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月儿正在和余大志吵架。
“你凭什么不管我?你若不想收留,那就把我的银子还来,拢共二十六两!”
杨家人将余月儿赶了出来后,不知道是不想再和余家扯上关系,还是忘记了余大志借过钱的事,到现在也没有派人来收债。
于是,余月儿心安理得的将余大志跟问杨家借的那笔银子当做了自己的钱财。
“你把银子还清楚,我也不需要谁收留。”
胡氏诉苦:“现在你就是逼死我们,我们也拿不出银子来呀。”
余月儿恨毒了大哥,如果不是余大志昧下了银子,她根本就不会被休。
更早之前,这夫妻俩对她儿子宽容几分,不把人逼得那么紧,孩子也不会嚷嚷自己的身世,张开满也不会在时隔多年后去找她要钱。
“那你们全家就滚,这个院子还能值个二十来两。把宅子给我就行。”
余大志夫妻俩对视一眼。
这房子是全家安身立命之本,没了房子,他们睡大街去吗?
而且双胎的身子开春后好不容易好了些,她不想折腾。
搬家是不可能搬的,胡氏张口就来:“没见过哪家出嫁女要回娘家争房子的,笑死人了。”
余月儿强调:“这是你们欠我的。”
管他什么欠不欠,余大志夫妻俩滚刀肉一般,东拉西扯,就是不给准话。
余月儿后来还被胡氏给推出了门。
她站在门口原本还想争论几句,又看到街上的人有意无意在打量自己……她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也讲究面子,不愿意再被人指指点点,气冲冲离了众人眼前。
站在僻静的小巷中,余月儿只觉无处可去,她手头的那几个子儿在回平安镇见儿子时花光了……手头无钱,寸步难行。
余月儿独自一人在小巷中站了许久,忽然福至心灵。她生了两子两女,小儿子承诺了当家以后会照顾她,而在此之前,她完全可以去找长子嘛。
去小河村这一路,她足足走了半个时辰。余月儿很少走这么远的路,到后来,脚底板刺痛无比。
好在终于到了地方,余月儿在村头就跟人打量周家。
她这些日子在镇上,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听了许多的闲话。余青安是她的儿子,即便她跟这儿子感情不深,听到关于儿子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多关注几分。
她听说儿子上门的这户人家挺富裕,虽然住在村里,但一家人修了新房子,又买了不少新衣,还时不时到镇上来打牙祭。
关于余青安去城里干活的事,余月儿也听说了。儿子不在,这不是还有儿媳妇么?
到了周家门口,余月儿有些近乡情怯,她好像听过一耳朵,说是周倩娘有了身孕。
第一回 来探望有孕的儿媳妇,她该准备些点心和红糖……空手上门,不太好意思。
可此时她脚底很痛,都到了周家门口了,她不想再跑一趟。
楚云梨开的门,她没有见过余月儿,但看见人,瞬间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找谁?我们家好像不认识你……”
余月儿有些尴尬:“我是青安的娘。”
楚云梨讶然:“啊?这样啊!”
余月儿:“……”
然后呢?
眼看儿媳妇不开口,她只好出声:“听说你有了身孕,我特意来看看你。”
“不用看,我好着呢。”楚云梨堵在门口,没有叫她进来的意思。
余月儿当年的选择或许没错,毕竟,她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已。
但是,余青安确实是因为她生而不养吃了这么多年苦头,还被余大志给害没了一条命。
余青安不会原谅她,那么,身为余青安的妻子,楚云梨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余月儿看到儿媳妇这样的态度,心知自己跟这个长子多半是续不上母子情分了,她苦笑了下:“我想跟你说几句话,能让我进去吗?”
“就在这里说。”楚云梨将门堵得更严实了。
余月儿一脸为难:“这么多人在……”
楚云梨故作疑惑:“有人就不能说?你是想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余月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楚云梨乐了:“我是招上门女婿,懂事不懂事的,都用不着你来操心。”
村里人的春耕已到了尾声,周家人没有春耕,一家子都闲在家里,或是编竹子,或是种菜地。两人在门口说话的功夫,周家母女已经出来了。
周婆子不认识余月儿:“倩娘,谁在哪儿?让客人进来说话。”
楚云梨随口答:“是青安的娘,没什么好说的,我这就把她打发走。”
周婆子闻言,不吭声了,转身又进了屋。
余月儿心里一沉,原以为周家的这些长辈会把她请进门,即便是以后两家再不来往,也会关起门来说清楚。
“倩娘,你先让我进去。”
楚云梨不让。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你是青安的娘没错,但不是我娘,而这里是周家。”
余月儿咬牙:“你孩子的爹是我儿子。”
楚云梨呵呵:“那又如何?我就是不让你进门,就是不和你们余家来往,你待如何?有本事,你去村里嚷嚷呀,就说你儿媳妇不让你进门,让大家评评理。”
余月儿:“……”
未婚生子是丑闻,何况余青安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且她这个当娘的从来就没有管过儿子。
“我想找青安!”她顿了顿,“我是想请他帮我找一份活计。”
周老头站在院子里削竹子,一直没往门口看,但却支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听到这话,强调道:“青安的活计都是我找的,他刚进城,自己都靠着我这个老头子年轻时认识的故人才能有口吃的,哪儿能安排你?你这么多年没有照顾过他,一上来就给他添麻烦……可真好意思。”
余月儿咬牙:“他是我生的,欠我养恩。”
“我们家不欠你吧?”周老头态度强势,“少在这里耍威风,走走走!”
说走还是客气的,如果不是看孙女婿的面子,他会直接让这女人滚。
余月儿连门都进不去,周家人说话也很不客气,她心里明白,这儿子多半是指望不上了。
但凡儿子对她有几分在意,周家人都不会是这种态度。
当然了,也可能是儿子心里有她,但周家人霸道,不许儿子和她这个亲娘来往。
儿子是上门女婿,必须得听周家人的话。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余月儿都得不到儿子给的任何助力。
往回走时,余月儿足足走了一个时辰,一路上歇了好几次,快到镇上的那段路,每走一步,都感觉脚底板有针在扎。
回到家里时,余月儿只觉得特别疲惫。
她是负气跑出门的,一直都没人来找。当然了,她往村里去了,也可能是家里人找了她,只是没找到。
进门时,余月儿有些紧张。
全家人都在,钱氏打发了几个孩子进屋,道:“二姐,咱们谈谈吧。你这么一天天混吃等死也不是个事儿,我们愿意养着爹娘,但凭什么养着你?”
余月儿以为弟妹是想让她出去找活干,皱眉道:“孩子不会不管我,杨家很富裕,我在家里住,不会让你们吃亏。”
银子上可能不会亏……但话说回来,余杨两家结亲这么多年,也就大房得了一些银子。大房如果得的银子足够多,也不会跑到外头去借钱了。
除非是杨家能让余小志一跃成为富商老爷,否则,钱氏都觉得亏了。
有些东西是银子买不到的,比如儿女的名声。
尤其是女儿,若是名声差了,嫁不了好人家,那下半辈子都要吃尽苦头。
钱氏打定了主意要把姑子撵出去,刻薄地问:“你能给我们多少银子?三两,五两?还是三五十两?三五百?”
余月儿当然不可能给三五百两,三五十两都太多了。
“我的吃穿花用肯定会给……”
“呸!”钱氏啐了一口,“那我们家是欠了你的?你那些年在杨家日子过得好,也没想过拉拔我们。谁占了你的便宜,你找谁去,反正,我们家容不下你。”
夫妻俩先前就跟双亲打好了招呼,所以钱氏说话特别过分。
余月儿跺了跺脚:“娘!”
余婆子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叫我没用,这家不是我当家。”
“爹!”余月儿看向父亲,“弟妹欺负我。”
余老头没有躲,就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看着女儿:“你给家里立了很大的功劳吗?钱氏嫁入余家这么多年,为余家生儿育女,还孝顺长辈,又辛辛苦苦在外头赚钱贴补家用,她进门就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我嘴上没说,心里都记着她的好。论起来,我没养过她一天,反而是她要给我们养老送终,做人要有良心,你爹我不是蠢货,知道谁好谁不好……”
他说话不紧不慢。
钱氏没想到一向寡言的公公居然会说这些话,感动得眼泪汪汪。
余婆子站在窗户旁接话:“月儿,我们养大了你,没图你的回报,只希望你别拖我们后腿,别拖累你弟弟!”
余月儿心中悲愤,哭道:“不是我不想孝敬,是杨家太抠,当年这门婚事也是你们点头答应的啊……”
“是我答应的。”余婆子质问,“但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一问,如果你真的想孝敬我们,真没办法么?”
余月儿被问得哑口无言。
杨家不让她出门,不让她回娘家,不希望她和外人有来往。但她身边有丫鬟,如果真想用月钱来孝敬爹娘,她确实能找到人带银子,或者是托人买东西带回来。
不过是余月儿小时候穷怕了,拿到月钱只想攒起来。再加上又有公公婆婆对她严防死守,她便心安理得的将爹娘抛到了脑后。
反正,外人问及,不是她不愿意孝敬爹娘,而是公公婆婆不允许。
余老头见状,心里对这个女儿的最后一份期待也散了:“你要么找个婆家嫁出去,要么找地方搬出去。三天之内,你必须挪走!”
钱氏松了口气,她是真的怕公公婆婆心软。
余月儿眼泪唰就下来了:“你们这是想逼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