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有些爱不动了。
“不如在这摊子上坐会儿,顺便吃碗面?”
吃了面就能多坐一会儿,加上他拄着拐,摊主应该不会催促,那他们就能在此坐到集散。
何氏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人家酒席办着不怕人吃,你们偏不去吃,反而跑到这里来花钱吃面?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有像你们这么过日子的?”
齐堂海想到自己偌大家业,却要因为一碗面被一个乡下村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鼻子骂,心头的火气蹭就上来了。
“我是问你借的银子,以后会还!”
他语气笃定,是真的会还。
何氏理智上知道要好好对待女婿,可是这俩忒不会过日子,帮了女婿这么多,反而还要听他大喊大叫,她火气也上来了,就有些口不择言:“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今腿还受着伤,废人似的,等着我们家养着,拿什么来还?就凭你一张硬嘴来还吗?”
齐堂海:“……”
他扭头看向孙兰儿:“让你娘先回去,我要受不了她了。”
上辈子他住在周家,周家的人待他极为和善,即便是心里有所不满,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讽于他。更不会是因为舍不得吃一碗面而争吵。
他到现在还记得,周倩娘喜欢赶集,逢五逢十的集小夫妻俩几乎每场都在,长辈偶尔会陪,大部分的时候不陪,他们到街上就是为吃吃喝喝来的,吃饱喝足以后再买点带回家里。
生了双胎,也是长辈们在带。
那时候他除了担心自己不知何时才能认祖归宗,再无其他的忧愁烦心事。
何氏跳了起来,不管街上人多不多,叉腰就骂:“老娘还受不了你呢!”
眼看所有人望了过来,何氏愈发来劲,伸手指着齐堂海喊:“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个人从河里来,被我女儿救了,当时只剩下一口气……”
她将齐堂海描述得极惨,又说是倾尽家财帮他治伤,最后却因为不给他买面而被指着鼻子骂。
本身确实是孙家救了齐堂海,又收留了他一场,还为他治伤,加上何氏描述得有些偏差,齐堂海很快就发现,众人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他差点崩溃:“他们家根本就没有诚心救我。”
此话一出,何氏更是一边拍手一边跳:“哪有你这样的?我们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就差割肉卖血了,你却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们家对你哪点不尽心了?近五十两银子花在你身上,为了给你治伤家里欠一堆的债,更是把女儿都嫁给了你,对你千好万好,就一次不好,一碗面而已,你就昧着良心……”
旁人也纷纷出言指责,让齐堂海记着母女俩的恩情。
齐堂海几乎要气疯了。
他上辈子被周家治过伤,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痊愈,可是他现在连丢掉拐杖都做不到……绝对是因为孙家不舍得银子,没给他买最好的伤药导致的。
他心里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但却没法在众人面前对比,越憋屈就越愤怒,脸上也带出了几分。
何氏见了,愈发生气:“这真的是救了一头狼回来,掏心掏肺一场,没得你半分感激,还要被你怨恨。”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以后我再不管你死活,也不指望你报答。我女儿嫁给你,就是你的妻子,以后你们夫妻俩爱住哪儿住哪儿,爱吃什么吃什么,我再也不管了,管不了,管不起!”
她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转身叫车夫:“他大伯,我们回吧。这俩没良心的,对他再好他都记不住,今儿你本就是白帮忙,已经耽误你半天,这会儿抓紧回去,还能去翻一垄地。”
两人说走就走。
齐堂海站不住了。
面摊子的主人原本看他站不稳,想着这人若是上前开口要借坐,也分一张桌子给他坐。听完了何氏的话后,别说借位子给他坐,连他的生意都不想做了。
众人凑在这里看热闹,摊主的生意没法儿做,他也有办法,端了一盆洗碗水冲着齐堂海夫妻俩所站的位置泼来。
孙兰儿急忙拉齐堂海闪避,裤脚上还是沾染了一些水渍。
眼看摊主还要泼洗碗水,齐堂海真心有了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凄凉感,心里也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后悔之意。
他以为孙兰儿一个人救自己是为了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如今看来,和周倩娘夫妻一场是他的劫,根本就躲不开。
没有周倩娘的日子,竟然这般凄惨。
半个时辰后,集上的人渐渐散去,夫妻俩慢悠悠往前挪,花费了近半个时辰才到医馆。
镇上周边各个村子都不富裕,大多数的人有点小病都是先拖,或是拖不下去了才来看大夫,或者是等赶集时买东西顺便来瞧一瞧。
因此,赶集当天,也是医馆最忙的时候。
大夫忙完一场,药柜里的药材都干净了大半,看到齐堂海前来,大夫也满脸无奈。
“躺下,我给你看看。”
齐堂海躺在了小床上。
大夫慢慢解下了他腿上的木板。
齐堂海不错眼的看着大夫的动作,木板拿下,他看到自己的小腿骨是弯的,往右边弯,和边上另一条腿的腿骨截然不同。
受伤一个月后他就发现这腿骨不对劲,当时大夫说慢慢能养好,他是半信半疑。时间过去了几十年,他不太记得上辈子受伤后腿骨有没有变形。
耐着性子等了这许久,此时看见腿骨弯得越来越厉害,齐堂海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慌来,一把抓住大夫的胳膊:“大夫,我这腿真的能恢复如同常人吗?”
大夫闻言直皱眉:“这断骨接骨,没有哪个大夫能保证能恢复如初,我也从来没有说过能让你痊愈。一直说的都是用好药好好养,养得越好,恢复得越好。”
齐堂海:“……”
大夫确实是这么说的,是他上辈子受伤后腿痊愈如初,先入为主的认为自己能养好。
“那你看这腿……还能好吗?”
问到最后几个字,齐堂海语气特别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摇头:“估计不能了。”
齐堂海喉咙一堵,满口的血腥气,张嘴就吐出了一口血来。
怎么可能?
他明明好了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2218章
齐堂海这一吐血,吓着了大夫,孙兰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掏出帕子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质问大夫:“不是说内伤早就养好了吗?怎么还吐血了呢?”
大夫懒得跟她计较,急忙上前把脉:“急火攻心,伤极心脉。”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腿伤那么重,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不会痊愈,怎么像是今儿才知道似的气成这样?”
齐堂海死死揪住他的手臂:“他们来配药,是不是抓的最好的药?拿的最好的药膏?”
大夫看了一眼孙兰儿。
镇上断腿的人不多,像齐堂海伤到这么重的更是只此一人,从一开始治腿到现在,足足有近半年了。大夫自然是早就记住了自己的这个病人。
孙家人来抓药,那都是拿最便宜的药。曾经那个中年男人还嘱咐过大夫,让他不要跟伤者说实话,若是问及,就说用的是好药。
大夫不愿意帮忙撒谎,曾经齐堂海问过一次,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让他好好养着。
此时齐堂海再问,大夫看他急成这样,吐血后脸色都不正常了,便也不再糊弄,选择实话实说:“你用的就是治伤的药膏,续骨膏五十文一盒。”
现在的人做一天工也要十文的工钱,药材长在山中,山路难走,还可能遇上野物,而且有些药材在峭壁上,采药有风险,炮制药膏还要放在锅中熬煮,费时又费力,也不是每个大夫都能熬,还需要方子。
药方子一般都是祖传的,因此,药膏稍微好点,那都是五钱银子以上,一两银子一小盒的药膏,才能称得上好。
五十文的药膏……几乎可以默认是枯枝败叶丢锅里煮的。
齐堂海没想到孙家竟然糊弄成这样,一怒之下,晕了过去。
孙兰儿不觉得大夫的话有问题,他们家的人生病了都是靠自己熬,孩子熬不过去没了,用长辈的话说,那孩子就不该是孙家的人,所以才走了……一般不会舍得来镇上抓药。
眼看齐堂海晕了,只以为他是吐血晕的,下意识伸手去掐他人中,又催促大夫赶快救人。
齐堂海是受不了这打击才晕的,很快就醒了过来,看着医馆中被熏黑了的房顶,他好半天都接受不了自己会变成瘸子的事实。
孙兰儿很担心他,看他眼珠子不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齐堂海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晃什么?”
他如果早知道自己和孙兰儿在一起会变成瘸子,就绝对不会娶她。
孙兰儿看到了他眼中对自己的陌生和怨怪,只觉莫名其妙:“我担心你啊。”
齐堂海闭了闭眼:“大夫,你明明有好药,为何不给我用?”
上辈子周家就是从这位大夫手里拿的药。
大夫没好气道:“续骨膏我这里有三种,五十文那种最便宜,有二钱银子一盒的,还有一两银子一盒的,若是愿意出钱,我还能从城里接骨的名医那里去拿药,一两半一盒。”
齐堂海上辈子用的就是那种一两半的。
当时周倩娘给得寻常,看到药膏没了就去给他买,没让他断过药,一个月里用完了快三盒,他以为这药膏很好买来着。
没想到,居然要去城里拿。
“那我用的金创药是哪种?”
他大腿处还有很大一个伤疤,上辈子的疤没有这么大,也好得特别快。而这一次,那个伤口足足长了两个月,疤痕有手掌那么大的一块,很丑,那处的肉都揪在了一起,阴天下雨时还要发痒。要么忍住不去挠,但凡一挠,又会红肿一片。
他真以为是孙家饭食不好,所以才愈合得这么慢。如今看来,估计金创药也被调换了。
大夫随口道:“三十文一包。”
其实就是香灰混了一些止血的药。
稍微好点的金创药,不光止血还生肌。
齐堂海上辈子用的金创药是六钱银子一包,足足用完了两包伤口才结痂,后来到了周家,周家那老头还帮他买了点祛疤膏,只不过祛疤膏不太贵,药效也一般,最后还是有手指那么长的一条疤痕,蜈蚣式的,特别丑。
他是男人,不怕有伤疤。
可现在……他看着大腿上那巴掌大又纠结在一起的疤痕,自己都不愿多看。
他忽然扭头,瞪着孙兰儿。
孙兰儿被瞪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她伸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她不知道齐堂海那些上辈子的经历,并不觉得家里人给齐堂海买的药有问题。
虽然齐堂海有再三嘱咐过要用好药,可光是给他买药就花费了许多银子……她没有见识过用好药以后愈合的伤疤,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她不知,齐堂海知道啊!
区别太大,他根本就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废人的事实,上辈子他回京以后能做侯爷,是因为他康健到如同常人,后来还上过战场。
而这辈子他这一瘸一拐的模样,别说上战场了,皇上根本就不会用一个瘸子。
他的前程毁了!
即便能回侯府,做回侯府公子,侯府世子之位与他也再没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