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死了呢。”何氏找女儿找了半天,家里的活儿还给耽误了,而且随着女儿丢的时间越久,她心里也有些担忧,此时看见人,心里也真的生出了几分火气,怒气冲冲道:“这么半天不回,家里的猪都要饿死了,还不赶紧的,磨磨蹭蹭,这么大个人,干什么都不成……”
孙兰儿是个大姑娘了,她不愿意干活,但每天还是拼了命的干,说到底,就是不想在人前挨骂。
她眼圈通红,眼泪不停往下掉。瞧见周家的门开着,母女俩靠门口看她挨骂,她低下头:“倩娘,你明儿能不能等等我?”
楚云梨摇头:“不能呢,天越来越热,我打算日头出来之前就先把衣裳洗了晾上。你去河边太迟了,洗衣裳的时候晒人,洗完了回来都晒不干。”
庄户人家干活,得将就天气。
孙兰儿去河边迟,是因为她早上起来要割一堆草喂了猪再去洗衣。虽说晾干衣裳要紧,但更不能把猪饿着。
何氏烦躁不已,伸手一把揪住女儿的耳朵:“还磨蹭,赶紧家去!”
周氏摇摇头:“下手忒重,这么大姑娘,又不是听不懂话。非得吵吵嚷嚷,姑娘家不要脸面么?”
村里的姑娘都乖巧,孙兰儿也一样,不管挨不挨骂,那些活儿都要干完。
周氏疼孩子,即便周倩娘不懂事,她也是耐心好好劝,而不是张嘴就骂,伸手就打。
楚云梨抱住了周氏的胳膊:“娘,您真好!”
周氏乐了:“才知道我好?”
“我早就知道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娘了。”楚云梨真心实意道:“我运气好。”
周氏哈哈大笑:“这丫头,今儿的小嘴是抹了蜜吗?”
村里人重男轻女,是因为家中需要男丁种地。周家只有周老头一个男人,他年纪大了,力气大不如前……但周家的地多啊,每年秋收时,家里的粮食都是让村里的人帮忙收,反正,不管收多少粮食,帮忙的人拿一成去分。
小河村四十多户人家,一般由十来户人家合起伙来收粮……让谁收,不让谁收,周老头说了算。
拿人手短,帮周家收粮的那几户人家肯定不会说周家的坏话。而没能帮上忙的,也希望周老头下一次能挑中自家,帮了忙拿到的就是能活命的粮食。因此,别看周家没有男丁,村里人面上都很愿意与周家交好。
小半个时辰后,周家的晚饭快好了,孙兰儿鬼鬼祟祟过来敲门。
“倩娘,你来。”
楚云梨打开门,心里知道她的来意,那男人顺流而下,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不光头上有伤,大腿处还被匕首削掉了一大片肉,小腿处的腿骨也断了。
刚被捞起来时,他人是昏迷的,脸色惨白,像快死了似的。
上辈子是周倩娘用私房银子去镇上买了上好的伤药帮他包扎,腿骨是他醒来后自己正骨,又央周倩娘买了上好的续骨膏,才没让他落下病根。
周倩娘那会儿看他长得俊俏,又见他睡着了乖乖巧巧,刚好最近家里正在操持她的婚事,她不喜欢媒人提的那些后生……因为他的容貌,先对他生了几分好感,所以才心甘情愿花大价钱帮他治伤,光是买药,前前后后就花费了六两多。
周倩娘能够拿得出这些私房银子,是因为她得家中长辈疼爱,逢年过节的红封自己收着了。而且,有大夫来村里收药材,村里一半以上的人家都有上山采药,原本周倩娘不需要赚这个采药的钱,但她和孙兰儿是好姐妹,孙兰儿被孙家人勒令去山上采药,她甘愿相陪。
孙兰儿采回来的药被家中长辈拿去卖,周倩娘采的药是她自己卖,且周家长辈采的药和她采药一起炮制,有时候被她一起卖掉……银子自然是她自己收着。
小姐妹俩成天一起干活,区别是周倩娘手头有钱,而孙兰儿估计只拿的出几个铜板。
楚云梨凑到门口:“何事?”
孙兰儿觉得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催促:“你出来我跟你说。”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娘不让我出来。白天你娘看不见你人,跑到我家来找,说话很难听。我娘生气了,让我以后都别再找你。”
“你娘又不会真的骂你。”孙兰儿催促,“快点,我有正事跟你说。”
楚云梨一脸不信:“不就是让我和你一起进山么?娘不让我去,说山里有蛇。”
孙家人多,孙兰儿前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而且她祖父母还在,叔叔婶婶全都住一起。一大家子人,各有各的活干,孙兰儿经常会在天快黑时进山砍柴。
“不是砍柴。”孙兰儿压低声音:“今天你走了之后……”
一听这话头就知道她要提那个从水里捞上来的男人,楚云梨果断转身:“娘,我都饿了,饭好了么?”
周氏看到小姐妹俩凑在门口嘀嘀咕咕,她没阻止,听到女儿这话,心知她是不耐烦应付孙兰儿,笑道:“好了,快来摆饭。大姑娘家家,天都快黑了,别老想着往外跑。兰儿,你也赶紧家去吧,省得你娘一会儿又来找。”
孙兰儿:“……”
她又喊了两声:“倩娘……倩娘……”
往常一喊就过来的小姐妹,今儿却特别绝情,怎么都不肯来。
今儿孙兰儿在河边耽误了太久,该干的活儿没干完,不光她娘不高兴,她婶娘也不满意,她还想去河边一趟,没走几步,就被叫回了家。
山洞里浑身湿透的男人愣是生生冻一宿,更是没有用上药。
*
翌日,楚云梨天不亮就和周氏一起去河边洗衣,天亮完,衣衫都已经晾上了。
路过去山洞的那条小路时,楚云梨只看了一眼。
那山洞只有周倩娘和孙兰儿知道,两人有一些东西放在那边。
周倩娘不需要背着家人开小灶,但孙兰儿需要,她若是捡到了鸭蛋,拿回家后,她只能分到很少的一部分。
不过,周倩娘觉得在外头做饭别有一番野趣,所以两人一起置办了些油盐酱醋放在山洞中。
当然了,孙兰儿没有钱,东西都是周倩娘出钱买的。
孙兰儿又来敲了周家的门,彼时楚云梨正蹲在周老头的旁边看他编筐。
其实楚云梨会编,编得还精致,只是周倩娘不会,这不是得“学”么?
“倩娘,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故作无奈:“今天我衣衫早就洗了。”
村里干活的衣裳并不是每天都换,当下的料子经不起洗,洗多了会坏掉。
孙兰儿也并不是每天都去洗衣,今儿她背了个罗筐:“我要去割草。”
“我不去!”楚云梨伸手去拿竹片,“我要学编筐。”
孙兰儿一步踏进了周家的院子:“姑娘家学什么编筐?那玩意儿很伤手,又卖不到钱。”
“我就是想学啊。”楚云梨催促,“赶紧干活去吧,再不去,你娘又要骂人了。”
孙家不知道周倩娘有帮孙兰儿干活,在他们眼里,周倩娘是个被家里宠坏了的姑娘,干什么都不成,倒是嘴刁得很,不好的东西沾都不沾,他们觉得小姐妹俩一起干活,从来都是孙兰儿在迁就。
因为孙兰儿有时候活没干好,张口就会说倩娘走得慢,倩娘摔了,倩娘爬不上去等等等等。
“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孙兰儿昨天把那人拖到山洞里后,只来得及帮他随便包扎一下伤口,到现在也没能去镇上买药。
不是她抽不出这买药的时间,反正拿着篓子出门,家里也不知道她到底做什么去了……她能跑这一趟,但是,手头无钱啊。
镇上的大夫倒是愿意赊账,但绝不会赊给一个姑娘家。
楚云梨皱了皱眉:“何事?我不想去割草,也不想进林子砍柴,衣衫已经洗了。今儿不出门。”
孙兰儿眼看叫不出人,当着周家长辈的面,只道:“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楚云梨一脸惊讶,周老头好奇问:“你一个姑娘家,借银子做什么?”
孙兰儿:“……”
“咱们俩好了这么久,你就说借不借吧?”
楚云梨起身出门。
孙兰儿心中一喜。
楚云梨没有在她跟前停下,直接越过了她,对着孙家扯着嗓子喊:“大娘,你们家兰儿问我借钱……”
从出门到出声喊话不过几息,孙兰儿压根就没反应过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这是我私底下跟你借,不能告诉我爹娘。”
“那就更不行了。”楚云梨一脸不赞同,“你逢年过节又没有红封可拿,平时采药又是大娘他们去卖,我把银子借你,你拿什么还?对了,原先你借的都没还!”
她一把甩开孙兰儿的拉扯,直接往孙家去了。
孙何氏听到有人在叫自家,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太清楚,拉开院子门就看到周倩娘飞快跑来。
“大娘,你们家兰儿先前欠我四十五个铜板,今天又想问我借,你们不能连买月事布的钱都不给啊,您自己也是女人,怎么能在这上头为难她呢?”
孙家长辈有给孙兰儿准备月事布,可这东西,新的是用,旧了一样用。孙兰儿不想要那个旧的,想自己买新的,但手头又没钱,恰巧周倩娘看不下去,自告奋勇愿意借,而且这里面有一半的钱是为了买油盐酱醋。
山洞里的油盐酱醋说是二人合伙买的,是周倩娘付的钱,她从来就没想过问孙兰儿讨要另一半,但既然孙兰儿都要她的命了,楚云梨自然要跟她算个清楚。
小姐妹俩互相借钱的事,孙家是真的不知道。
在村里人眼中,拿人手短,跟谁借了钱,那就是低人一等。若是孙家走投无路跟谁张了嘴,低头也就低了,可孙家根本就没到需要借钱的地步。何氏明白了这番话中之意后,冲上前去揪住孙兰儿的耳朵。
“这么多钱,你拿来买什么了?还要借……你要气死我吗?家里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若要买东西,只要是正经花钱,我们会不给你买吗?你为何要出去借?”
借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长辈们心甘情愿借钱,这脸丢也就丢了,真到了那一步,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哪儿还顾得上丢脸不丢脸?可是今天这脸是家中姑娘丢的,且村里人还认为,一个小姑娘敢背着家里人借钱,那就不是一个乖顺的人。
不乖顺的姑娘,没有人愿意娶。
何氏平时对女儿就动辄打骂,这会儿在气头上,问一句就是一巴掌,又掐又打,又骂又吼,完全不给孙兰儿解释的机会。
孙兰儿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她想要跑,没跑几步就被抓住。
楚云梨看在眼中,忙劝:“大娘,有话好好说,你千万别打。兰儿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对亲生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真是……”
“滚!”何氏怒火上头,“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楚云梨转身就走:“那你记得把钱还来啊!”
何氏:“……”
“等问清楚了这些钱的用处,我就给你送来!日后不要借钱给兰儿了,家里没到张口问人借的地步,丑话说在前头,再借,我可不还了啊!”
楚云梨答应得很爽快。
“不借了不借了,要一回债,你就把兰儿打得半死。借钱的是她,我是好心帮忙,弄得我像是个坏人似的。”
孙兰儿挨打后会吼得撕心裂肺。
吼大声些,家里怕丢脸,自然也就收手了。
今儿也一样,楚云梨在家都能听到孙兰儿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不止是她,整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
大多数的人觉得孙家这个姑娘不听话,时不时的就挨打,没人想过去劝架。
另一边,山洞里昏睡的男人也被这声响给吵醒了。
齐堂海上一刻还在高床软枕之上,听着儿孙哭喊,他这一生荣耀加身,也算做到了光宗耀祖,又儿孙满堂,若说有什么遗憾,就是年轻时因为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做了三年的上门女婿。
这是他一生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