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柳盼儿的两个弟媳妇,全都停住了手头的活计面面相觑。
孔母皱起眉来:“老大媳妇,你不要闹事,别逼我休你!”
“休?”楚云梨呵呵,“我哪点对不住你们家?这全家上下吃的穿的用的,包括这房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我柳盼儿有对不住你们孔家吗?就提了一句分家而已,你要休我,休吧!”
她瞄了一眼床上低着头的孔周,“刚好让你儿子如愿,省得以后偷偷摸摸再挨一顿打!”
孔周眼皮一跳,妻子说这话……好像知道他的那些秘密似的。
不应该啊。
他忍着疼痛嚷道:“你把话说清楚。”
楚云梨瞪着他:“是你把话说清楚才对,今儿你不交代好,不光相看的事情往后推,一会儿我还要去城里报官。”
“不许去!”孔周厉喝。
孔母眼看硬的不行,便哭着跺脚:“哎呦呦,盼儿啊,就当我这个老人家求你,无论有什么事,一会儿等客人走了再说,行不行?”
楚云梨看着孔周:“不想你侄子被你牵连着相看不成,你就说实话!”
孔周不吭声。
孔母在边上哭着抹眼泪。
年纪本来就大,背都有点弯了,这么一默默抹眼泪,看着就格外可怜。楚云梨忽然起身走到院子里,一抬脚,将那摆了待客的桌子直接踹翻。
妯娌二人惊呼出声。
楚云梨两个儿媳妇吓得连连后退。
小孙女桃花更是哭了出来,有福媳妇既要护着怀里的小儿子,又要去拉女儿。有富媳妇这是赶紧扶了一把肚子,她怀疑自己已有了身孕,只是还没来得及去镇上把脉。
有慧看孩子哭成这样,从厨房里冲出来,将小侄女揽入怀中哄着。
孔母惊呆了,看着滚落在地上的瓜果点心。
瓜果没砸坏的捡起来洗洗还能吃,点心可是真的不能要了,偏偏最贵的就是点心。反应过来后,她尖叫着质问:“柳盼儿,你这是疯了吗?”
楚云梨不怕,反而还大声嚷嚷:“不是要休我吗?休啊!”她伸手一指孔周所在屋子的方向,“那个狗男人在外头有妻有子,全家都拿我当傻子,让我辛辛苦苦干活一家子老老小小,嫌我给得不够多就算了,还要往我头上扣黑锅。我柳盼儿是撅了你们孔家的祖坟吗?”
此言一出,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
关于孔周在外头有妻有子的事,年轻一辈的人几乎不知,但孔家兄弟和孔母是清楚的。刘氏和姚氏则是过门以后从枕边人那里听说。
这些年,事情一直瞒得很好。孔周大部分的时候都不出门……因为他一出门就挨揍,不说养伤费钱,他自己也怕痛啊。
当然了,他都没有真正抓到过打他的凶手是谁。对方专门挑他落单的时候下手,而且都是一个麻袋将他的头罩住后拳打脚踢。
对于凶手,孔母和兄弟三人都只是怀疑。
没有把对方当场摁住,就不好让对方赔偿。何况……此事不宜闹大。
孔周心中再无侥幸之意,就从昨天到现在这期间,妻子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他身上的那些事。
楚云梨满面寒霜的站在院子里。
糟糕的是,远处传来了村里人跟媒人打招呼的声音。
媒人走街串巷,在各个村子里串联,几乎认识所有的人,村里人一般说亲都要找媒人帮忙,因此,看到媒人都会特别热情。
刘氏咬了咬牙:“大嫂,无论你心里有多气,我们到底还是一家人,你能不能给我个脸面,先不要闹了?”
刚才翻到的桌子早已被捡起,地上的瓜果重新洗干净摆上。
而点心……摔地上的点心是不能拿来待客了,好,在这点心本来就是饭前摆一盘,饭后还要摆一盘,点心翻到之前,还有一盘点心没拿出来,此时刚好能用上。
楚云梨冷哼一声,搬了椅子坐在屋檐下。
而媒人和陈家人已到了。
孔家人都看到柳盼儿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客人都到了,总不可能把人撵出去吧?一家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接待。
不知何时,有慧蹲到了楚云梨旁边:“娘,方才你说那些话的意思,是在外头养了女人吗?”
楚云梨颔首:“花的都是我没日没夜赚的钱。”
有慧脸色格外难看:“那……怎么办?”
楚云梨好奇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有慧满脸的无措:“我……我不知道。”
“我不会原谅他。”楚云梨直言,“不会再做这孔家妇。”
有慧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双亲和离,对于两人儿女的婚事会有很大影响。有慧倒不单纯是害怕自己婚事不好办,而是和离一事,在这十里八村都是一件很新鲜的事,她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爹娘身上。本就年纪小,一时间只觉得慌乱无比,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
有慧下意识问:“那您日后住哪儿?”
这个房子明明就是柳盼儿拿自己的嫁妆来灶的,孔家人付出的就是那点人工而已。
柳盼儿和柳家为这个家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
有慧问出话后,就感觉自己犯了傻,柳家的酒楼那么大,不说那些客房,后头还有大通铺呢。而且柳家本身也有自己的院子,哪儿都能住得下一个娘。
就是不知道外祖父会不会答应和离。
即便是他们年轻一辈,也知道当初夫妻二人结缘是因为已经死了的孔老头救了柳东家一次。
那边孔家人已经和陈家人在寒暄。
男人招待男人,女人招待女人,刘氏带着两个侄媳妇在厨房里忙着做饭。
有福媳妇抱着孩子烧火,可孩子还是要哭,这天太热了,灶前更热,实在没法子,只好将孩子塞到了屋檐下的有慧手中。
“妹妹帮我看着,顺便好生陪陪娘。”
有慧接过了小侄子,整个人恍恍惚惚。
八个多月的孩子还不懂事,这会儿看着桌上的点心直流口水。
村里的孩子可没有要多久才能吃饭一说,到了三四个月就会将家里的糊糊之类喂上几口,点心这种美味的细粮,更是在半岁以前就开始喂。
楚云梨站起身去桌上取了一块点心,她无意和陈家人打招呼,陈姑娘的母亲陈刘氏笑吟吟道:“大嫂今儿没去做工?”
她和刘氏在娘家算是堂姐妹,平时两家红白喜事时也有走动,这桩婚事算是知根知底,陈家既然登了门,婚事几乎能成。
上辈子婚事就成了,那个叫陈小月的姑娘,成了二房有粮的未婚妻。可惜,柳盼儿没有等到他们成亲就“摔”了一跤,伤得很重,几天就没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
她态度格外冷淡,刘氏暗自捏了一把汗:“大嫂累着了,去歇着吧。”她有跟娘家的堂姐解释,“前天酒楼生意太好,那些爱喝酒的人端着一杯狗尿就不肯放,害得我大嫂一宿没睡。”
这话很不妥当,酒楼开门做生意,即便是心里对于客人熬得太晚有些不满,也不能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传了出去,客人怎么可能还会登柳家酒楼的门?
楚云梨皱眉道:“客人兴致来了,多坐一会儿很正常,我熬一宿,酒楼是付了工钱的,又不是白熬。别人想熬夜赚钱,还没这门路呢。”
刘氏和姚氏想去柳家酒楼干活不是一两天了,从她们进门没多久就在跟柳盼儿说这件事。
可惜,柳家酒楼不要生手,柳父一直用着几个女儿,不是缺伙计,而是想照顾女儿才故意不请伙计。
用柳父的话说,酒楼的活儿不能让不熟悉的人帮忙,万一被人动了手脚,轻则关张,重则还要惹上官司。请外头的人,怎么都不如自家女儿让人放心。
这么多年,柳盼儿不是没有机会将妯娌塞进酒楼,但她不打算这么干。
家里的活计这么多,走了一个妯娌,她下工回家后需要干的活儿就多了……柳家夫妻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愿意把女儿嫁入孔家报恩,却不会让女儿忙完外头忙家里,像头老黄牛似的累死累活。
楚云梨这话一出,点破了刘氏和姚氏心里的酸意。
两人再也不敢找她说话,楚云梨抓着两块点心回到了屋檐底下,一块儿给孩子,一块儿给有慧。
有慧不太想接:“我都这么大了,就不吃了吧?”
“凭什么不吃,这点心还是我带回来的。”柳盼儿嫁进婆家,一心报恩,大事小情从不计较,相看是早就定下来的,昨天她特意酒楼带了两封点心,却没有给儿女多拿一点。
她这些年,对待儿女,确实不太上心。
或者说,她心里认为,整个孔家上下都是恩人,该被她掏心掏肺的对待,儿女是自己人,没必要太哄着。
弄得现在,大房的几个儿女都习惯了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
楚云梨深吸一口气,直接把点心塞到女儿微张的口中。
清甜的滋味入口,有慧忍不住咬了一下,她顿时眯着眼睛笑开了花,分了一半,放到母亲口中。
楚云梨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以后娘给你多拿些点心回来。”
有慧心情又低落下来。
双亲之间闹成这样,如果母亲铁了心要和离,她以后能不能和母亲一起住都说不准。
院子里的两拨人谈笑风生,相处得挺和睦,厨房里热火朝天,半个时辰后,撤下了瓜果点心的盘子,准备上菜。
今儿的菜是刘氏掌勺,柳盼儿的小儿媳妇打下手,大儿媳妇烧火。
总共做了六盘菜,取六六大顺之意,还有两碗汤,一碗骨头汤,一碗疙瘩汤。此外又是一盆白面馒头。
桌上所有需要买的菜,就是柳盼儿昨天从酒楼里带回来的……柳家的女儿想要从酒楼里拿菜,只需要让账房过了称,记在账上,月底发工钱的时候先除掉菜钱。
姐妹四人,就属柳盼儿菜钱的花销最多。
“大嫂,吃饭。”
刘氏今日始终悬着一颗心,生怕大嫂发疯把桌子也掀了。
瓜果可以捡起来洗一洗,点心有多的,省着点也够,但饭菜是真没有多的,而且折腾这么久才摆上了桌。若是当客人的面直接掀了,婚事肯定是不成了。
孔母正在给她的长子装菜,取了两个大碗,装了一碗骨头汤,另一个碗里都是好肉好菜。楚云梨伸手接过,端起进了屋。
她一言不发,孔母刚要嘱咐几句,又怕儿媳妇发脾气,不放心地看着儿媳进屋,刚好媒人又招呼她坐下,她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结果,儿媳妇这一去,再未回来。
楚云梨将一碗汤一碗菜放进外间后,又出来抓了两馒头,她就坐在外间里慢悠悠的吃。
内间是床上孔周听到院子里在吃饭却始终没等来自己的那份,而且外间好像也有人在吃。他忍不住出声:“我的饭呢?”
碍于有客人在,孔周声音不大。
楚云梨端着剩的半碗汤进屋:“怎么?你在外头跟其他女人乱来受了伤,还成了这个家的大功臣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福气来早了点。”说着,将那半碗汤一饮而尽。
村里都默认了长子会给双亲养老送终,因此,大部分的人家长辈都会格外偏心长子,就盼着老了以后能得长子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