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河勾结余家悄悄离开孙家的事,一家人都很生气,在他被抬回来的这两天之中,一家人为了接下来对待他的态度争吵了好几次。
孙二强认为,这侄女婿不老实,等人醒了,直接掐着他的脖子问他的家世,不说就揍一顿。再不给他买药,不给他送吃的。
只要侄女婿不想死,肯定会说实话。
但孙大强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女婿想起了自己是谁,却没有告诉孙家人,而是另外找人送他回家,分明就是对孙家人有了怨恨,这时候要以哄为主。
他也很想把女婿暴揍一顿,爽快是爽快了,但以后怎么办?
即便是女婿答应了还债……他家里既然一下子能拿出几十上百两银子来,那肯定不是普通人家。孙家只是种地为生的庄户人家,哪里经得起贵人的针对?
而且,孙大强还指望着女婿看在女儿照顾了他一场的份上把人带回去,不聘为妻室,好歹也纳为妾室。
只要搭上了这门亲,孙家从此就能改头换面,改换门庭。
孙老头觉得大儿子的话有道理,因此,发话让全家对大河尊重一些。
齐堂海看着妻子欢喜的眉眼,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也想知道孙家人对于他此次偷跑后的态度。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发不了声,喉咙上密密麻麻的疼痛差点让他再次晕过去。
孙兰儿拧干了帕子给他擦手擦脸,问:“到底是谁伤了你?下手这么重,大夫说,你能捡回一条命,纯粹是运气好,但凡这伤稍微偏一丢丢,你都可能……”
她趴在床边,眼泪汪汪:“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对不对?”
齐堂海看着面前哭泣的女子,很难将她和上辈子的妻子联想在一起。上辈子孙兰儿到了京城之后,瘦归瘦,但体态风流,肌肤白皙如玉,眉间一抹轻愁,看着特别惹人怜。
如今的孙兰儿整个人特别瘦,瘦到皮包骨,眼底青黑,眼眶很大,这会儿屋中昏暗,她那脸就像是一个骷髅头放在床沿,看着特别吓人。
齐堂海张了张口,再次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变成了个哑巴的事实,他眼圈渐渐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不成人样的何止是孙兰儿?
他如今不也被折腾得没了人形么?
孙兰儿看他几次张口都发不了声,想起大夫说他变成了哑巴。
孙家人也担心过他说不了话就讲不出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但很快又想起来齐堂海会写字。
孙家人不认识字,但村里有识字的人。
“我给你准备纸笔,行吗?”
齐堂海脖子上有伤,这会儿坐不起来,孙兰儿提议,“桌子倒着放在你面前,我给你扶着,你写出来,行不行?”
早在他还没醒的时候,孙兰儿就得了一通嘱咐,此时她叹口气:“我们家没有银子,余家人把你害成这样,本来该让他们给你治伤。可是他们家已经开始卖儿卖女,真的拿不出钱来了……大河哥,你这嗓子得请高明大夫来治,不然,往后你都会变成个哑巴。如今能救你的,只有你的家人。”
齐堂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此时他特别后悔。
如果早知道他和余家人上路会被人割了脖子,当时他就不私底下勾结余家,而是直接让孙家人送他回京了。
现在他脖子受伤,挪动不得,侯府确实能请到这世上最高明的大夫给他治伤,可是……天高皇帝远,这一路不耽搁,马车也要走一个多月。
骑马倒是能快一点,若是能让送军情的马儿帮他带信,十天就能入京。
且不说送军情的马儿不会给私人送信,一般人压根儿就找不到他们。即便送了信,侯府的人要救他,也得从京城启程过来。
齐堂海闭上眼睛,泪水落得更凶,到后来已泣不成声。每次抽噎,都能扯到伤口剧痛无比。
不知哭了多久,外面的小路上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齐堂海想要扭头去看,刚一动,剧痛又让他的脖子僵住。
孙兰儿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是流水村的人,倩娘没有办洗三,他们来送礼。”
周氏有个姨母嫁在流水村,两家平时不怎么来往,红白喜事时才有走动。
齐堂海听到了周倩娘的名字,睁开了眼睛。
孙兰儿:“……”
“你心里一直都惦记着她是不是?如果你没有那么快说要娶我,之后就会求娶她,是不是?”
齐堂海:“……”
不是这样的!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此时想说上辈子的那些事,但都说不出来了。
*
楚云梨当然不会放齐堂海回京。
如今齐堂海浑身是伤,动弹不得,若是想回京,只能告知孙家人他真正的身份,让孙家的人送他一趟。
孙家人若是得知他是侯府公子,一定会尽心尽力送他回京。
齐堂海回京后,即便做不成侯爷,即便是个瘸子,有侯府在,他也还能做一辈子的富家翁。
于是,齐堂海哭过一场,想要用手蘸笔墨写字时,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抬不起来了。
他双臂很无力,别人将纸送到他的手边,好半天才勉强画出一条黑线,还是歪歪扭扭的。
孙大强都要崩溃了,质问:“怎么连字也写不了了?”
第2230章
齐堂海说不出话,写不了字。别人又不会读心,如何能知道他家住何处?
不知他家住何处,又怎么送他回家?
而且,这样的一个废人,他家里还会要他么?
不光是孙大强崩溃,孙家的其他人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虽说他们在大河身上没有花到账本上记的几十两银子那么多,但也搭了好几两银子进去。
更别提还搭进了一个孙兰儿。
孙家人立刻将镇上的大夫请了来。
对于齐堂海伤了脖子却抬不起手臂,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孙大强追问:“养养能好吗?”
大夫不知道哇!
论理,这人伤的是腿和脖子,脖子上是刀伤,应该跟用手没有多大的关系。
可是这手就是抬不起来……天下病症千千万,疑难杂症有不少,大夫治病救人半辈子,虽治好了许多人,但治不好的时候也多。
“不好说。”
孙大强:“……”
“能治就是能治,不能治就是不能治,你给个准话啊,什么叫不好说?”
大夫也恼了:“我治不了,行了吧!你们另请高明。”
这孙家确实在他这儿花了不少银子买药,但扣扣搜搜,最近更甚,配了药让他便宜点就算了,还让他送这个送那个。
大夫是救死扶伤的善人没错,但他终究只是人,上有老下有小,全都指着他吃饭。而且用的药大多数都是从城里买来的,都要本钱,他哪里送得起?
这两天更是说要赊账。
知根知底的人家,大夫赊也就赊了。
可是孙家是村里的人,地里收的那点儿粮食一年到头只够养家糊口。若是把药材赊欠给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收回本钱。
大夫甩袖而去,不是他心狠,而是不狠不行。
孙家人在另请一个大夫和及时止损之间纠结许久,最后选择了后者。
大河如今就跟个废人一样,大夫说了,他脖子上的伤至少要养半个月,在这半个月之内,三天就要换一次药。五次药换下来,需要近一两银子。
孙家凑得出这一两银子,可是之后呢?
这人自从到了孙家就开始接连不断的受伤,简直就是个无底洞,还看不到任何回报。再继续救,不过是搭更多的银子进去罢了。
而且几次受伤都莫名其妙,好像有个仇家在后面盯着他,等他稍微好点又把他打折……此人虽然没对孙家动手,但孙家也没本事把这人找出来。
谁能保证这是那人最后一次动手?
万一还要动手,孙家真的治不起了。
齐堂海被他们丢到了河边的山洞之中。
从此后,孙家就当没有救过这个人,就当没有做过一朝翻身的富贵梦。
*
楚云梨最近正在坐月子。
带孩子的事情不用她操心,带双胎很累,母女俩一起动手,周老头也在帮忙。
她每天吃好睡好,也有精力打听村里的新鲜事。周氏见她爱听,每天都会出去走走。
因此,即便楚云梨足不出户,也知道齐堂海被丢到了河边的山洞里自生自灭。
孙家人不再管他死活,但孙兰儿不知道怎么想的,会把自己的吃食偷偷省下来送过去。
齐堂海便靠着她这三五不时的接济勉强吊着一条命。人虽还活着,可腿上和脖子上的伤没有再换药,他吃得又不好,山洞还湿冷,他整个人渐渐虚弱了下去。
一转眼,楚云梨满月了。
她自己是个大夫,有孕时一天吃好几顿,生完了也是一天五顿,但周家母女很纵容她的“挑食”,只要她想吃,都会给她找来。
而楚云梨自然不会乱吃,所以,虽生完了孩子,满月时出现在人前,却和没怀孩子之前相差不大。
满月宴时特别热闹,村里的人都来帮忙了。
楚云梨和一双孩子被人围在中间,听到的都是好话,两个孩子都姓周,周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周家母女忙前忙后招待客人,一点都不觉得累。
一整天热热闹闹,傍晚时,客人才散去。
喧闹过后,楚云梨也帮着家里人干活。
母女俩不让她扫地收桌子,见她实在要干,便让她去还村里人的锅碗瓢盆。
还这些东西时,还得带上一点摆宴后剩下的菜,意为谢礼……分享剩菜,也是表示两家亲近的意思。
楚云梨跑了好几趟,送完最后一趟时,天已经黑透了。
月凉如水,楚云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踩着月光去了小河边,她先在河边洗了手,然后才去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