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回到从前,他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周倩娘。
还未睁眼,齐堂海就感觉到自己头痛欲裂,左腿像是被人劈成了几节,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间能感觉得到周围很是潮湿,泥腥气很重,过于惊讶,让他忽略了方才那有些熟悉的尖叫声。
这是在哪儿?
这山洞……分明是在小河村。
他回来了?
齐堂海不太想回来,但想到能弥补遗憾,他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想要起身看一看,又因为浑身疼痛而作罢。
上辈子他在山洞里醒来之后,腿上已经包扎过,当时他没有请大夫,而是靠自己正骨……差点没把他痛死。
那种疼痛,他不想再重来一次。
他希望自己已经正过骨了……挪了半天才起身,当看到自己的小腿骨还是呈不自然的弯曲,甚至连大腿处都只是草草包扎过时,他
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齐堂海再次醒来,大腿处还是那潦草的模样,隐约能看到被泡到发白的伤口。
怎么回事?
明明兰儿说过,两人将他救回山洞,周倩娘立刻去镇上买药,但见不得血腥,又嫌他脏污,不肯碰他,是她大着胆子帮他包扎。
从他昏睡到现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但估摸着个把时辰是有了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等到两人?
不,兰儿说的是将他救到山洞以后,周倩娘去镇上买药,但她怕他出事,一直守在他的身边没有离开过。
山洞口处有了动静,齐堂海循声望去,看到一抹纤细身影一边抹泪一边走了进来。
借着微弱的光,齐堂海看清楚了女子的容貌。
“兰儿?”
他声音又低又哑,孙兰儿没听见,看到人醒了,还自己撑起来靠坐在山洞壁上,她心中一喜:“你醒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齐堂海有些心疼:“你的脸怎么了?”
声音暗哑,语气熟稔。
孙兰儿听到这问话,下意识伸手摸脸:“我……我……我从水里把你拖出来,想要帮你买药,哄骗家里拿钱……他们不肯给,以为我拿银子不干正事,就……就……我没事。你醒了就太好了,要不要买药?我帮你去买啊!”
齐堂海看她说话吞吞吐吐,面对自己时语气和神情都很陌生,才想起两人此时刚刚相识,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帮我买些金创药,还要续骨膏,这两样都要买上好的。”
孙兰儿点点头,抬眼看着他。
齐堂海也看着她。
两人都在等对方的反应,孙兰儿见他没有要掏钱的意思,低下头道:“我……我一个姑娘家,做不了家里的主,也不好跟告诉家里我救了一个受伤的人……”
齐堂海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何时救的我?”
孙兰儿以为他想要知道自己受伤了多久,实话实说:“昨天从河里把你拉出来的。”
齐堂海:“……”
那他怎么还没上药?
“你是跟谁一起救的我?”
孙兰儿觉得这话有点怪,道:“当时河边只有我自己啊,为了把你拖过来,我还费了很大力气呢!”
齐堂海算是明白哪里不对了,上辈子是周倩娘也在,她从小受宠,手头有些私房钱,用私房帮他抓的药,后来还买了些肉和鸡蛋煮给他吃,又经常买骨头回来,不过炖汤的是兰儿。
有周倩娘出钱,孙兰儿出力,他才能在山洞之中度过最艰难的前半个月。
彼时他不想灰溜溜回京……都说穷寇莫追,他想要立功,在将军已经下令收兵后,执意带着上千人去追那落魄的百人小队,不成想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他身边的护卫为了护他平安,一个个断后,断后的人都没了消息,最后他摸到一个村里,悄悄换了一身布衣,却还是被认了出来,他被撵到山上,落下悬崖,原以为会就此一命呜呼,再次醒来,就在小河村了。
他不知道京中怎么说他,若是如实向上禀告,不守军令该斩首,即便留得一命,也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彼时他生出了躲避的心思,所以在村里住了三年。
直到他得知上官病死的消息,又得知不久之前一场大战,十万大军群几乎全军覆没,这才回京认亲,回京后才知,上官估计是看他没了,帮他瞒下了此事,而在这三年之中,很多知情人都已战死。当年的事,查不清楚了,他又“失忆”在先,不记得那年的事,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而上官是两年后病死的,那些知情人在三年之中纷纷战死,在这之前,他不好出现。
但凡出现,他执意带兵追穷寇之事又会被翻出来,即便他失忆忘了个干干净净,可人证那么多,这会成为他身上洗不清的污点,往后再想袭爵,怕是不容易。
他心中思绪万千,很快打定主意,这三年还是在小河村度过。不过,这一次他不想再续孽缘,老天让他重活一次,肯定就希望他弥补遗憾,他要娶兰儿!
孙兰儿看他脸色青青白白,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发什么呆?”
齐堂海回过神来:“当时河边只有你自己?”
看见孙兰儿点头,齐堂海愈发笃定,这是老天爷想要成全他弥补遗憾,不然,原本该在河边出现的周倩娘应该已经帮他买了药才对。
孙兰儿见他没有提买药的事,再次提醒:“你身上的伤很重,不上药怕是不成。你需要什么药?”
齐堂海刚才已经回答过了啊!
她怎么又问?
他心中疑惑,忽然想起孙兰儿在娘家时并不得长辈疼爱,手头无钱。想要帮他买药,估计也有心无力。
齐堂海有些麻爪。
堂堂侯府公子自然是不缺药钱,可是他摔下山崖之前换衣裳时过于着急,当时盔甲和身上的配饰全部都留在了那个农家小院之中。此时他身上只有一身破衣,此外再无东西。
“我没有银子,你能不能先去借钱买药?”齐堂海承诺,“放心,就当你是帮我借的,回头我来还。”
孙兰儿苦笑:“我有去借过,可……”
周倩娘不光不借,还把她以前欠债的事给说到了长辈面前,让她挨了好一顿打。
齐堂海动弹不得,如今只能指望她:“你想想办法,回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想到上辈子两人相濡以沫,还生了三个儿女,他声音软了下来,“救下我,你一定不会后悔!”
孙兰儿打量他眉眼:“你家住哪儿?要不让你的家人来救你?”
细皮嫩肉的公子,一般出身都不错。至少,怎么都要比村里的人富裕,她救了他,他总该给些银子来报答。
二两三两不嫌少,十两八两不嫌多。
万一给个百八十两,那就更好了。
齐堂海现在不能回去,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不然,在乡下长大的姑娘短视,万一说漏了嘴,他不回也得回……现在回去要领罚!
他右手撑着额头,做出一副痛苦的模样:“我不太记得了,只是……我这衣裳是你换的吗?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但这衣裳应该不是我的,我好像从来没有穿过这种料子。”
孙兰儿心中狂喜:“那你快想一想啊。”
齐堂海苦笑:“暂时想不起来,你先帮我买点药,等我想起来了,日后一定会重重报答你。”
孙兰儿一脸为难:“可我借不到钱。”
齐堂海不愿意再和周倩娘扯上关系,可此时他浑身又痛又冷,肚子还饿得咕咕叫,也顾不得太多,试探着道:“你就没个小姐妹?没个友人?”
孙兰儿嘴角扯了扯,嘲讽道:“我以为自己有小姐妹来着,没想到……我再去试试,你躺着吧,别坐着了,费力又费神。”
她转身走了。
走了?
真走了!
齐堂海才发现她是空手来的,一点吃的都没带,眼看着人要出山洞了。他忙出声:“我还饿,麻烦你帮我带点吃的。”
孙兰儿有些为难,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若是孙家人出面,齐堂海自然能用上药,但孙兰儿潜意识里不想将他的存在告诉旁人,就是周倩娘那边,她昨天想说来着,今天都不想说了。
齐堂海躺回了地上,不是躺着省力,而是他坐不住了,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眼前阵阵发黑,他……好像在发高热。
*
孙兰儿没有地方借钱,也不敢偷拿家里的银子,思来想去,只能再去找小姐妹。
楚云梨编筐后出门了,最近是春夏交替之时,山里的蛇多,但蘑菇也多。
闲着也是闲着,她打算出门采蘑菇,顺便去找点药材。
村里人认识的药材就是最简单的几种,而因为这附近的普通药材都被薅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采药的大夫都不往这边来。
因此,楚云梨出门不过半天,筐子已经装满了。
满满一筐子各种带着泥土的根,楚云梨出林子不久,遇上村里的人。
那位婆婆看见了她筐子里的东西,很是疑惑:“你装这些根回去做什么?”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想采蘑菇来着,没下雨,没几朵蘑菇。刚好看到别人挖出来的根,带回去晒一晒当柴烧。”
婆婆觉得好笑:“蘑菇要雨后来找,你胆子可真大,一个人都敢进山。不怕碰见蛇吗?”
她摇了摇头。
楚云梨脚下顿住,不远处走过来的是周倩娘的亲祖母。
周氏当初是嫁给了同村的后生,后来过不下去了才带着女儿回娘家。也就是说,周倩娘和她的爷奶亲爹还有叔叔们是同村人。
张婆子看到了自家那个在外长大的孙女,冷哼一声:“姑娘家天天不干正事在外头野,怎么好意思的。”
周家长辈早就嘱咐过,让周倩娘看到张家人就避着走,即便张家人说了不好听的话,也不要与之争执。
在周家长辈眼中,周倩娘被宠着长大,笨嘴拙舌的,吵架吵不赢,若是打架,就更要吃亏。真和张家人吵起来,还要被人指责。
当下人认为,长辈骂晚辈,怎么骂都行。而反过来就是不孝,做晚辈的要恭敬,不能对长辈说脏话,更不可以骂长辈。
反正,吵架都是做晚辈的吃亏。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往常张婆子没少对孙女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周倩娘心中不忿,却也谨记着长辈的吩咐,从来不和其正面对上。
楚云梨不管这么多:“又没吃你家的粮食,要你管?手伸这么长,都管到别人家了,倒是管一管你那个好赌的儿呢。”
张家的老三,也就是周倩娘的亲三叔,时不时就跑去镇上赌钱,输了就和一群混混偷鸡摸狗,二十大几的人了,媳妇儿都没娶上。
都说百姓爱幺儿,老三就是张家二老心里的痛,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教不好他,夫妻俩是真的拿他无法。
楚云梨这话算是戳着了张婆子的肺管子,她当即就叉腰跳了起来:“你一个晚辈,怎么能这样对长辈说话?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这就是周家的教养?”
楚云梨:“周家教养好得很,至少,儿孙里没有偷鸡摸狗又赌钱的。”
张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