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不恭敬了又如何?”谭明立狠狠将手中的笔掷在地上,“我读得再好,一个奸生子,谁会正眼看我?文章写得再好,大人也不会取中。”
他话中都是怨怼之意。
孔周这些年与周桂兰见面都是来去匆匆,只知道在送大儿子读书,所以花销很大,但他并不知道谭明立学识如何,是否能考中。听了儿子的话,以为儿子是被出身拖累,一时间,心中格外歉疚。
歉疚之余,又觉察到不对,谭明立在外人眼中一直都是谭虎子的儿子。
虽说谭虎子是个让人看不起的混混,但谭明立后来都进城了啊,没人知道他爹是谁,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大人知道你身世?”
谭明立:“……”
他拍着胸膛:“是我自己无颜见人,心里发虚,写文章时就觉得自己不配。这样的我,如何写得好文章?都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我若考中秀才,关于我身上的所有事情都会被人注意到,我是害怕你俩的事情被世人得知,怕被你们俩牵累得见不得人……你知道我心里的压力有多大吗?知道我这些年在人前强颜欢笑时心里有多难受吗?你们不知道!只关心我何时考中,何时能给家里带来荣光……我这样的身世,注定了我考不中!”
孔周哑然。
“可是这世上会读书的人也不都是出身好的人啊。”
“我承受力大,素日爱多思多想。”谭明立咬牙切齿,“我是个废物,脸皮不够厚,承受不起别人的鄙视和厌恶,行了吧?”
语罢,冲进了屋中,还狠狠甩上了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在雨声中也特别明显。孔周心里就特别难受。
周桂兰在厨房里忙活,听着儿子的话,心里特心虚。
她是在给儿子定亲以后,偶然去城里一趟,才从儿子的同窗口中得知了实情。
说是读书,其实就是拿着家里的银子吃喝玩乐,正经的文章都写不下来一篇,因为抄别人的文章,还被夫子罚了。
那一次,周桂兰彻底从秀才生母的美梦之中清醒过来,所以才会儿子成亲以后让他在家里自学。
自学的好处就是吃喝住都在家里,儿子在她眼皮子底下干不了太大的坏事,花不了太多钱。还能哄一哄媳妇,帮着带带孩子。
晚饭时,喝上一盆白面馒头,还有一碗肉煮的汤,味道比不上柳盼儿的手艺,但要比孔周在分家以后吃到的饭菜好得多。
耽误了大半天,一家人都饿了,众人吃得头也不抬。
天黑时,雨势不见减小,周桂兰看着大雨直发愁:“明立,去见你媳妇。”
谭明立脸色阴沉:“这么大雨,淋了会着凉,我不去。”
周桂兰:“……”
“你不去我去?我抱不动孩子。”
谭明立媳妇孙三娘,人称豆腐西施,天天在镇上的豆腐坊干活,天不亮就去,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家。今日周桂兰带着孙子去镇上摆摊,孩子非要娘,她就把孩子送去了豆腐坊。
豆腐坊的东家贪图豆腐西施的美貌,能给家里带来一些生意,对于带着孩子上工,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天天送去,东家不会说难听话。
谭明立皱眉:“这么大雨,我也抱不动孩子啊。”
“抱不动你也给我去接。”周桂兰平时很温柔,一般不发脾气,这会儿却忍不住了,“你放三娘在外头过夜,那是把肉送到别人嘴边,难道你想做活王八……”
“这王八又不是才做一两天,我早就习惯了。”谭明立话中带着几分怨气,还对着谭虎子睡觉的屋子狠狠瞪了一眼。
孔周今天才搬进来住,对这家里的所有人和事都特别生疏,注意着少说话,多听多看,瞧见便宜儿子这幅姿态,他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
“你这话是何意?”
他猜到了某些真相,问话时怒火冲天。
谭明立冷哼一声:“这就是你挑的好爹啊!”
孔周心头一梗,差点没气死过去。
“你是死人吗?人家都欺到你媳妇头上了,你为何不打回去?”孔周破口大骂,“你提刀去砍那个畜生,砍他一两回,给她一个教训,我不相信他还敢……”
可谭明立知道的时候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他经常在外头参加诗会,实则是借着诗会之名喝花酒,有时候兴致上来,两三天都不归家。
等他发现,已经太迟了。
“你怎么不砍?”谭明立反问,“他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妻,这男人花着你的钱,睡你的媳妇,揍你的儿子,甚至还欺你儿媳妇,你……”
“闭嘴!”孔周怒火冲天,咬牙切齿地道:“我以前是不知,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会放过他!”
闻言,谭明立眼神微闪。
“那……我就等着一家团聚了。”
这话将孔周吓了一跳。
孔周眼下这意思找个机会将谭虎子狠狠教训一顿。
儿子却张口就是一家团聚……谭虎子人到中年,不可能愿意沦为孤家寡人,想要让谭虎子离开,除非他死!
所谓的一家团聚,谭虎子得死了才有可能。
孔周哪里敢杀人?
随着雨越下越大,天渐渐黑了。谭虎子赶在天黑之前醒了过来,听说儿媳妇和孙子没回,骂骂咧咧钻入了雨幕之中。
孔周在屋檐下看见谭虎子的动作,多瞅了一眼儿子。这儿子有点废啊,连妻儿都不愿意去接,未免也太懒了。
不过,父子之间不熟,孔周再看不惯,也不想多唠叨。
天黑时,孙三娘母子到了家。
值得一提的是,大雨如注,孩子是谭虎子扛回来的。孙三娘人没有从豆腐坊回来,但家里发生的事情都知道,回到家后,没有正眼看孔周,真是换下了湿透的衣衫,又把孩子也带回去换衣……当下人习惯了日落而歇,孙三娘抱了孩子进门,就再也没出来过。
谭虎子当然不允许孔周在家里长住。
当夜,谭家院子中,一片雨声里,孔周被人摁在地上一顿揍,没断的那条腿也被打断了。
黑暗之中,孔周惨叫的嘴被人堵住,挨打时很是绝望,以为自己会实在雨夜里。
翌日,他奄奄一息醒来,浑身湿透,在院子中惨叫连连。引来了其中一位邻居后,求着人回村里的孔家去报信。
他必须要回村里。
惹恼了柳盼儿,脸上会被刺字,可继续留在谭家,他会被打死。
至于凶手是谁,雨夜很黑。孔周没看清楚,但……好像是姓谭的。
挨打时,孔周想了许多,很想质问谭虎子为何要打他。
谭家这些年所有的花销都是他在出,就连翻修房子,都是孔周出的钱。
不都说吃人嘴短么?
谭虎子拿了他这么多好处,凭什么打人?
*
报信的人真是好心,因为孔周实在过于凄惨,再不报信,万一死了,那可就是一条人命。
孔母一宿没睡好,听说儿子伤上加伤,哪里还坐得住?
想多问几句,对方也吞吞吐吐,孔母怕儿子受伤太重治不了,立刻叫上俩儿子去了谭家。
昨夜下了大雨,路上一片泥泞。
楚云梨不打算在柳家的酒楼多干,但今儿又有宴席,还是足足四十多桌,酒楼中所有的伙计全部顶上后还不够,柳东家还得去外头请几个短工帮忙。
越是忙碌,越是要干活熟练麻利的活计。柳盼儿得了酒楼那么多的好处,楚云梨也不好说不干就不干。
于是,天亮后雨一停她就往镇上赶。
路不好走,楚云梨走得并不快,听到身后孔家母子哭着赶上来,她特意停下。
孔母铁了心要把长子接回家中,看到儿媳妇在路旁……原本他不想跟儿媳妇多说,不管儿媳妇答不答应,这人她接定了。
见着了人,孔母又改了主意。
贸然把儿子接回来,等儿媳妇看见,到时候又要闹,平白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盼儿,老大受了很重的伤,再不把人接回来,他就要被人打死了,夫妻一场,你也不舍得让他死得这么冤枉对不对?”
楚云梨并不意外:“谁打的?”
孔母都没有见着儿子,哪儿能知道是谁打的?
不过,昨夜下那么大的雨,没有谁会好的谭家的院子里去打人,此事多半是谭虎子干的。
孔母就觉得儿子很吃亏啊……儿子要是好手好脚,能跟谭虎子拼命,不至于只有挨打的份。
“不知道啊。”
“打人犯法,杀人偿命。”楚云梨故意提醒,“你可以去衙门告状嘛。”
孔母:“……”
不敢不敢!
打人也好,杀人也罢,都需要动机,大人问有没有怀疑的人选,他们要说不知道,大人就会派人到镇上来细问关于儿子和哪些人有恩怨。
往常别人不知儿子惹了谁,昨天儿子才住进谭家,大人肯定会觉得这件事情和谭家有关系,早晚能把谭虎子查出来,而两人之间恩怨……难免就会将当年儿子与人私定终身却另娶她人,又给心上人牵线搭桥的事扯出来。
“再要告状,也得等老大的伤势好转些。不然,地上这么泥泞,去城里的路上万一翻车……”
楚云梨呵呵:“夫妻一场,我也去瞧瞧吧。”
孔周两条腿都断了,一条正过骨,骨头上还有正骨的木板,一条腿不自然弯曲着。整个人躺在泥水之中,浑身湿透,连脸上都有泥土,看着特别狼狈。
楚云梨看到这情形,双手环胸,乐道:“哎呦,我好心送你们一家团聚,原以为你昨夜会过得很高兴,没想到居然落到了这等境地。周桂兰,你那些年和孔周偷偷摸摸来往,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做夫妻,怎么人被打成了这样你都不知道?”
周桂兰简直恨不能跳上去堵住这女人的嘴。
“我男人是谭虎子,跟孔周没有关系。”
楚云梨哈哈大笑:“孔周啊孔周,你这是被人撬墙角了啊!话说,你有没有打听过她和谭虎子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会不会是在有孕之前?你该不会是给别人养了儿子吧?”
别说周桂兰了,就是孔周都恨不得跳起来堵她的嘴。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楚云梨呵呵:“你伤的这么重,现在又要回家,到时候还指着几个孩子照顾你。怎么,老娘生的儿女都是冤大头吗?这谭家兄妹拿了你那么多的好处,如今也该到了孝顺你的时候,今儿你敢回家,我就敢告状,你前脚入孔家的门,后脚我就把你送到大牢里去,不信你试试!”
孔周都要崩溃了:“夫妻一场,你要不要这么狠?是不是看我死了你才满意?”
楚云梨冷哼:“不怕入大牢,你就尽管回。”
孔周:“……”
他不想入大牢,不想成为十里八乡的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