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没博到,连手头的银子都被偷了,余大志还伤得这么重,想要去寻那个贼,都没有力气。
余青娇低着头,无意中对上了父亲的眼神,吓得她心肝直颤。
不不不,她不能坐等被双亲卖掉。
稍晚一些的时候,余青娇悄悄出了门,她一路往离镇上最近的杏花村而去。
余家长媳张氏的娘家就在杏花村!
张氏和张开福还有张开满都是本家,只不过血缘离得远,互相之间已没什么来往了。
实话说,张氏很讨厌自己这个小姑子。
当下的姑娘在七八岁时就会帮着家里做事,有些五六岁就要帮忙做饭打扫。结果余青娇什么都不干,全指着她照顾。
别人家的小姑子会帮着带家里的侄子侄女,可是她的小姑子借口体弱,仗着公公婆婆的疼爱,孩子在她面前摔倒了,她都不会弯腰去扶。
张氏得知小姑子找上门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她都躲到娘家了还不得清静。
“何事?如果是来叫我回家的,我不去!”
张氏生了一儿一女,大的女儿五岁,儿子三岁。在娘家,俩孩子可以跟表哥表姐们一起玩闹,她多少能歇会儿。
余青娇面色苍白:“嫂嫂。”
张氏看清楚她的脸色后,皱眉道:“你不会又犯病了吧?”
“求嫂嫂帮我说门亲事。”余青娇说话间,身子一软摔在地上,她没有起身,就着摔倒的姿势趴跪在嫂嫂面前,“求您了。”
张氏吓一跳,过门好几年,她还是第一回 看到小姑子这般卑微的哀求自己。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娘家人,一把将人扯进房中:“出了何事?”
“嫂嫂先答应帮我说亲。”余青娇说到这里泣不成声,“若是我不嫁人,他们就要把我卖掉了,哥哥就是被卖掉的。”
张氏大惊。
其实她早有怀疑,但又不太相信。
公公婆婆特别疼双胎,张氏知道婆家姑姑多半是被公公婆婆卖掉了,之前小叔子被城里那个远房姨公接走,公公说的是让他到城里找份活计,以后好找个城里的媳妇。
张氏对这话嗤之以鼻。
人家城里的姑娘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放着城里人不嫁而选一个乡下的病秧子?
也只有公公婆婆才会觉得他们那个病秧子儿子千好万好,好意思说得出这种话。
脸皮忒厚。
不管小叔子是被卖掉了也好,真被送进城里干活也罢。总之,她觉得公公婆婆不太对劲,这才带着一双儿女回了娘家。
张氏对小姑子没有感情,只有厌恶:“说清楚!”
余青娇知道内情,但她不想说太多:“嫂嫂,您就帮帮我吧,拿我当人情也行。我不要聘礼,只要婆家兄弟多,能护得住我就成。”
她敢这么说,是知道自己嫂嫂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平时嚷嚷得厉害,其实干不出多恶毒的事。
村里缺媳妇的人家很多,不拿聘礼能白得一个媳妇的好事谁都不会错过,即便余青娇身子弱,八成的人家都会很愿意提亲。
姑嫂二人在屋中说话,张家其他的人在外偷听,张氏其中一个嫂嫂见小姑子还在迟疑,忙道:“娇娇,我娘家弟弟今年十九,你要是愿意,我让你们相看?”
普通人家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绊绊。余青娇有听过嫂嫂抱怨过她娘家的嫂嫂,说到底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这会儿心里特别着急,只要是个手脚健全的男人,怎么都比被卖掉要好。
当初哥哥走时,爹娘说了会帮他赎身,跟那个老头子说最多半年就会去接人。
就这,老头子也说让他们尽快,不敢保证半年之后人还在。
换句话说,哥哥可能活不到半年。
村里辛苦,好歹能留得一条命。
“行!”
余青娇是病急乱投医,当天就去赵家见了那个年轻后生。
后生脸被晒得黢黑,人有点儿矮,特别壮实,有些寡言,见了她只知嘿嘿嘿的笑,看着冒傻气。旁人都说,他平时不这样。
余青娇看出了他眼中对自己的满意,当天就答应了亲事,并且,不顾自己名声,住进了赵家。
两人没成亲,即便是余青娇住在婆家,也不能和未婚夫同处一室,最好是和年轻姑娘同住。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全她的清白,日后旁人问及,她还有解释的余地。
但余青娇生怕事情出变故,当天夜里就和未婚夫住在了一起……农家汉子老实,一夜什么都没发生。可在旁人眼里,两人已经是有名有实的夫妻了。
胡氏知道女儿跟嫂嫂合不来,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天黑了也没见人回来,男人受了伤,不好挪动,她独自一人去找,也不敢太大张旗鼓。
要是让镇上的人知道闺女夜里还没回家,会影响闺女名声。
她一个人在镇上寻找,深夜了也没看见人,第二天早上才得知有人看见闺女去了杏花村。
儿媳妇还在杏花村的张家,胡氏自然下意识先去找儿媳,然后得知,不过短短一宿,女儿已经找好了婆家把自己给嫁了。
胡氏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孽障,孽障!”
张氏忙扶住婆婆:“爹受伤了,您快回去照顾着吧。”
反正她是不回去的。
胡氏没有去见女儿,恍恍惚惚回了家。
就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村里的孙家又来了,让余大志赶紧筹钱,临走还又甩了他两巴掌。
因为大河回到孙家后一直没醒,呼吸还越来越微弱。大夫都不敢保证他一定能熬过这个坎。
如果大河醒不过来,孙家付出的一切就都收不回来了。
余大志从妻子那里得知女儿夜里没回,也只以为这丫头是跑到小姐妹家里去住,或者去了她二叔家中。看见妻子进门,忙问:“找到那丫头了吗?”
胡氏点点头。
女儿干的事情太大,太让人意外,胡氏一时有些词穷,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赶紧给姨公传消息,把娇娇送走……孙家拿不到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胡氏回来一路上都在伤心,一是因为女儿这么草率就把自己给嫁了,显得她不会教孩子,二是女儿这般慌张的找婆家,分明就是不相信他们夫妻,怕他们把她卖掉。
他们那么疼女儿,换了别家遇上这么体弱的姑娘,小时候就不会拼了命的救。女儿压根儿就没有长大的机会。
夫妻俩付出了这么多,结果,女儿竟然私底下将婚事定下。
此时听了男人的话,胡氏浑身一震。忽而发现,原来女儿是对的。
如果她再不嫁人,就要被卖个好价了。
“送不走了。”胡氏心中一片麻木,“那丫头嫁了人。”
余大志感觉自己脑子出了毛病,产生了幻觉。可他身上有伤,到处都痛,这根本就不是幻觉。
“谁给她定的亲?”问出这话时,他想起今天孙家人离开时放下的话,一天不还钱,孙家人每天都会来催债,并且每天都会至少甩他两巴掌。
“这死丫头,胆子忒大了,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跟你都没死,谁敢越过我们给她定亲?”
胡氏是真心疼爱过女儿的,她也不舍得把孩子卖掉,但最后还是会卖……如今这孩子都卖不上价了,她真心觉得闺女的选择很对。
“老大媳妇给她找的婆家,不过婚事是她自己点的头。并且昨夜是她自己非要跟未婚夫住在一起。”
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也是希望男人赶紧打消卖女儿的念头。
余大志傻了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对了,让你去镇上打听那几个人,可有了眉目?”
任何地方都少不了偷鸡摸狗的混混,余大志怀疑自家银子是被镇上的人偷走的,他自己起不来床,就让妻子去打听镇上的混混今天有没有大吃大喝。
胡氏摇摇头:“杨家村里有人找房子,镇上好多年轻人都去了,五个混混,四个都在那边干活,剩下的那个前天跟一个寡妇鬼混,被人给打了一顿,这两天还在家里养伤。”
余大志追问:“你有没有打听仔细?如果不是他们,那会是谁?”
他心里有点绝望。
“如果银子找不到,那死丫头又嫁了人,咱们怎么办?”
难道要把房子卖掉?
出门在外,银子带得越多越好。当时夫妻俩就怀疑二十两银子不一定够他们到江南,余大志有想过卖房子的念头。
但这念头一起,立刻就被他给否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此次以小博大担着很大的风险,若一切顺利,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不顺,他们这一趟出了意外怎么办?
此一去路途遥远,出点意外也正常……房子就是他给家里留的退路。
有房子在,大儿子再恼他,也不会恨上他。若是事情不成,他们回来后还能有个落脚地。
胡氏咬了咬牙:“咱们没有银子,拿不出来,难道孙家还能把我们逼死?”
余大志:“……”
耍无赖确实是个办法,但孙家人不讲理啊!
“不会把我们逼死,但他们会天天来揍我。”
胡氏看着男人比昨天更红肿的脸,问:“卖房子?”
只有卖了房子才能凑够银子。
*
齐堂海是在受伤的第三天醒过来的。
醒过来,先看到了房顶。
孙家的房子简陋,躺在床上就能看到瓦片。
村里人稍微好点的屋子都不用茅草,而是去买瓦片,只不过,好的瓦片太贵,村里人买不起,买得起也舍不得。一般人家用的都是最差的那种瓦片。
此种瓦片弧度不一,有的太平,有的太弯。长短不一,一般都是偏短。
当然了,瓦片要保证不漏雨,尺寸上相差不会太大。盖在房顶上时,虽然不会漏雨,但会露出大大小小的缝隙来,而且这些缝隙位置不规则,大小也不一样。几乎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两条缝隙。
缝隙要透光,齐堂海大多数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养伤,房顶上有多少条缝隙,包括每条缝隙的位置,他早已清清楚楚。
看着熟悉的房顶,齐堂海欲哭无泪。他这是……又没走成?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孙兰儿端着个水盆进来,看到床上的人睁着眼睛,瞬间惊喜不已:“大河哥,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