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立一个读书人,格外看重名声,不可能改姓。
改姓就证明他父不详,证明他母亲偷人,证明他是个奸生子。至于谭瑶儿……一个姑娘家,无论姓什么都不可能帮着传宗接代。而且周桂兰和那个姓谭的同一屋檐下处二十多年,谁知道谭瑶儿的爹是谁?
她愿意改姓,孔母还不乐意要这个孙女呢。
楚云梨飞快去了镇上,出村子时,孔母捂着嘴一路追她,说尽了好话。
没有追出村子,是因为孔母的伤还没有养好。
柳东家是族长,听说外孙子要改姓柳,入柳家族谱,一开始的惊讶过后,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他柳家人丁单薄,前些年连生四个女儿才生得一个儿子,没少被人笑话。
一下子多两个孙子,还有重孙子重孙女,日后谁还会说他子嗣不丰?
“好好好!”
他立时让先生看日子,准备沐浴更衣后请出族谱。
要说有谁不答应孔家多几个人,可能只有孙玉兰夫妻。
楚云梨特地找了二人商谈,将话摆在了明面上。她让几个孩子入柳家的族谱,纯粹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并没有分家产的意思。
孙玉兰是半信半疑,不过,公公定下的事,他们作为晚辈压根改不了。
翌日早上,有福几人就上了柳家族谱,名字没改,全部改姓了柳。
为这,柳东家还准备了不少菜跑到村里大摆宴席。
用他的话说,添丁是大喜事,多个孩子,还要办洗三和满月。
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孩子,得告知柳家族人和镇上众人,怎么能默默无闻?
姐妹俩无所谓,嫁人以后就冠夫家的姓氏,姓什么都一样,兄弟俩就觉得有点别扭,不认祖宗,这这这……会被人戳脊梁骨吧?
不过又一想,事情不是他们办的,而是母亲逼着他们认柳家的祖宗。母亲也说了,如果外人问及,只管往她身上推。
柳家人都住镇上,往村里嫁的姑娘都少,而且在摆宴当天,柳家族人几乎全至,光是柳家的人就摆了十几桌,比村里人还多,且对兄弟俩亲近有加,话里话外,完全将兄弟俩当做了自家人。
兄弟俩心头的那点别扭劲儿瞬间就没了,端着一杯酒,跟着柳东家到处认长辈。
柳家把事情办得这么张扬,孔正和孔平只觉得丢脸。两人还跑去谭家找了孔周,可惜,孔周格外虚弱,连话都说不出几句,张嘴就是让他们请大夫。
而周桂兰又话里话外催促二人离开,还说孔周大概是伤着了脑子,有点糊涂,说话颠三倒四。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兄弟俩是想让孔周回来训斥不孝子孙,没想过要帮大哥治伤,眼看大哥帮不上忙,两人很快就告辞了。
回家路上,越想越气,觉得不能放任有福兄弟如此嚣张。
二人碰头一商量,便找到了新宅子的宴席。
宴席摆在有福的院子里,因为人多,桌子还摆到了路上去。
孔正二人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有福有些紧张:“二叔三叔,快过来坐。”
母亲嘱咐过他们二人,不用管孔正和孔平。
但这么多人面前,做晚辈的该有的礼节得尽到,不管姓什么,他们终究有一半孔家的血脉,长辈跟前恭敬一些,别人也挑不出他们的错处。
孔正和孔平看到侄子这般恭敬,冷着的脸色并未缓和。
“你改姓了柳,对吧?”
有福:“……”
看到兄弟二人来者不善,有福一颗心悬了起来。
今日这么多客人,都是为了见证兄妹四人入柳家族谱,有福不能否认,便点了点头。想着兄弟俩若是指责他不孝,就依母亲的意思全部推到长辈头上。
反正孔家是真的对不住母亲,母亲非要给他们改姓,谁都阻止不了。
孔正沉声道:“你如今住的这个房子和地,那是柳家人置办的,我们管不着,也不会管。那是你娘现在住的那个房子,地基属于我孔家!她如果要给你们改姓,不认自己是孔家妇,就该把地基还回来。”
孔平附和:“对!你们要改姓,不肯认祖宗,我们做长辈的劝过拦过,算是仁至义尽。但是,该我柳家的东西,你们必须还回来。”
兄弟二人一出现,楚云梨就发现了,眼看二人要来算账,她飞快站到了儿子的前面:“又来争家产?”
孔平振振有词:“你都不认自己是柳家妇,这不是争,而是你该还给我们。”
楚云梨点点头:“那你们住的房子是我修的,也还给我?”
孔正义正言辞:“若早知道你生下的孩子不姓孔,我们孔家不会三媒六聘上门求娶,你在骗婚。”
楚云梨站到了桌子上,伸手一指孔正:“骗婚的是你们家,敢不敢让你娘过来当面对质?若是不敢,就给我滚出去!”
“我敢!”孔母一路追来,因为身子虚弱,累得气喘吁吁。
“当初我们两家结亲,说是柳家为了报恩甘愿将女儿下嫁,结果你把我们全家闹得……搞得鸡飞狗跳,这哪儿是报恩,分明就是报仇!”
晚辈跟长辈吵架会吃亏,柳母上前,就要为女儿争辩。楚云梨哈哈大笑:“对对对!你说对了,我就是为报仇!”
所有人都看着她,感觉她可能是被难缠的婆家给气疯了。
这些年孔家的日子怎么过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可以说,是有了柳盼儿嫁进门,孔家才有了好日子过。
如果当年孔父没有救下柳东家,凭他自己,能不能把三个儿媳妇拢到家里都难说。
楚云梨笑够了,一字一句地道:“所谓救命之恩,如果是一场算计。孔周的爹本来就命不久矣,特意打听了我爹去城里的时间,故意与之偶遇,还找了凶手来刺杀!还是你们孔家会做生意,丢一条命,让儿孙昌盛,如若不然,你们家一群老光棍,还想有儿孙,简直是做梦。”
众人面面相觑。
孔母脸色大变,否认道:“你胡说!”
“我已找到了当年的凶手。”楚云梨直言,“他们承认了是拿了你家八两银子,所以才冲出来刺杀我爹。刺杀为假,杀了孔周的爹是真!”
此事连柳东家都不知道,他愣了一瞬:“真的?”
“假的!”孔母厉声否认,“这都是她胡乱编造,我们这种普通人家,上哪儿去认识那些草菅人命的匪徒?”
“不是匪徒,只是帮你家的忙,装成了匪徒。”楚云梨振振有词,“从我过门,你们家得了多少好处,所有人都看得见。”
孔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伤还没好,只觉得浑身瘫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孔正和孔平早已哑了声。
他们并不知道当年的救命之恩是真是假,但看柳盼儿言之有物,一时间已信了一半。
确实,若是父亲还活着,孔家绝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恰在此时,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是柳东家,他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糊涂,我对不起盼儿。”说到后来,已然哽咽,“盼儿,你恨我吧。”
这番作态,让众人对楚云梨的话又信了几分。
霎时,众人看向孔母的眼神都不对了。
楚云梨深吸一口气:“爹,你也是被歹人蒙骗。”
“不,我们没有骗人。”孔母被两个儿子架着,站都站不稳了,却还不忘为自己辩解,“柳盼儿胡说八道,我男人就是救柳东家没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楚云梨厉声道:“你还不承认,我就让那几个凶手去衙门认罪!人死罪消,孔周他爹去了那么多年,倒是不会有罪,但你那个知情人会被按同罪论处!买凶刺杀无辜之人,会从重处罚!你这把老骨头到了大牢里,说不定还等不到定罪就会被折腾死……”
孔母白眼一番,晕了过去。
楚云梨笃定道:“装的!眼看糊弄不了大家,干脆装晕了事。”
孔正和孔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张。
如果他们早知道救命之恩是假,绝对不会来找柳盼儿的麻烦。
现在怎么办?
当年的事情除了母亲,到底还有谁知道?
如果能灭口就好了。
兄弟俩的想法一致,顾不上讨要地基,扶着母亲就往家跑。
先问出知情者,还有当年动手的人……至于问出来以后要怎么办,俩人还不知道。
他们不能有一个坐牢的母亲,会影响家中的儿女,包括他们自己,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可杀人灭口……杀人要偿命,柳家如果真的被骗了,柳盼儿搭上了自己一辈子,还往孔家搭了那么多银子,肯定恨孔家人入骨,难免会关注他们几分。
若是他们杀人的事被柳盼儿知道,绝对逃脱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兄弟俩是越想越怕,心中六神无主,惧怕中又带着几分彻骨的恨意。
可他们又不知道该恨谁。
柳盼儿给家里带来了那么多的银子,他们两人的妻子,包括有粮的媳妇,都是柳家拿银子来聘娶的。
不能恨柳家,否则就是忘恩负义畜生不如,也不能恨父亲,父亲可是豁出了命才为他们挣出一条路。恨母亲……母亲没有做错什么。
唯一能恨的,就是孔周!
对,是孔周没有好好对待柳盼儿,让柳盼儿心中生了怨气,所以才会重查当年之事。
孔正把母亲放到床上后,忍无可忍,吼道:“娘,你太宠大哥了!他会害死我们全家的!”
第2288章
如果孔周和柳盼儿成亲以后一心一意对待人家,即便是当年救命之恩是假,两人夫妻这么多年,还生了几个孩子,柳盼儿应该也不会翻脸。
现在好了,柳盼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破了当年之事……孔正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见人。
孔平深以为然:“娘,救命之恩是假,你为何不提前跟我们说?”
孔母默默流泪。
兄弟二人见母亲不反驳,心中侥幸尽去,原以为是大嫂不愿意再扶持二房三房而找了借口……根本不是借口。
父亲当年,就是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挣出了一条路。
事情都成了,结果,被孔周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