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子已经欠了有四五年了,杨家没催过,只要不断亲,只要余家不再问杨家借钱,两家离得那么远,这笔银子完全可以不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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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头已经十几年没有办过喜事,新居落成,他请了村里的人来暖房。
造房子其实比办红事更难得。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三五个孩子,红事隔两年就办一场,满月酒有时候一年不止一场,但造房子……有些人一辈子也造不了一次房子。
这是大喜事,这些年周老头往外送了不少礼金,即便是有周倩娘成亲在即,暖房时,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还都送了贺礼。
大部分人是来贺新居落成之喜,少部分人抱着其他的想法。
比如齐堂海,他如今叫大河,是孙家的女婿。
按理,孙兰儿出嫁,就是另外一户人家,村里的人家有喜,她可以不来,但只要人到,必然要送一份礼。
孙兰儿还是觉得失去了周倩娘这个小姐妹很可惜,又有枕边人在一旁相劝。
齐堂海不想看周倩娘嫁人,想要再劝劝她,可惜两人这辈子没有交集,说不上话,周倩娘对他特别生疏。周家有喜,夫妻俩上门贺喜,兴许能够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
大喜之日,周家两个院子挤满了客人,全家人都出面招待。
余青安没有半分做上门女婿的窘迫,之前造房子和翻地时,他和村里的那些男人都熟悉了,现在是走一路聊一路。
楚云梨也在其中,眼瞅着要成亲了,村里的大娘们特别爱逗她。
路过孙兰儿时,楚云梨目不斜视。
孙兰儿心情特复杂:“倩娘,恭喜。”
楚云梨点点头就要走。
孙兰儿忙道:“你打算以后都不和我好了么?”
她害怕周倩娘装听不见这话,声音特意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
楚云梨玩笑道:“你是成亲的人了,该跟你的夫君好,我一个外人,可不敢与你太好。”
这话分明是打趣人家夫妻,周围的妇人们都笑了。
孙兰儿心里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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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梨从茅房出来时,碰见了靠在墙上的齐堂海。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齐堂海还是没能丢掉拐杖,而且他走路明显有些瘸。
他还没放弃治腿,腿上还包着药,身上一股子药味。
“周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离他好几步远就不肯再靠近:“咱俩不熟,没什么好说的,你快走,让人看见该要误会了。”
齐堂海:“……”
他们是夫妻啊!
“你为何要这般拒人千里?”
楚云梨扬眉:“你读过书?”
齐堂海想起周倩娘特别爱听他文绉绉的说话,颔首道:“对,我不记得从前,但认识好多字,最近我都能写文书了。”
“我还要出去待客,你能不能先让开?”楚云梨满脸的不耐烦,“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经常来找我,还是……你本身就是个花心滥情的性子?”
齐堂海脱口道:“我只找你。”
楚云梨撸了袖子,上前狠狠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齐堂海腿上有伤,摔了个七荤八素,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楚云梨居高临下冷笑:“废人一个,还敢调戏本姑娘,再有下次,我打死你!”
语罢,扬长而去。
齐堂海躺地上看着她背影越走越远,心中很是不甘,设想着如果他顺流而下那天周倩娘也在,对他的态度会不会不同。
孙兰儿知道枕边人的腿伤未愈,心里一直挂念着,为了照看他,她都没有去厨房帮忙。齐堂海说是要去上茅房,她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便追了过来,刚好看见齐堂枕边人拦住周倩娘,然后被踹倒在地的情形。
她心情很是复杂,好半晌才上前扶人:“倩娘脾气不好,你不要招惹她。”
齐堂海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她觉得我是个登徒子。”
孙兰儿心头窝着一团火,她从小就很羡慕周倩娘,有家人疼爱,从不用干活,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就能开口讨要,不光不会被长辈骂,且要什么都能如愿。
随着两人交好,她偶尔也能分到一些从周倩娘手中漏下来的好处,也得到了周倩娘的真心以待。但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份羡慕变成了嫉妒。
她到周家,能够得到周家人温柔以待。
而周倩娘去孙家,得到的却是家里人的冷嘲热讽。
她在小姐妹面前抬不起头,心里又更恨。
如今……她倾力救下来的男人也抓着周倩娘不放。
孙兰儿真心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让,但是枕边人不行。
“那你为何不找旁人,独独要找她?”
齐堂海张口就来:“她是你的小姐妹,我希望她得遇良人。她过得好,你会高兴,说到底,我这也是为了你。”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兰儿一个字都不相信,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另眼相待,一次次的偶遇,除了看上了那个女人,没有其他的解释。
“大河哥,我不傻。”
齐堂海卡了壳:“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对她的心意也不假。”两人此时站在偏僻处,孙兰儿憋了太久,此时是不吐不快,“救你的人是我,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和她之间都不相熟,之前我问她借钱帮你买药,她说什么都不给……你的腿一直好不了,跟她脱不开关系。”
齐堂海沉默下来。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早已健步如飞。
他的腿没好,确实是因为周倩娘没出钱。
齐堂海一直忽略自己的腿伤,此时听了这话,再忽略不了,他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神,那边都在摆饭了,他还是拄着拐一跳一跳出了周家院子。
孙兰儿不放心,追着他出了门。
“都要吃饭了,你要去哪儿?”
齐堂海不想回答,他想去镇上。
闷着头一路走,孙兰儿很快就撵上了他:“我也没说什么,你生什么气?”
齐堂海闷闷地道:“我没生你的气,就是担心我的腿,我想去镇上看大夫。”
孙兰儿哑然:“可我手头没有钱。”
她原先攒的那几个子儿,早在齐堂海住山洞的时候就花完了,后来一直没机会攒钱。
“只是问一问大夫,不花钱。”齐堂海闭了闭眼,“能帮忙找个牛车吗?”
孙兰儿硬着头皮去问村里人借。
周家有喜,人都在那边吃席,村里总共三头牛,其中两位东家表示自己要喝酒,今日不得空去镇上,其中一人见她可怜,表示可以帮忙,但得在喜宴之后。
夫妻俩在家等了半个时辰,牛车还没到,孙何氏先回来了。
看到女儿女婿坐在屋檐下,何氏气不打一处来:“你俩很富是不是?送了礼金不吃饭,一会儿吃什么?今儿家里不开火,不做饭,你们饿着吧!”
齐堂海心里特别厌烦。
村里人就是这样,处处都斤斤计较,哪怕少吃了一顿饭,也感觉是吃了大亏。
如果不是顾及着上官还没死,他早就走了。
“不吃!少吃一顿又饿不死。”
何氏见女婿开口,冷哼了一声。
夫妻俩还念着女婿是大户人家公子的身份,对女婿偶尔不客气,但很快就会收敛。
救都救了,又把人收留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人力和钱财,可不能把女婿给得罪了。
何氏叹口气:“大河啊,村里就是这样,谁家有喜,那都是全家过去吃饭,主人家也会很高兴。除了坐月子和下不来床的人,谁要是不去,那是不给主人家面子。”
齐堂海一针见血:“周家并不欢迎你们。”
两家之前吵成那样,就差明说要断绝来往了。
何氏不以为然:“村里就是这个规矩,他们欢迎不欢迎,我送了礼金就该吃饭。人家再不高兴,也也没有把我们撵出来啊!”
此时牛车到了,何氏才知道两人要去镇上治腿,眼神一转:“我陪你们一起。”
孙兰儿心中一喜,有亲娘陪着,一会儿万一要换药或者是配药,亲娘也能帮着付钱。
“行!”
齐堂海上了板车。
他过了两辈子,还是不习惯坐这种四面不靠的板车,不习惯坐在板车上跟猴子似的被众人观望。
他垂下眼眸,心里愈发憋屈。
到了镇上,今日赶集,镇上的人很多,从镇子口起,挤挤挨挨全是人。
若是将牛车赶到这么热闹的街上,走一路会被人骂一路。牛东家不干这蠢事,提议:“要不你们走过去呢?”
齐堂海:“……”
正常人自然可以挤过去,可他受伤了啊。一路上要特别小心。
虽说大部分人会迁就旁人,但也有小部分人在这种热闹的街上是拼了命的挤,完全不顾别人会不会受伤。
何氏皱眉:“要不就等一等吧,这时候即便是挤到医馆之中,大夫也忙着,多半不得空给你看伤。”
齐堂海赞同这话,目光一转,看到了路旁的面摊子。
锅中热气腾腾,摊主用长筷子一捞一挑,碗中就装了劲道的面条,顺手泼一勺浇头,动作行云流水。
那面不是特别白,但一看就很香,齐堂海最近吃多了粗粮……他咽不下那剌嗓子的馍馍,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他爱孙兰儿才勉强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