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呵呵:“我孩子的爹在你家养伤,不知道他是否有好转,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我从头到尾不出现,显得我凉薄绝情。他人呢?”
言下之意,她是来探望孔周的。
周桂兰心里忽然就有点害怕。
之前她做梦都想要让孔周回家去,如今却改了主意。
万一夫妻俩之间真有情分,柳盼儿是来接他回家的,孔周可是亲眼看到过儿子伤人,如果他告诉了孔家人……儿子可能要偿命。
这不行!
“在屋子里躺着,大夫说不能动他,否则会伤势加重救不回来……这些天我没让他下地,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我看他脸色好了许多,应该有所好转。”
周桂兰说话温温柔柔,眼神中带着几分惧意,没有愤慨不满,也没试图让楚云梨把人接回去。
楚云梨愈发觉得奇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周桂兰一脸尴尬,见其盯着自己不说话,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脸,不自在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你太温柔了。”楚云梨双手环胸,盯着她的脸道:“身为有夫之妇,长期与另一个有妇之夫给我勾搭搭,即便是闹得人尽皆知。你应该也想和孔周撇清关系才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照顾着他?这院子里有你两个男人,两个男人和睦相处,传了出去,就是这十里八乡的笑话,我不相信你没有羞耻心……”
周桂兰心里一慌,勉强笑道:“孔大哥帮了我许多,如今他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其实都是因为我。做人不能没良心,我要脸面,也有羞耻心,更怕被人笑话,但……做人要有良心,知恩要图报。我儿读书的银子都是孔大哥给的,哪怕那些银子要还回去,他帮了我是事实,帮我的心意也是真的……所以……他无人照顾,我肯定要管他。”
楚云梨摇摇头:“多说多错,你又不是个多话的人,扯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让他走。我不相信你对他还有多深的感情,爱他爱到不顾自己和孩子的脸面。”
她眼睛在屋中环顾一圈,“孔周知道你的秘密,你怕他告诉我,不想让他和我独处,更不愿意让我带走他,对吗?”
心思被说中,周桂兰脸色发白,嘴上却否认道:“不是。我没有秘密,我们家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楚云梨乐了:“还嘴硬呢。孔周,你准备一下,一会儿我让两个儿子来接你回家。”
孔周做梦都想回家,尤其在见识了谭明立的凶狠后,他感觉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不正常。
孙三娘年轻貌美,居然和公公搅和在一起。那谭虎子人高马大,壮得跟头熊似的,平时又不讲理,还不是个正经干活儿的,孙三娘居然也不嫌弃……简直是脑子有病。
“好啊好啊!”
周桂兰急了:“不行!嫂子,不是我说你,这人你想送就送,想接就接,把我这里当什么了?”
孔周也急:“桂兰!多谢你的照顾,我终究还是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周桂兰为了儿子,也豁出去了,“谭虎子就要不行了,等他一走,我和你成亲。咱们圆年少时的梦,之前错过了二十多年,如果我们现在成亲,往后还能相伴几十年。孔大哥,你说过要照顾我一生,难道你要食言?”
说到后来,泪眼汪汪,语气中满满都是控诉。
孔周:“……”
人到中年,孔周这些年一直悄悄拿银子给母子三人,并不是因为对周桂兰有多深的感情,其实在欢迎周桂兰和谭虎子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后,他给银子,只是因为责任。认为他该养大自己的血脉,也是想让周桂兰在谭家的日子更好过些。
当然了,他给那么多银子的前提,也是因为自身手头宽裕。手头无钱,他自己都照顾不好,哪儿能照顾别人?
孔周很清楚周桂兰对他已经没有感情,此时强留下他,并不是想再续前缘,而是不希望他说出那些秘密。
“盼儿,你先回家去让兄弟二人准备,我这就收拾行李。”他看了一眼焦急的周桂兰,“你放心,不会有人拦着我回家的。”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地的在二人身上扫过,笑了一声,挎着篮子走了。
走了!
周桂兰是看她挎着个满满的篮子,才心甘情愿把人带进门来的。
既然是来探望病人,肯定会带点吃食,无论多寡,都算是给家里添个菜。结果,这人还真好意思,什么都没留下,说走就要走。
“嫂子!你这就走了?”
楚云梨挥了挥手:“我回去让兄弟俩来接人。”
周桂兰:“……”
她看人走远后,慢悠悠关上门。
门板一合上,她像是火烧眉毛了似的,一下子奔进了孔周所在的屋中。
“你不能回去。”
孔周知道她的想法,却还是明知故问:“为何?”
“我不相信你。”周桂兰直言,“明立是你儿子,孔家兄弟也是你的儿子,你可能会……”
“我不会!”孔周认真道:“明立是我亲生儿子,柳盼儿要写的那一张文书不是我想写的,原先我是真的想花一笔银子将他供出来。实话说,我在兄弟姐妹四人身上花费的心思加起来都不如他一人多。我不会毁了他,你担心的那些事,永远不会发生。”
周桂兰不信他:“万一被他们看出来了怎么办?或者你说漏了嘴……不行,你不能回。谭虎子就要不行了,等他一死,咱俩结为夫妻,我照顾你下半辈子。”
孔周简直要疯。
他留在这里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
回家可不一样,柳盼儿在修新宅子。即便是孩子们各住各的,他们夫妻留在老宅,那老宅也足够宽敞。而且,有柳东家做岳父,又没了两个弟弟拖累,日后他们夫妻的日子会很逍遥,几个孩子时不时再送点好菜好酒……孔周想想就美。
留在这儿,周桂兰的摊子已经被掀了,孙三娘的豆腐西施也做不成了,谭明立从小没有赚过一文钱,他这身子毁成这样,都不知道能不能好,怎么赚钱养家?
再说,能歇着谁想干?
他也不想去赚钱养家。
无论怎么算,都是回家以后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我不需要你照顾。”孔周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肺腑的疼痛,愈发坚定了要回家的想法,留在这里,连个正经的大夫都看不上,“你照顾好儿女就行,以后我手头宽裕,也不会忘了你们母子。”
周桂兰却清楚,经历了这些事,两人之间感情大不如前,或者说,二人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如今在互相防备。压根就不能指望孔周念及旧情再往他们母子身上砸银子。
“我们分别了太久。”周桂兰开始哭,“我做梦都想光明正大地与你做夫妻……”
“若是我们做了夫妻,下半辈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不光是我们丢人,儿子孙子全都抬不起头。”孔周强调,“咱们之前写过文书,我要还柳盼儿七十两银子,如果我回去,这笔债只能一笔勾销。若是不回,咱们拿什么还?难道你乐意等两个月以后被衙门抓去刺字?”
柳盼儿可只给了他们两个月筹银子。
到时拿不出来,只能求柳盼儿放他们一马,不然,要么徒三年,要么脸上刺字。
屋中一片安静,孔周强调,“我必须回去。”
“不行!”周桂兰咬牙。
孔周皱眉:“我说了会瞒着那些事。”
周桂兰嚎啕大哭:“当年我未婚先孕,这些年跟着谭虎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头,你呢?吃穿不愁,儿孙满堂,现在你还要回去享福,你怎么对得起我?孔周,我再说一次,我不许你回去。如果你非要回,除非我死!”
“你留得住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孔周咬牙切齿,“我希望你看在我照顾了你们母子三人多年的情分上,不要强留我。”
也不知道柳盼儿会不会亲自来接他。
不来还好,若是来了,周桂兰还是不放人,柳盼儿一怒之下,可能真就把他留在这里了。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孔周过得够够的。
谭虎子再次受伤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两人各执一词,声音不大,但语气特别狠,谭虎子被吵醒了,闭着眼睛听了半天,乐道:“孔周回去,肯定会告状。周桂兰,你以为他还是哪个拿你当宝的孔周?你个残花败柳,还水性杨花勾引我……甚至除我之外,外头还有姘头,他原先被你所迷,如今清醒了,不可能继续做冤大头。”
“你胡说!”周桂兰惊怒交加,“我没有!”
最后那句话,是跟孔周解释。
孔周半信半疑。
镇上摆摊的女人,但凡长得貌美些,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流言,这也是正经人家不让家中女人抛头露面的原因。
关于周桂兰身上的风流韵事确实有几桩,孔周从来都没有当过真,毕竟,谭虎子又不是死的,就他那混不吝的性子,和他的妻子有染,那简直是找死。
但是谭虎子都这么说,孔周心里又不确定了,不过,此时他不想知道事情是真是假,只想回家享福去。
“既然你都有其他的拼头了,就不该继续绑着我,一会儿我肯定要回。等兄弟俩来了,你最好是闭紧嘴巴,别说难听的话,否则,别怪我多嘴!”
这话中带着几分威胁之意。
就差明摆着说如果周桂兰不让他回家,他就要将谭明立杀了谭虎子的事情说出去。
周桂兰气到嘴唇哆嗦,却又拿他无法。
谭明立忽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狠狠瞪着孔周。
“你敢毁我,我绝对会在衙门抓我之前毁了你全家。即便是没来得及,我也会将你通奸之事告诉大人!”
孔周:“……”
“我没想把你干的事情说出去。”
依着谭明立的狠劲,如果他敢告状,那大家谁都好不了。
孔周闭上眼睛等待,一直等到天黑,都没等来两个儿子。
周桂兰悬着一颗心,时不时就往外瞧,就怕孔家兄弟推着板车出现。
天黑了又亮,又等了一日,孔家兄弟还没来。
周桂兰心情陡然好转,还有心情哼小曲。
孔周再傻也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就这么高兴?”
周桂兰叹气:“我当然希望你好好的,但我就这一个儿子,你这个当爹的没良心,对儿子不闻不问。我这个当娘的却放不下……果然,谁心软谁就要吃亏。”
孔周闭上眼睛。
谭虎子今日又吐了,他如今水米不进,高壮的身子愈发干瘪。脸上已经泛起了几分死气,就是这两天的活头。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屋中的三人都瞬间打起了精神。
蝼蚁尚且偷生,谭虎子不想死,他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女儿。
女儿就住在隔壁,一天过来好几次,但没有哪一次进来探望他。谭虎子做梦都想让女儿救救自己。
而孔周听到敲门声,就以为是两个儿子来接自己。
周桂兰则是防备,既要防着孔家兄弟,也要防着女儿发现谭虎子的伤势。如今她每一息都活得胆战心惊,听到敲门声就害怕。
敲门的人是楚云梨。
孙三娘开门,看见楚云梨后,有些紧张:“大娘,您有事?”
楚云梨笑吟吟进门:“来看看。”
她昨儿离去时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让这一家子争吵。
进门看见周桂兰,楚云梨笑了笑:“对不住,兄弟两人不愿意来接他们的爹。孔周以后还要麻烦你。”
周桂兰只觉得绝处逢生,满心都是狂喜,她努力压着脸上笑容,尽量让语气平和:“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