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楚云梨换了一身衣裙,方才是一身素雅的紫裙,此时是深紫色的裙子,更添几分沉稳气质,但……喜庆了些。
穿这一身,不像是去探望病重的夫君,倒像是有喜事似的。
孙氏觉得不太合适,动了动唇,到底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让儿媳妇再去换,即便儿媳妇答应,至少也还要一刻钟才能出门。
她很担心儿子的病情,但不能立刻飞到儿子的面前。
“走吧。”
楚云梨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孙氏离开高府时,觉得应该带上孩子,可孩子收拾起来更慢,且她入府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孩子在不在附中都不一定,只好打消念头。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陈府,在门口没有停下,到了二门外,婆媳俩才下马车,然后一刻也不停留,直奔陈一衡的院子.。
陈一衡今儿忽然吐了几口血,然后昏迷不醒,面色也渐渐泛青,乍一看,似乎还有几分死气。
云二云三丝毫不敢隐瞒,立刻上报。孙氏不在,好在陈大爷还在府中。
陈大爷得知儿子病重立刻让人去请了包老大夫。
老大夫手边还有病人,即便要出诊,也得安排一二,因此,婆媳俩和老大夫差不多的时辰赶到。
大夫喘了几口气,就上前把脉,把了左手把右手,面色越来越凝重。
“并未好转,病情确实在加重。”
老大夫起身在屋中转了一圈。
屋中站了好几个人,纷纷避让。
楚云梨现在看门口的位置,老大夫连门板都查看过了,足足花了一刻钟,愣是没有找出端倪。
“也可能不是下毒,而是吃了和药材相克的东西。”老大夫叹气,“你们要有准备,老夫只能尽力。或者,也可抓紧时间另请高明。”
听了这话,孙氏身子晃了晃。
她知道自己可能会白发人送黑发人,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儿啊……”她稳住身子,扑到床前,哭得肝肠寸断。
她哭声悲戚,陈大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孙氏哭到浑身发抖,一直到陈一衡喝了药后醒过来,她哭声也未停。
夫妻俩发现陈一衡睁开眼,顿时欢喜不已。
陈一衡目光从屋中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陈大爷心里难受,吩咐道:“高氏,你过来!”
第2310章
楚云梨缓缓上前,众人自觉让开一条路,孙氏很不甘心,但还是将床头的位置让了出来。
陈一衡躺在床上,仰头看着面前女子,他似乎很费劲。
楚云梨却没有弯腰,没有蹲下:“有事?”
陈一衡眼圈渐渐红了。
他早已瘦得没有人样,下巴很尖,眼底是墨色,一看就知中毒很深:“孩子……”
“我会把孩子照顾好。”楚云梨漠然看着他,“你放心。”
陈一衡并不想放心地离世,他还没有活够,明明他是陈府少东家的长子,以后的家主,还有聪明活泼的儿子,他还准备自己做了家族以后大展拳脚。结果,二十出头的他就要去了。
他越想越不甘心,泪水滚滚而落。
“是不是你?”
他声音特别哑,说这些话时,喷出的口气都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别说旁人,他自己都闻得到。
人还没死,内里已经烂透了。
楚云梨扬眉:“你说什么?”
孙氏见儿子每次开口都要张口闭口好几次,且得用尽全力才能发出声,她看不得儿子那么痛苦。
“他问你是不是害他的凶手?”
楚云梨瞅了一眼孙氏:“肯定不是啊。”
此时屋子里站了三四个陈家的主子,屋子外还有其他几房的主子在源源不断的赶来。
“我早就说过不是我,让你们别将心思放我身上。查我,那是浪费时间。”
孙氏哑口无言,她最近确实有私底下查儿媳,只知道儿媳落胎以后让人买了不少药材,后来临走,还把那些药材给带走了。
她不知道儿媳到底买了些什么药材,唯一能确定的是,儿媳没有学过医术,不通医理,那些药材,多半是没用上,且儿子中毒的根由到今天也没找到。
因此,她还真不敢保证儿媳就是幕后主使。
但话说回来,夫妻之间恩断情绝是真,瞧瞧,这都要生离死别了,儿媳没有半分不舍,别说落泪了,眼圈都不红。
楚云梨目光落到陈一衡身上:“我会照顾好孩子,对了,趁着你还在,摁一份和离书吧。我放你自由,原先你不是跟那位说过,活着不能做夫妻,死了也要合葬么?我愿意成全你,也是不希望死后还要被你恶心。”
说话间,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写好的纸,又掏出了印泥。
陈大爷见状,皱眉质问:“你这些都是什么?”
他离得有点远,儿媳妇那张纸又没有摊开来,他能隐约看见几个字。
楚云梨动作麻溜,从被子里掏出他一只手,抓了他瘦如鸡爪似的食指往印泥上一摁,然后摁在准备好的纸上,摁完吹了吹,才回话:“陈伯父,这是和离书。”
她手指弹了一下,轻快地道:“呐,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咱们夫妻情断,死生不复相见。你……好走!”
陈一衡今日醒来,发现自己身子是从未有过的沉重,知道自己可能熬不过去,看到高望南回来,就想和她说说话。曾经他也对她用过真心,高望南温柔似水,对他百依百顺,还为他亲自洗手做羹汤。
人之将死,他以为她会原谅他,会说几句好听的,会答应他的临终请求。
结果,她来这一趟,只为了取和离书,没有半分悲伤和悲痛。
陈一衡再一次清晰得地认识到,高望南被他伤得彻底,不打算原谅他。看他都要死了,也没有半分心软。
原是想将忘秋母子托付给她……如今他说不出口,说了也是白费唇舌,这女人不可能答应。
孙氏知道儿子快要走了,可当她听到高望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时,根本就接受不了,出现这女人在儿子临终之前还惦记和离……真想和离,过往那么多天早就可以回来提。
偏偏要选在这时候,偏偏要在儿子临终之前还要伤他一次。
她一怒之下,冲了上去,伸手狠狠一推:“高氏,你到底有没有心?”
楚云梨看到她要推人,侧身让开。
孙氏推到了床柱上,手指撞到木头,痛得她眼泪狂飙,一时间分不清是手上更痛,还是心里更痛。
楚云梨又往门口让了两步:“我说了不回来,你非要让我回,现在又怪我。抱歉,我是真的哭不出来,甚至还有点想笑。陈一衡年纪轻轻就不行了,明显是遭了报应。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因为你们没有教好他,但凡教他有情有义,懂得尊重发妻,他可能就不会有事……至少,我不会在他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还选择离开他。”
她拿着手里的纸,转身往外走,“既然已断绝关系,他也放弃了一双孩子,后事就不用告知我们,两个孩子也不会来跪灵。”
她走到门口,回头道:“反正他有三胞胎守在灵堂,对么?”
孙氏:“……”
她看到儿子又在大口大口喘气,厉声道:“拦下她!”
陈一衡确实被气着了。
他要与妻子和离,也不会放两个孩子离开。别看他平时跟旁人提及三胞胎时底气十足地表示那是自己的亲生子,实则他也拿不稳。
愿意认下三个孩子,一是因为三胞胎是祥瑞,那是有福气的象征。二来,因为三个孩子是忘秋所生……那么美的女子甘愿被他金屋藏娇,每天都在院子里等着他去探望,即便到了此刻,他也觉得此生能遇上忘秋,与忘秋相知相许,是他的福气。
他爱忘秋,爱到可以忽略孩子的身世。
三来,无论三胞胎的父亲是不是他,他都有了自己的嫡长子。
如今高望南要与他和离,还要带着儿子走,以后他这一房只剩下三胞胎……那等他去了底下,岂不是只有三胞胎供奉他?
万一双胞胎不是他亲生怎么办?
“不行……不行……吭吭……吭……”他大口大口吸气,脸色越来越红,红中还泛着紫。
屋中人乱成一团。
门口的下人奉孙氏之命拦住了楚云梨,不让她离开。
楚云梨来时有带护卫,她一挥手,护卫们上前护主,形势一触即发。
“儿啊!”
孙氏的声音特别凄厉,几乎掀破屋顶,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书房的方向。
这动静,好像陈一衡死了似的。
陈府下人们不自觉地往院子里走了几步,但又被管事拦了下来。
没有主子吩咐,不能往里闯。
楚云梨拿着手上的和离书,非要往外走。下人们是准备拦着,却也不敢碰到她。
这位除了是府上的大少夫人,还是高府的嫡女,碰伤了她,她们有几条命够赔?
楚云梨就这么一路被人拦着,到了上马车的地方,她走得头也不回。
坐上马车离开陈府时,听到了孙氏悲痛欲绝的嚎哭声。
楚云梨没有回头,而是吩咐马车直奔衙门。
两人的婚书,包括她的嫁妆单子,在衙门里都有存档。她直接去取了出来,然后才回府。
衙门里找单子花费了两刻钟,回到高府时,陈一衡离世的消息已经传来出来。
高父看着和离书,目光看到一双孩子与陈一衡断绝关系时,眼神里都是笑意。
“陈家的人会答应你带着孩子走?”
他惊喜又不信,哪怕陈一衡病糊涂了,想来陈家其他的长辈也不会答应。
陈家人或许愿意让一双孩子在高家长大,接手高府的生意,却绝不允许孩子与成家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