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衡在书房内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他和这位表妹相处得不多,往日表妹也算乖巧可人,从来没在他面前甩过脸子,光听这语气,就知道表妹记恨上了他。
他心头火起,也没力气与人争执,于是,抢在人进门之前,直接扯开了身上外袍,还把内衫也扯得乱糟糟,露出了大片肌肤。
孙霏儿一进门就看到了他那满是骨头的胸膛,惊得叫了一声,飞快往后退。
“你不要脸,大白天的衣衫不整……”
陈一衡振振有词:“表妹,刚才我的人拦住你了……”
是孙霏儿非要硬闯进去。
大户人家的公子和闺秀,白天都不会衣衫不整,便是生病了,因为身边伺候的人多,也不会过于狼狈,她哪里想得到,推门会看见陈一衡光裸着半个身子?
站在廊下,孙霏儿气得俏脸涨红。
陈一衡病了这许久,瘦得皮包骨,上半身除了白,百无半分可看之处,因为过瘦,白惨惨的颇为瘆人。
孙霏儿想到自己看到的情形,甩了甩手,想甩掉胳膊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此时她倒有些庆幸二表哥收留了自己,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男人,大表哥弱成这样,也太丢她的脸面。
“表嫂,表哥这样,你不管管吗?”
楚云梨摇头:“管不着啊。”
孙霏儿:“……”
“我没想到表哥病得这么重,瞧那样子,怕是已病入膏肓了。表嫂节哀!”
她故意的。
故意将陈一衡病情往重了说。
陈府的人多,所有人都知道陈一衡病了,但到底病得有多重,那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能治好,有人说治不好,有人说得在床上养下半辈子,还有人说就是这几个月的活头……这些都只是吓人的猜测,没有人有确切的消息。
孙霏儿言语间好像陈一衡只能活十天半月了似的,她刚才又故意拔高了声音,的话很快就会在府内传开。
陈一衡目眦欲裂:“表妹!”
他咬牙切齿,满脸凶狠,声音却不大。
孙霏儿见他急了,畅快一笑:“都要病死了,还嫌弃我,倒是照照镜子呢。”
语罢,扬长而去。
陈一衡还想说几句为自己挽尊,人都已经跑了。他不敢想那番话传开后会有的后果,扭头看到妻子站在凉亭里双手环胸,满脸悠闲自在,气道:“你为何不帮我?如果长辈信了那些话,会很快培养二弟,到时我就成了弃子……”
楚云梨点点头:“表妹说不说,你都是个废物啊。长辈们尽快培养二弟,也是为陈府家业着想,亏你被长辈们精心教养多年,竟没有为家族传承考虑的气度。你不光废物,品性还不好,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
“你把我踩到泥里,对你有何好处?”陈一衡气得不轻,“你可有为孩子考虑过?”
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时,胸口特别堵,又气又急之下,张口就喷出了一口血来。
云二云三吓一跳,急忙派人去请孙氏和大夫。
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大夫把脉后,叹口气:“万万不可动气啊!调理了这些天,他这一吐血,前功尽弃,还伤了点底子。”
孙氏忧心忡忡:“劳大夫费心。”
大夫又是行针,又是配药。
光是行针,前后就要花费近半个时辰,陈一衡脱到只剩下内衫,手臂,背上,大腿全部都要扎上针,整个人跟个刺猬似的。
这阵仗吓人,大夫行针一次,累得满头大汗,诊金也不少,但对陈一衡本身的病情却微乎其微。
孙氏等得烦躁,走到院子里训斥儿媳:“衡儿病得那么重,你为何要跟他吵?”
楚云梨解释:“表妹来过,骂了几句就跑了,他扯着嗓子就跟我嚷,然后就吐血了。”
言下之意,陈一衡即便是被气吐了血,也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罪魁祸首是孙霏儿。
孙氏眉头紧蹙,娘家侄女今日才过门,她总不好立刻就把人训一顿。
“以后你守好门户,让人随便到这院子里来见他。”
楚云梨迟疑:“可如此一来,他会怀疑我不想让他见外人。”
孙氏一想也对。
等大夫收针离开,孙氏进屋跟儿子关起门来密聊,她的意思是让儿子挪到其他的院子里住。
“大夫说你病情加重,兴许幕后主使还未收手。”
陈一衡深以为然,先前他以为高望南哪怕再恨他,看在孩子份上,我会让她好生活着。如今他却不敢确定了。
“好。”
天都黑了,陈一衡又折腾着搬家。
身为主子,衣食住行上需要带的东西不少,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算安顿下来。
分开住了,许多事情就不方便了,楚云梨骂人还得跑到他的院子里。
于是,陈一衡当天夜里又吐了血,一直吐三回,才总算熬到了天亮。
天亮时,已然面如金纸,眼底青黑,似乎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孙氏被儿子的脸色吓得够呛,又听大夫说屋子不干净,有人还在下毒。
一时间,母子二人都惊疑不定。
尤其是陈一衡,他始终认为自己病得这么重都是妻子所害,看清楚妻子对他只有怨恨,没有感情,连利用都没有后,他当机立断搬离了自己的院落。
没想到,离开了妻子中毒更深,死得更快。
孙氏一直以为儿子的病情还有转机,昨天她都还有儿子治好了以后能接受家业的想法,今儿看到儿子这般,她竟有了种自己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念头。
天亮不久,楚云梨坐在这院子里就吵吵闹闹,下人们来来去去,初冬进来禀告,说是陈一衡又要搬回来。
楚云梨对此并不意外,原想多睡一会儿,外头这么吵,也睡不成了,干脆起身回高家。
*
高望宗夫妻俩最近跟长在了高家似的,回姚府也是当天去当天回。
楚云梨到时,高父正在用早膳,高望宗端着一碗粥亲自喂他,乍一看,父慈子孝,气氛温馨。
“南儿来了,怎么没带孩子?”
楚云梨这几天有抽空去外院探望兄妹二人。
两个孩子三岁之前,几乎是楚云梨一手带大,搬到外院后,母子之间相见的次数不多,但外院中都是下人和夫子,难得有长辈去亲近他们。因此,姐弟俩对亲娘格外想念。
长辈们教他们孝顺双亲,他们和楚云梨亲近之余,也没忘了问陈一衡的病情。
楚云梨都给糊弄了过去,听到高父询问,她发现高望宗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上了寒意。
“功课太多,夫子管得严。”
高父赞同:“多点好,多点好。幼时辛苦一些,长大后你们才能享到孩子的服。”
姚月枝坐在外间,正在喂孩子喝粥。她儿子三岁,是夫妻俩的独子,姚大人唯一的孙子。
过一两年可以一启蒙,姚月枝决定在那之后再对孩子严厉些,如今放任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听到公公这话,姚月枝笑了笑:“孩子太小,学了东西又很快会忘记,倒是会挨不少打。我爹说了,拔苗助长不可取。”
没有明着反驳高父,反正话里话外都不赞同高父的意思。
高父身受重伤,打起精神说了这番话,被儿媳反驳后,顿时兴致缺缺,叹了口气:“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长叹那口气时,还看了一眼儿子。
那一眼饱含深意,有失望,有失落。
高望宗猜得到父亲的意思,高家几代单传,但好歹也传了,到他这里,他竟然跑去入赘,生下的孩子居然还不姓高,高父都没说教导孩子,只是夸赞别家养孩子的办法而已,做儿媳妇的居然就敢阴阳怪气地反驳他。
若是高望宗没有入赘,而是娶个媳妇进门,高父怎么也不至于被儿媳阴阳了还不敢骂回去。
高望宗不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但面对父亲失望的眼神,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难受之余,有些事情还得防备起来。
于是,三人一孩子往院子里走时,高望宗出声:“姐姐,去那边坐坐吧,我有几句话要说。”
姚月枝轻笑了一声,似乎对一切了然于心,带着孩子回了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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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之中,微风习习,等到日头爬高,这凉亭里也并不凉爽。
楚云梨让人送来了冰糕,慢悠悠吃着。
高望宗看在眼里,笑道:“姐姐回府,倒是自在。”
楚云梨故意道:“这是我自己的家,当然自在。二弟想说什么?”
“爹这一次身子受了重创,大夫说并不能恢复到如同常人,即便能如常人一般行走坐卧,精力也大不如前。他一个人管高家所有的生意,事太多,可能会累病……姐姐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到时我会安排管事帮父亲。”
楚云梨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应该的,我那边也有一些能干的管事……”
高望宗想说的就是这个:“高家几代单传,到我这里出了点意外,但我身为高家唯一的男丁,父亲对我寄予厚望,无论我人在哪儿,都会把高府扛起来。姐姐是外嫁女儿,是陈家妇,高家于姐姐而言只是亲戚,最近父亲受伤,姐姐三天两头的跑,其实不太合适,陈府长辈会不高兴。父亲伤势在渐渐好转,有我这个儿子陪着,姐姐尽可以放心,一心一意照顾姐夫……”
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话说得也不算隐晦,楚云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高望宗明摆着说高府是他囊中之物,他绝不会相让,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回来争家产。
楚云梨吃完最后一口冰糕,用帕子擦了手,笑道:“二弟,最近挺闲啊。”
高望宗皱眉:“姐姐这话是何意?”
楚云梨起身:“没意思,我回来是为探望父亲,既然看过了,我也不等父亲醒了,这就走。”
高望宗没有挽留,在他看来,姐姐是听进去了他的劝告,不再打高家的主意。
听得懂话就好,如非必要,他并不愿意和姐姐图穷匕见。
“姐姐慢走,我会照顾好爹,照顾好高家的生意。姐姐若乖巧,以后我还会照顾好母亲。”
最后那句,分明就是威胁。
楚云梨笑了。
高望南母女之间情分极深,不管万氏做事糊不糊涂,她对女儿的心意是真的。高望南若要护着母亲,不想让母亲受委屈,以后就得一直被高望南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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