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种事,夫妻二人无心做生意,马车直接将三人拉回了陈家。
张桂娘在外头大喊大叫,真到了家里,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失了魂一般坐在院子里的地上。
陈福州吐了口气,扭头看长女:“香柳,你别害怕,爹不会真的送你去伺候那位大人……”
楚云梨看着他,好奇问:“是因为我的双面绣手艺吗?”
此言一出,没了魂的张桂娘猛然扭头望来,尖声质问:“什么手艺?”
楚云梨从怀中抽出一张帕子。
帕子飘飘荡荡,落到了张桂娘面前。
张桂娘伸手接过,手指摸着那小花,半晌回不过神。
楚云梨上前去取帕子:“娘送我到城里来,是希望我能在城里嫁得良人,应该不想看我伺候一个阉人……爹,以后我会好好绣花,真的!您千万要护着我……求您了……”
话中说着哀求之意,眼神却一直看着张桂娘的眉眼。
张桂娘又不傻,一开始还有些想不通,不明白陈福州为何打算给陈香柳换男人却不提前跟她通气。此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从一开始,陈福州就打算送香萍去伺候秦公公,只不过他知道她不会答应,也知道香萍不会乖乖上花轿,所以才遮遮掩掩,让她们都以为那花轿是抬往范府。
她不阻拦,甚至还挺期待,香萍则是亲自算计了姐姐自己老老实实上花轿。
事成之后,生米煮成熟饭,她不愿意又能如何?
真狠呐!
想明白前因后果,张桂娘杀人的心都有了,猛然起身扑向陈福州:“连亲生女儿都害,你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陈福州烦透了她的胡闹,再次狠狠一把将人推开。
男女之间力气悬殊巨大,除非是练过的女人,不然,女人一般都打不过男人。
陈福州这么一推,张桂娘后飞出去,像是个破布娃娃一般撞在了墙上,然后落地。她全身上下都痛,一时间不知道捂哪儿,只躺在地上满脸痛苦,痛到喊都喊不出来。
陈香宗早已听到动静,他没想到母亲会突然动手,也没想到父亲会下手这么重,反应过来时,母亲已经躺在地上无声哀嚎,他飞快过去扶人。
陈福州余怒未休:“冷静了没?瞧瞧你现在,跟疯子有何区别?”
“爹!”陈香宗一脸不赞同,“有话好好说,您不能动手伤人。”
张桂娘痛到差点喘不过气,脸色难看至极:“陈福州,那是香萍,是你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害她?竟把她送给一个……一个阉人……呜呜呜……”
她说到后来,哭了出来,“为人父却做出这等事,即便你日后大富大贵,良心上过得去吗?”
陈福州知道自己办的事情不光彩,但这世上的许多人都会下意识的为自己错误的行为开脱,他也一样,咬牙道:“只怪你没有教好女儿,如果她没有在范老爷赴约时上蹿下跳,咱们家也不会惹上这大麻烦。既然麻烦事是她惹出来的,就该让她来解决!”
“该?”张桂娘几乎要气晕过去,“你毁了她下半辈子,还说她是活该?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畜生?”
陈福州脸色黑沉沉的:“我希望你冷静一点,不要再干糊涂事。香萍已经出事,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后过,香柳的手艺你也看到了,留她在家,能帮上我们许多的忙。”
张桂娘不想听这些,也不愿意照陈福州说的办,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双面绣的精品,能够敲开许多贵人的门。贵人随口一句好,就能为他们谋得源源不断的好处。
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福州心里特别烦躁:“方才你就不该多嘴,只希望献美的人多,贵人能忘了香柳。”
不然,怕是最后还得把长女也搭进去。
他越想越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后骂:“你脑子是不是被屎糊住了?已经搭进去了一个女儿,你为何还要提香柳?”
张桂娘没心情跟他吵,任由他骂。如果事情重来一回,即便知道在秦大人面前提陈香柳自家会损失巨大,她可能也还是会这么做。
她到现在也不敢相信枕边人背着自己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夫妻这么多年,陈福州一向对她不错,也很疼两个孩子……她真的做梦也不敢信他居然会亲手把女儿送去伺候一个阉人。
夫妻打架,互相怨恨,楚云梨看在眼中,不急不躁的进屋取了针线篓子,又开始拆线。
想要绣出精致的绣品,绣线必须得细。
院子里一片安静,楚云梨开始飞针走线,陈福州瞅了两眼女儿手下的活计,心下特高兴:“我去铺子里,知道你心情不好,在家歇半天吧。”
楚云梨出声:“爹,我怕!能不能先送我回镇上住几日?”
陈福州一时没答复,因为他觉得这提议很靠谱。
不过,镇上有混混对女儿虎视眈眈,若是何桂娘能够护得住,应该也不会把人送进城。
“这样,你去郊外的客栈住,先避一避风头。”
楚云梨看了一眼张桂娘:“您能不能亲自送我一趟……我怕……”
陈福州觉得张桂娘在气头上才会有送长女一起倒霉的想法,冷静下来之后,应该就会打消这种念头。他们夫妻多年,从微末到现如今还算风光的日子,这期间用尽了他们所有精力。张桂娘应该不至于疯魔到毁了能帮扶张福记的女儿。
不过,长女有顾虑也正常,毕竟张桂娘真的很疼女儿。
“好!你收拾一下行李,我现在就送你去。”
所谓的行李,除了从镇上带来的那套旧衣,剩下的全都是陈香萍穿过的衣裳。楚云梨没有动弹:“爹,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衣呢,您能不能帮我做两身新衣?”
当然可以。
陈福州对于能够帮助自己的人一向大方:“一会儿去铺子里选两身成衣,那我们这就走吧。”
张桂娘看着父女俩出门,眼神里满是怨恨。但她还有理智,清晰地知道陈香柳的手艺能够帮上夫妻二人。
所以,哪怕她心里再恨,也绝对不能再针对陈香柳了。
楚云梨选了三身很普通的衣裙,当天就被送出了城。
*
陈福州把长女送到郊外客栈里的同时,还带了许多的绣线和料子,在嘱咐了长女少出门,少惹祸后,他就去忙了。
先是跑了一趟范家,一脸为难的表示先前的婚事出了乌龙,如今他小女儿已经伺候了秦公公,两家口头上的婚约怕是不能继续。
范勤学心里窝着一团火,碍于秦公公的面子,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也不是非要这对姐妹花不可,当时是他玩心大起,想看陈福州左右为难,这才玩笑一般提及了亲事。
不过,陈福州往方山酒楼送人却打着他的名声,这事儿让他很生气。
暂时是不能计较了,只待来日。
陈福州安抚了范勤学,见其没有立刻要翻脸的意思后才放下心来,然后又跑了一趟方山酒楼。
这一回,还是没能见着陈香萍,甚至连秦公公也没见上。
不过,秦公公身边的管事放了话,因为陈香萍伺候得不错,让他遇上为难之处,尽可以来求。
陈福州也没矫情,当场就央求管事帮忙传话,他想要请秦公公在范勤学面前说他几句好话,不要再为难他。
只隔半日,秦公公那边就有了回应,他不愿意管当地这些富商之间的恩怨,倒是送了一叠银票过来,足足有三百两。
这个数,刚好是陈福州欠范勤学的货款。
货款还清,范勤学也再为难不了他,这也算是帮陈福州解决了范府这一桩麻烦。
可话说回来,秦公公到这城里是为了办差事,最多三两个月就会离开,而范勤学是这城里的人,地头蛇一样的人物。陈福州还清银子,只是钱财上两清了而已,两家之间的恩怨没解决,等秦公公一走,陈福州肯定还会被其为难。
光是卡住新料子,就能扼住张福记的喉咙,让张福记的生意再做不起来。
精致的绣功配上好的料子,才能卖出大价钱,二者缺一不可。光有绣功,料子一般,绣品卖不上价,他就只能压绣娘的工钱……可绣娘又不是卖身给他,人家随时可以换东家,他能笼络一批绣娘为自己所用,就是给的价钱比别家绣楼要高些。
没了料子,又没了绣娘,张福记只有关张这一条路走。
陈福州不想落到那地步,一咬牙,将其中一张银票塞给了传话的管事。
“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这位管事也是公公,只是较年轻而已,陈福州送了银票,他便顺手就收了:“陈东家,对于义父而言,你的麻烦就是一句话的事。”
陈福州心中一喜。
管事收了银票,心情极好:“说到底,就是投其所好四个字。方才义父还说呢,陈东家藏着奸,明明有长相貌美的女儿,却只送个丑的。”
他压低声音,“别说我没提醒你,昨儿也就是义父心情好,不然,就那样的品相,义父碰都不会碰。”
陈福州心里一沉。
像这种主子身边的大管事说的话,其实就是主子本人心里的想法。
秦公公这分明是看上了陈香柳。
陈福州抹了一把脸:“您容我想一想。”
管事一乐:“陈东家,如义父这等身份,权势银子美人应有尽有,想要把谁捧上天,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若是义父高兴,直接给你一艘大船,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船,可以自己去江南运料子……光是把这大船卖掉,就能值不少银子。
陈福州顿时就心动了。
“这……我考虑一下,回头给您回话。”
管事催促:“最好这三两天之内就决定好!别怪我没提醒你,想要给义父献美人的人多了去,去晚了,义父兴头过了,回头你得到的东西也会大打折扣。”
*
陈福州拿着剩下的银票,立刻去了范家的铺子里还债。
他这些日子回了一些款,加上二百两,勉强能够还清。
就是那么巧,还债时范勤学也在。
陈福州抱着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的想法,得知范勤学就在铺子里时,便想去打个招呼。
其实也是想试探范勤学有没有生他的气,若是气狠了,估计不会见他。
等待的间歇,陈福州心头很是紧张。当伙计回来领着他往书房走时,他才放松了几分。
“范老爷。”
范勤学笑看着他:“银子还上了?”
陈福州颔首:“不知新料子何时能到……”
“想要新料子啊。”范勤学眼神意味深长,“一开始我看上的就是香柳姑娘,你把人送来,什么料子都有。”
陈福州:“……”
“这……她乡下的娘让人带了话,说不允许女儿做妾,那丫头以死相逼,还说若是让她做妾,她就不活了。范老爷大人大量……”
“肚量大不了。”范勤学似笑非笑:“你考虑一下吧。对了,先前我对你们家以礼相待,愿意迎娶陈家女儿为妻,但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不配做范府的亲家,所以,陈家女只能为妾,你回去考虑一下吧。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