呐!
哪有自己上赶着做妾的姑娘?
简直是不知廉耻!
而这不知廉耻的姑娘是她女儿,她哪儿好意思说其中的事?
范勤学是非要一个答复,他必须查清这里面的缘由,若是得罪了贵人,还得赶紧消除误会。
张桂娘眼看糊弄不过去,小声道:“本来是送香柳,结果香柳闹了肚子,一刻钟就要跑两趟茅房,实在上不了花轿,香萍便帮了个忙……”
她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范勤学目光落到了陈福州身上:“你是要单独跟我说,还是当着他们的面解释?”
陈福州没回答。
范勤学不耐烦:“你们都出去。”
张桂娘出门时一步三回头,站在廊下问儿子:“范老爷这是何意?”
陈香宗瞪着楚云梨:“你为何不上花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