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牡丹的路数,特意晚起。
父子两人要去上职,到了时辰必得走。
许敬华越等越心焦,眼瞅着就要迟了,一咬牙,干脆让人去告假,还让人替儿子也告了个假。
因此,当许高阳表示自己要去上职时,才得知自己今日都不用去衙门。
楚云梨慢悠悠起身,洗漱完了才开正房的门,许敬华早已将新人带到了书房里等待,许高阳夫妻俩则是在院子里赏景。
正房的门一开,许敬华早已按捺不住,气势汹汹冲进门质问:“陈氏,你……”
楚云梨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质问:“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怎么,昨夜被伺候得好,这就准备宠妾灭妻?”
许敬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昨夜才由新人伺候,今儿就冲妻子发脾气,这很难不让人误会。
“不关牡丹的事,你明明知道她要来敬茶,却故意起得晚,分明就是要为难她。”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天:“现在还没到请安的时辰。”
许敬华:“……”
“牡丹第一回 敬茶,我得陪着,你就不能早点?现在我告了假,你满意了?”
陈怀宁心里的永安侯是个伟岸男子,有担当,还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不容易被人算计。就是侯府穷了些。
可楚云梨眼中的许敬华,好色自大,自卑又自傲,还有点没脑子。
“哪条律法规定妾室第一回 对主母敬茶的时候需要男人在旁边护着?”楚云梨目光一转,落到牡丹身上,“你求侯爷陪你的?”
牡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衣裙,纤腰楚楚,脸上还上了脂粉,容貌艳丽逼人,闻言低下头:“是侯爷说,让妾身见一见府中众人。”
楚云梨冷笑:“你最想见的人是高阳吧?”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惊了。
许敬华看一看身侧佳人,又看看儿子。
牡丹是花魁,得京城许多人追捧,她接客已有两三年,还真说不好哪些男人是她的入幕之宾。
当然了,花楼对外说的是牡丹只卖艺不卖身,接客人入房也只是陪聊陪唱,并未失了清白。
京城中有许多人愿意为了牡丹一掷千金,而真正想把牡丹接回家的,除了风流名声在外的几位贵人,无人愿意为牡丹赎身。
许高阳一张脸越涨越红。
而陆芳华的脸则是越来越白,眉眼间渐渐蓄满了怒气:“世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说?”
父子共睡一个女人,但凡有点脸面知道廉耻的人家都干不出这么荒唐的事。
陆芳华对着楚云梨福身一礼,转身拂袖而去:“这等事,世子还是亲自去跟我爹娘解释吧。”
夫妻之间吵架正常,可要是扯上了长辈,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而且这还不是一件小事。
许高阳急忙去追:“夫人,你听我解释。”
夫妻俩纠纠缠缠走远。
许敬华怒火冲天:“陈氏,大喜的日子,你非要给我添堵是吧?”
“嗯呢。”楚云梨颔首,“就添堵了,你能怎地?休了我吗?前头我已经跟你娘说过,你们侯府休不了我,只能和离!”
她轻笑一声,“君既无情我便休,我答应和离,但在此之前,你得将我搭进侯府的嫁妆还给我。不然,我不走。”
许敬华狠狠瞪着她:“你也只有拿银子来拿捏我!”
“不管什么招数,能捏到你就行。”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不是想让牡丹做侧夫人吗?与我和离后,别说是侧夫人,就是迎她做侯夫人,我也管不着。”
牡丹还看着门口许高阳离去的方向,脸色乍青乍白。
陈怀宁并不知道牡丹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自己是被许敬华给毒死的,为的是迎周当归入门。
周当归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要出门去采买一趟药材,还说京城这些医馆容易弄虚作假,并且卖出的药材价钱很高。二百里开外的码头上能买到真药,价钱还低廉。
每次去,短则四五日,多则十天才归。
陈怀宁很信任她,一点都没怀疑她的去处,而许敬华呢,公务繁忙,时不时就要出京,经常出城,夜里赶不回来很正常。
主要是两人在府里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从来没有刻意见面,也没有眉来眼去。
也可能有过,只是陈怀宁不知道。
“胡闹!”许敬华脸色铁青。
楚云梨扬眉:“是你纳妾,是你宁愿不上职也要带着这女人来给我请安,到底是谁在胡闹?”
她侧头吩咐阿书,“你去寿康院,说一说他们父子今日都不上职的缘由。”
老夫人允许儿子纳妾,甚至能默许儿子算计妻子,但绝对不会让儿子为了一个花楼女子而耽搁正事。
楚云梨骂多了浪费口水,而且父子二人还听不进去,告了状,既能让老夫人生气,还能让父子俩挨一顿骂,一举两得!
许敬华像是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眼睛充血:“陈氏,你不要逼我。”
“最多就是与我和离嘛。”楚云梨瞄了一眼牡丹,“往后我是不敢靠近你了,我不怕和离。”
她眼神一转,笑道:“对了,周医女出府以后,我一直有让人注意着她的行踪,才知道她居然在外南城那边置办了一个宅院,且就在昨天,她被襄王府的马车接走了。”
许敬华不以为然:“她医术好,有人接她去治病而已。”
“不是哦,带上了行李的。”楚云梨强调,“足足一马车的行李,看那样子,像是要搬到王府久住。”
许敬华脸色一瞬间难看至极,强撑着道:“你既然把人赶走了,又不打算将人请回,还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不在乎,你在乎啊。”楚云梨笑出了声,“侯爷,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脸色。襄王可是出了名的好人.妻,你孩子的娘主动跑到襄王府长住了哦!”
许敬华猛然抬头:“不要胡说!”
周当归除了十天半个月要去一趟码头耽搁外,十多年前有回家乡去祭祖,顺便将她父亲的坟墓搬了来。她家乡离得远,这一去,前前后后花费了近两年。
又隔两年,她说是家乡有一位曾经照顾过她的长辈离世,她要回去送长辈最后一程。
这一次来回花费了一年半。
陈怀宁好多次帮她做媒,而且自认为提的男方都不差,周当归通通都拒绝了,她是真的以为周当归醉心医术,打算一辈子都不嫁人来着,愣是没有怀疑她。
后来知道了周当归想要做侯夫人,陈怀宁再回头去看,怀疑那两次根本就不是回乡祭祖,而是躲起来生孩子。
楚云梨来了后一直在查,京城的人很多,有些事不太好查。周当归有孩子只是她的怀疑,故意这么说,是为了诈许敬华。
如果周当归真的躲起来生了两个孩子,许敬华不可能不知道。
而关于许敬华这些年的花销……他人在官场,身上的银子从来都没有低于百两以下。府中账房处,许高阳除了月钱,每月能支取一百两银子,若是一百两开外还想要支取,就得写正当缘由。
许高阳很少有超出一百两以外的支取。倒是许敬华,每个月最少都是二三百两,有时多达七八百两。
陈怀宁手头的银子很多,她没有做过官,而且银子这东西,多了有去处,少一些,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夫妻感情好,陈怀宁不想让枕边人为难,在她看来,真没必要为了那些身外物而争吵。
从花销上看,许敬华在外养个家绰绰有余。
“你急了?”楚云梨起身,一步步靠近他,“若没记错,她生了两胎,几个孩子?是儿女双全么?”
许敬华被她眼神里的凶狠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没有的事,你发什么疯?”
楚云梨呵呵:“既是侯府血脉,不好流落在外,你若愿意,现在可以把那两个孩子接回来!这两天我心情好,愿意接纳两个孩子,丑话说在前头,三天之内孩子没回府,以后再想回,我可就不允了哟。”
“说了没有孩子,你发什么癔症?”许敬华拂袖而走,“我懒得跟你这个疯子多说。”
他走得头也不回,将牡丹撂在了原地。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袖子,重新坐了回去:“敬茶吧,不喝你这杯茶,别人会说本夫人不容人。”
牡丹藏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她特别想知道许敬华外头孩子的事。
不都说许敬华这些年来心里只有妻子,从不肯纳妾,甚至连通房丫鬟都不要么?
京城之中追捧牡丹的男人很多,愿意为她赎身的也有不少,许敬华并不是其中佼佼者。而且,许敬华一开始并不去逛花楼,还是她花费了心思一步步算计,把人引入花楼,两人顺理成章相识,后来想方设法才让许敬华对她情根深种……让一个对妻子一心一意的男人费尽心思娶她过门,能让她名声更甚,能让花魁牡丹完美退场。往后欢场之上,花魁牡丹会成为一个得了善终的传说。
除此外,还有个缘由,那许高阳居然看不上她!
两年多前,牡丹第一回 出来接客,引得众人纷纷出价,当时出价最高者将她送给了许高阳。
许高阳当时也真为她倾心,接连去找了她好几次,彼时她情窦初开,以为自己不需要在男人堆里打滚就能寻到良人。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前后不过几天,许高阳再也不去找她了,就那么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她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还寻了死。
寻死之前,她让人给许高阳传话。此生她只是他的妻,无论他心里怎么想她,她清白之身只为他守,此生只嫁他一个郎。
结果,郎心如铁,许高阳还是没有出现。
若不是花楼里的嬷嬷发现及时,她早已经死了。
也是因为寻过一回死,牡丹许多事情都看开了,这世上男人,无论陪着她时有多深情,实则都是假的,她不要做被玩弄感情的那个,她要玩弄别人的感情。从此,男人于她而言,全都是让她名扬京城的垫脚石。
她年纪大了,渐渐力不从心,花楼中即将有新的花魁,她若是不想退一步接被新花魁挑选过的客人,得赶紧从良。
她心里没有忘记许高阳给的羞辱,又听说永安侯对妻子一心一意,所以她算计了这一切。让其中一个恩客引来永安侯,与她相识,相知,帮她赎身从良。
原以为永安侯愿意纳她为侧夫人,即便事情没成,也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对她不说是情根深种,好歹也是有情有义。
结果,永安侯居然在外头养了外室。
那岂不是他这些年对妻子的一心一意都是假的?
既然他和这世上的男人都一样,牡丹又何必选他?
一瞬间,牡丹感觉自己又被人欺骗了。
牡丹的脸色几度变换,楚云梨都看在了眼里,催促道:“敬茶吧。”
有丫鬟送上茶水,牡丹以为会被为难,比如茶水滚烫,比如蒲团里放针,或者是侯夫人故意忘记接茶……其实她多想了。
敬茶时一切顺利。
上辈子,陈怀宁没能喝上这杯茶,牡丹那时候是以侧夫人的身份进门,侯府很是准备了一番,彼时她已经病到起不来身。大喜当日都没能出现在人前。
人病得起不来身,还被男人气得心口痛,却有人告知她府里的盛况……大喜之日她没出面,侯府刻意让众人误解她度量小,容不下新人,故意装病不出现。
女人可以被宠,但若是恃宠生娇,就特别惹人厌。
直到陈怀宁都要病死了,众人还在说她装。
说她是男人新婚当天没出现,过于善妒,后来不好意思出门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