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提前得了儿媳妇的丫鬟传的话,只觉心酸,陈怀宁这短短半生,为了男人和孩子掏心掏肺,到头来,愿意照顾她几分的,却是相处没几个月的儿媳妇。
她坐在原地没动,继续整理账本,如今是夏秋交替之时,该给府里众人准备冬衣了……府里上上下下总共四百多人,入夏准备秋衣,入秋准备冬衣,稍微迟点,就会来不及。来不及就要加人干活,那是另外的花销。
刚刚敲定了冬衣的样式和料子,老侯夫人就来了。
老侯夫人进门看见儿媳妇靠在软榻上,头上绑着抹额,边上丫鬟进进出出,正在将账本和料子搬出门。
“你倒是悠闲。”
楚云梨没起身:“病了都不得清闲,您老人家可真会开玩笑。”
老侯夫人:“……”
“我知你心里有气,但男人三妻四妾正常,敬华守着你这么多年已经算是情深意重,如今他为报恩,是为顾全大局,你该体谅他。那女人出身是差了些,但敬华跟我说,会解决她身份……”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母亲,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放不开似的,从一开始到现在,我有说过半句阻拦的话么?”
许敬华要纳妾,此事特别突然,之前没有任何铺垫,他是某一天下职回来直接说的。
当时陈怀宁还在病中,当时呆了呆,而许敬华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真的有事,很快就离开。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之后陈怀宁病情加重,直到楚云梨过来,还没找到机会阻拦呢。
不过,陈怀宁后来确实有阻拦,但压根拦不住。
老侯夫人认定了儿媳妇在闹别扭:“那你昨天为何要搬他的书房?”
“想搬就搬啊,书房是我置办的,我搬走的都是我的嫁妆。”楚云梨反问:“难道我不能动我的嫁妆?”
老侯夫人:“……”
“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总之,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心存怨怼,否则老身就书信一封送往淮阳,问一问陈家长辈是怎么教的女儿。”
陆芳华如坐针毡,特别不想看婆媳俩争吵。
楚云梨嗯了一声:“知道了。”
说是知道了,眼皮都没抬,老侯夫人气得够呛:“瞧瞧你这是什么态度?”
楚云梨好奇:“我哪句话不恭敬么?”
老侯夫人质问:“你为何不来给我请安?”
“病了嘛,如果过了病气,让您老人家生病,那才叫不孝。”楚云梨催促,“您快走吧,万一病了,又成了我的不是。”
句句站在理上,但对长辈是真的不客气。
要说错,好像也没错。
“怀宁,你这……”老侯夫人语重心长,“我没有得罪你啊,你跟我发什么脾气呢?”
楚云梨忽然抬手,一把将桌子上的茶壶茶杯全部扫落在地,瓷器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老侯夫人都吓得后退了两步。
就这,楚云梨还嫌不足,猛然起身一步步逼近老侯夫人:“我这才叫发脾气,您老人家别乱说话!”
“你……你……”老侯夫人被她那一瞬间的气势吓得有些结巴,“我是你婆婆,是长辈!”
楚云梨点点头:“不用强调,我知道谁是长辈。对了,看在您是长辈的份上,有件事得先跟您说一声。先前送往您院子的那些摆件,一会儿有人来撤走,您别大呼小叫,那是我的嫁妆,后来这些年送过来的,也是用我的嫁妆银子置办的。”
老侯夫人:“……”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你敢说自己没有心存怨怼?”
“存了呢。”楚云梨取出帕子擦手,“怎么,要休了我?”
“你以为老身不敢?”老侯夫人怒目圆瞪,“反了天了。来人,去请侯爷回来写休书。”
她以为说出这话后儿媳妇会很慌,甚至会跪下来求饶。但是,儿媳就跟聋了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云梨慢悠悠坐了回去。
淮阳陈氏传承了几百年,从来不接纳弃妇。前些年有个被休的妇人带着嫁妆回娘家,一个月不到就暴病而亡。
说是暴病,实则就是陈氏清理了门户。
陈家女被休,不光丢脸,还要丢命。
下人不是老侯夫人肚子里的蛔虫,但也猜得到老人家这是想吓一吓儿媳妇,因此,老侯夫人撂下话,没有人离开,听到这话的人都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息怒。”
陆芳华拽住了楚云梨的袖子,眼神中带着几分着急。
婆媳之间争吵,话赶话说到了这里,人都在气头上,但从来就没有让长辈体谅晚辈的道理。这时候就该做晚辈的赶紧道歉,让老人家消了气,事情自然也就过去了。
老侯夫人确实是说的气话,就等着儿媳道歉求饶,结果,陈怀宁不按常理,就那么冷冷坐着,事情一时间给僵住了。
楚云梨见所有的下人都不动,老侯夫人气到胸口起伏却没有再催促下人去请许敬华,问:“要休么,我等着呢。只是,敢问您是以什么罪名休我?对了,提醒您一句,休妻有三不去,一是有所娶无所归,我娘家有人,可以被休。二嘛,与更三年丧,父亲离世,我守孝三年,期间不沾荤腥,格外诚心,只凭这,侯府不能休我。更别提还有三,前贫贱后富贵……”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当年我入门时,许家是侯府,如今还是侯府,似乎不存在前贫贱后富贵,但是,当年我来时侯府的大门都斑驳了,看着特别陈旧,整个府邸,一大半的院子都荒凉至极,屋中的摆设和您的穿戴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还欠了皇家二十万两银子。如今侯府不欠债,看着一片繁华,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想来您心中有数。”
老侯夫人冷笑:“还说淮阳陈氏一族富贵至极,结果陈氏女为了一点银子斤斤计较……”
楚云梨打断她:“对!我就是个俗人,您不计较,您清高,那把我这些年为侯府付出的银钱还来啊!账是算不清楚了,想来三十万两绰绰有余,拿来!”
她竟还真的对着老侯夫人伸出了手。
老侯夫人看着伸到面前的白嫩小手,掌心一个茧子都没有,白嫩得如同豆腐,那手上还带着淡淡香气。
再往上,是一年不超过百匹的苏绣,耳坠上戴的是紫翡,此时微微摇晃着,衬得女子脸颊白皙如玉……这是一个出嫁了二十年的女子,整个屋子富贵华美,地上铺着的完整虎皮花纹精美,就连随在地上的瓷器,也是薄如蝉翼白如霜雪的雪花瓷。
就这个品相,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
她不得不承认,淮阳陈氏确实显贵至极。而侯府也是真的凑不出几十万两银子来还给她。
屋中气氛凝滞,除了众人的呼吸声,再无半分动静。
陆芳华的嫁妆很丰厚,但比起婆婆,那还是差得远。
楚云梨慢悠悠道:“当年侯府跑去淮阳求娶陈氏女,为的也不是陈氏女的规矩好。后来也算达成所愿,既然得了该得的,便不该要求更多。以前侯府对我好,真心换真心,所以我对侯爷一心一意,对您敬重有加。如今真心没了,你们拿我当傻子来算计,凭什么要求我一如往昔?”
往常陈怀宁在婆婆面前,从来都自称儿媳。楚云梨说了这么多,一直都是自称我。
老侯夫人感觉到了儿媳妇态度上的变化,气到嘴唇哆嗦。
大户人家,最不在乎的就是银子,对银子不屑一顾,若是为银子争吵,简直是贻笑大方。
她没想到一向注重体面的儿媳妇会把这些俗物挂在嘴上,甚至还直接问她讨要。
那么多下人听着,老侯夫人只觉得丢尽了脸面。
陆芳华上前一步,扶住了老侯夫人:“祖母,母亲病了,孙媳先扶您回去吧,别过了病气,咱们走了,也好让母亲好生休养。”
孙媳妇递了台阶,虽然这台阶很硬,老侯夫人也只能顺着台阶下。
她缓缓转身:“你好好养着吧。”
“好不了了。”楚云梨不紧不慢,“依着侯爷的意思,此次我这病拖上几个月,估计就要不治身亡。”
此言一出,老侯夫人面色微变。
陆芳华也变了脸色,她突然想起来了昨天被赶走的周当归。婆婆很信任周当归,但凡有不适,都是周当归给她治……难道周当归是因为被公公给收买了,婆婆才把人赶走的?
可是,公公婆婆恩爱多年,公公为何要对枕边人下手?
那个下九流出身的娼妓再好,难道还能好得过出身名门的婆婆?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即便是要把人纳进门,也不至于就要毒死妻子啊。
陆芳华心神俱震,只觉得脑中有一团迷雾,她怎么都看不清里面的真相。
“胡说!”老夫人训斥,“年纪轻轻张口就死啊活的,晦气!以后不许再这么说了。”
楚云梨颔首:“是。”
老夫人觉得儿媳起了疑心,不然,往常在她面前恭恭敬敬的儿媳,不会突然就转了性子。
她兀自惊疑不定,楚云梨的人已经去了寿康院。
一行人浩浩荡荡,要进老夫人的院子搬东西,守门的人不许,奈何楚云梨早有准备,一行三十人,看着又凶悍,他们说要进去,谁都拦不住。
为首的人下手特别狠,谁敢阻拦,他就对着来人一顿扇耳光。谁的面子都不好使,连老夫人身边的胡管事上前,照样挨了两耳光。
胡管事体面了多年,挨了巴掌后气疯了,尖叫道:“反了反了……”
第2234章
胡管事气得嘎嘎叫。
对胡管事动手的人是阿琴的夫君木子,这位也是多年前卖身葬父,陈怀宁未嫁之前出门游玩,顺手给了一笔银子。
木子知恩图报,葬完父亲后就去了陈家偏门处跪着。
陈夫人只当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当时看木子年纪小,收留了他,让他去铺子里做了个小伙计。
后来陈怀宁出嫁,陈夫人将这个和女儿有些渊源的小伙计塞到了陪嫁的人中。
陈怀宁早已忘了自己当初的顺手为之,不记得木子了,后来让贴身丫鬟嫁给他,也是看木子格外能干。直到阿琴嫁人,木子主动提及当年恩情,陈怀宁才想了起来。
木子更擅长在铺子里做掌柜,这些年一直在帮着陈怀宁管一间酒楼。楚云梨知道他有能力且忠心……上辈子陈怀宁奄奄一息时能知道真相,也是木子想方设法查到的。
楚云梨特意把木子叫到了府中来伺候。
别人不敢对老夫人的管事动手,木子却不怕,扇巴掌时几乎将胳膊都抡圆了,看胡管事像个鸭子似的嘎嘎叫,他揪住其衣领,一把将人推开。
“我等是奉主子之命做事,你不想挨打,就站远一点。”
胡管事还要上前,但其他人纷纷后退。冲锋陷阵的只剩他一人。
他不甘心地退到旁边,眼睁睁看着木子管事带着一群下人将屋中所有的东西源源不断搬走。
除了摆件和像样的家具,就连帐幔和地毯包括枕头被褥通通都被拿走。
见状,胡管事也不急了。
做儿媳的把婆婆屋子里搬个精光,婆媳俩之间肯定要吵一架。
从来都是长辈管晚辈,夫人再厉害,一个孝字压下来,也只能服软。
先等等,总有报仇的时候。
那边老侯夫人还没有出院子,就得知了自己屋中被搬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