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通房丫鬟,用得着王爷如此操心么?
周当归这话就差明摆着说,襄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给丫鬟治病是顺便,真正图的是大夫本人。
许敬华眉头紧皱:“你不该接的。”
“该?”周当归情绪有些激动,“我与侯爷只是病人和大夫的关系而已,我不是你的下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无权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许敬华面色阴沉:“你再说一次?”
“再说几次都行!”周当归一脸的倔强。
两人私底下在一起已经好多年了,在府中相见也不好多说话,一直是聚少离多,偶尔也有争执,多数时候都是许敬华先服软。
此时也一样,许敬华看她这神情,叹了口气:“我纳妾的缘由你知道啊,说到底,我折腾这一通,都是为了你。”
周当归的眼泪落了下来:“可不敢劳烦侯爷为我操心。我自己蠢,这么多年没个名分,就连孩子都见不得人……是我们母子三人活该。只怪俩孩子不会选爹娘,托生在了我的肚子里……”
“不要说这些气话。”许敬华无奈,“我算计这些,就是为了咱一家团聚,为了让孩子光明正大做侯府子嗣。”
周当归别开脸:“少说为我好的话。我不相信你和那个牡丹夜里是盖被纯聊天。”
许敬华眉头紧皱:“那你想怎样?跑到这王府来长住,你是打算以后跟了襄王吗?”
襄王喜欢和有夫之妇纠缠,但他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后院之中的女子都是出身清白的姑娘,有夫之妇只有俩,还都是寡妇。但和他纠缠过的有夫之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那些女人大多数都被他给打发了,最后只能拿到一些银子。
周当归不缺银钱,她自然不是奔着银子来的。也从不指望襄王能接她入后院……即便入了后院,她容貌又不是让人惊艳的那种美艳,在一众美人之中根本出不了头。
她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让许敬华着急,两人这些年十天半月才温存一回是常态,自从她搬出府,许敬华一直不去见她。
陈怀宁翻脸将她赶走,她自认为是受了委屈。许敬华从头到尾不露面,哪怕写封信安慰一下她也好啊。
她再不动作,等许敬华陷在牡丹的温柔乡里,哪里还想得起她是谁?
多日未见,许敬华一见面就是质问,周当归心里憋着气:“有何不可?若伺候得好,想来王爷也不介意给我一双儿女一条出路。”
许敬华:“……”
“行,我祝姑娘和王爷和和美美,百年好合。”
周当归愤然,斥骂道:“许敬华,你混账!”
骂出口的同时,她眼泪滚滚而落:“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连名分都不要,还拼命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她越哭越伤心,“我要是真的心思不正,早就对陈氏下毒,她死了都不知道死的……你让我忍,我忍了。你让我等,我也等了十好几年,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咱们的孩子都十四了,姑娘家十四岁该议亲了,我这边急得火烧眉毛,你却不慌不忙……华郎,你有没有心?”
她一边说,一边扑到了许敬华的膝上,伸手抱住他的腰,哭得泣不成声。
两人私底下来往这么多年,真的很不容易,若不是真心诚意,坚持不了十几年。
听着她的哭声,许敬华心里很不是滋味,到底是伸手将人拉上马车,揽入了怀中。
“陈怀宁那个疯子拿刀砍我,我一怒之下出了府,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你,可是你不在……我习惯了你在那个院子里等我,卿卿,搬回去住好不好?”
周当归悲愤质问:“你总让我等,那我要等到何时?”
许敬华之前的算计被识破,原本还想从长计议,如今外室子的是被陈怀宁知道了,她越来越嚣张,逼得母子俩一步步退让。许敬华受不了这憋屈日子,咬牙道:“最多半年,我一定办她的丧事!等她七七一过,我就上门提亲!”
两人成亲,周当归的孩子就是他的继子继女,也该叫他一声爹。
周当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你没骗我?”
“不骗你!”许敬华帮她擦泪,却怎么都擦不完,“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先搬回院子里,然后……给我配点药,最好是熏香。这些年,我实在受够她那刻薄的嘴脸了。”
周当归总算是等到了他用药的这天,心中激动万分:“我白日里去找王爷辞行,若是一切顺利,下午就能回去。最迟明天,怎么都搬回去了,明儿晚上,你找个借口来院子,我把药给你。”
两人吵过一场,又哭过一场,感情恢复如初,许敬华将人揽入怀中,眼看到了时辰,随从都催了两遍,他才依依不舍的将人放走。
*
楚云梨又在修剪花枝。
老夫人喜欢各种名贵的花草,有些花草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若是即刻脱手,连原先一成的价钱都卖不到,只能静待有缘人。
楚云梨不缺银子,也有耐心,但她闲啊,花草又太多了,于是,时不时就端一盆进屋修剪一番。
“两人上马车了?”
阿书有些迟疑,实话说,她没有看出来侯爷和周大夫之间有暧昧。
“报信的人是这么说的,两人先是吵了一架,然后周大夫被拉入马车之中,足足相处了三刻钟,到了该上朝的时辰,周大夫才从偏门回了王府。”
车厢就那么大点,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女在里头单独相处足足三刻钟,哪有那么多话说?
而这些时间,干什么都足够了。
楚云梨笑了笑:“总算是逮着了一次。那可是位大夫,善医也善毒,手段防不胜防。往后所有送到这房里的东西,都让谭大夫先看过。至于吃食……多做一份送给谭大夫,等他吃了,我这边再摆膳。”
阿书答应下来,她一脸的疑惑,再次看了一眼主子的侧脸,人过三十,脸上不见丝毫皱纹,连细纹都没有,肌肤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而且五官精致,不说是绝色,也绝对称得上是美人。
而那个周大夫,浑身一股药味,常年一身素衣,虽然长相也不错,但在阿书看来,远远比不上自己主子。
侯爷眼睛是瞎了吗?
放着这样美的主子不要,居然和那个周大夫搅和,简直脑子有病。
而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禀告,说是牡丹来了。
楚云梨早就说了不要牡丹请安,但牡丹还是每天早晚过来,大多数时候被拦在了院子外。她也不纠缠,只在院子外磕个头就走。
“请进来吧。”
牡丹没想到自己能被主母请进门,进屋后纳头就拜。
她今年十八,能在京城做花魁被人追捧好几年,真的是天生丽质,随便往哪儿一坐,就是一幅美人画像。
即便是跪拜,也姿态柔美,让人心生怜意。
“贱妾给夫人请安。”
自从知道许敬华在外头有个外室,甚至还生了孩子后,牡丹对楚云梨就格外顺服。
“起来吧!”楚云梨打量着面前的花枝,“你觉得美么?”
牡丹颔首:“美!这是云雾茶花,百金难求,我记得襄王很是喜欢。”
楚云梨顿时乐了:“真聪明。”
上辈子许高阳被人算计时,陈怀宁病体沉重,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事情都出了,她才从别人口中得知此事。
因此,陈怀宁不知儿子和牡丹是被人算计,还是儿子一人被算计,亦或者,两人是真的勾搭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和我儿子有几分渊源。”楚云梨看着她的头顶,“抬起头来。”
牡丹抬头,也不敢直视她。
楚云梨慢悠悠道:“你为了我儿子还寻过死,对么?”
“那时年幼无知。”牡丹苦笑,“错把别人的客气当深爱,是贱妾自作多情。”
楚云梨试探着问:“我若是成全你,你愿意么?永安侯纳的贱妾牡丹可以死,回头永安侯世子将身边一个丫鬟抬为姨娘,如何?”
牡丹:“……”
还有这等好事?
能选年轻的郎君,谁要那个老头?
许敬华没有老到被称呼为老头的地步,但也足以给牡丹做爹。
但她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堂堂侯府,绝不允许一个女人跟父子二人纠缠不清。
她偷瞄了一眼面前这位侯夫人的神情,心下一突,低下头道:“不!”
楚云梨一看就知她动了心。如此,倒弄不清上辈子二人滚到一起是她被算计了还是心甘情愿。
稍晚一些的时候,楚云梨将那盆修剪过后的云雾茶花让人送到了襄王府,说是贺王府世子妃有孕。
襄王喜欢茶花,许多人都知,那种茶花的土里发了一个小手指大的竹筒,里面有一卷写了字的纸。
茶花是襄王的心头好,府里中午收到茶花,傍晚襄王一回府,茶花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谁送来的?”
这茶花可不便宜,而且,一般人不会知道襄王的喜好。
他顺手取了那个竹筒,抽出里面的小纸卷,看完后冷笑一声。
“让王妃准备晚膳,本王一会儿过去。”
于是,盼着襄王回来好辞行的周当归好不容易等到了人,却得知王爷在王妃的院子里。
周当归名为给通房丫鬟治病,实则知道王爷喜好的人,都能猜到她的身份。
这分明就是王爷最近的相好……襄王不愿勉强别人,一是强迫别人无趣,二来,容易惹麻烦。遇上烈性女子,说不定就寻了死。
若是闹出人命,即便他贵为王爷,也会有大麻烦。
周当归还没有答应做襄王的女人,不过,她这样的身份,万万不敢出现在王妃面前,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待,希望王爷今天不要在王妃处过夜。
等了又等,直到深夜,王爷都没有从王妃的院子里出来。
周当归原是打算着早上去王爷出门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等了半天,却得知王爷已经离开了。至于从哪儿走的,无人知道。
当日,王爷压根儿就没回府。
对于和襄王之间的来往,周当归一直胸有成竹,她知道王爷的脾气,以为自己想要脱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见不到王爷,周当归又急着回家,于是找到了府中管事,试图让管事代为辞行。
管事一口回绝:“您是王爷接来的人,没有王爷点头,小人可不敢放您离开。”
她悄悄走倒是可行。
即便王爷怪罪下来,府中下人也不会被追责。
但周当归没那个胆子。
她笃定了自己不愿王爷不会强迫她,但来时两人是有些暧昧的,她没辞行,不敢私自离开。
于是,许敬华下职后去两人所住的院子,等到深夜也没见着周当归回来。
人在独处时容易多想。
那一夜,许敬华没睡好,辗转反侧地想周当归为何今日没能回来。
是不想回?还是不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