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地不多,但人很多,除了农忙时老头子要下地干活,平时更多的都是和同龄人聊天喝酒,抽空去地里看看庄稼,家里的杂事,绝对轮不到老头子去干,活了几十年,可能连厨房都没进过。
何庆林不好接话。他当初读书花了家里不少银子,欠下的饥荒在他成亲后才还清。
哪怕他没有功名,家里人为他的付出却是实实在在,他这些年除了拿银子回去还债,剩下的银子都攒起来了。想说这厨娘是张英娘请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管谁请,总归是他们夫妻享受了。
厨娘帮了夫妻俩多年,人就住在这附近,城里人嘛,难免有几分傲气,何家三人身上的土气是遮都遮不住,几人突然到城里,等于厨娘多了活计。她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一转头听到老头子在找事,心里哪儿能畅快?
当然,她来帮工,不能得罪了主家的亲戚,只笑吟吟道:“我不是下人,孙子都大了,重孙子还没出生,闲着无事来帮忙做做饭。不是英娘要人伺候,而是她平时很忙啊……城里住着花销大,一根葱一根菜都要花钱买,还是大伯有福气哦,这么能干的孙媳妇,别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何老头觉得这话不对,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冷哼一声。
桌上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厨娘摆完饭就走了,何庆林小心翼翼问楚云梨:“英娘,爹和爷难得来,我能拿点酒出来喝吗?”
楚云梨气笑了。
张英娘不喜欢他喝酒,但从未阻止,只要求他喝了酒别回正房,去别的屋子睡。她受不了人醉酒后呼吸间那种酒臭味。
“我有拦过你喝酒?”
明明是何庆林自己不想惹妻子厌恶,一般选择中午喝酒,到夜里睡觉时,酒气几乎散尽,而张英娘平时事务繁忙,中午难得陪他吃饭。就等于他喝了酒,她也不知道。有时候喝多了晚上还闻得到酒味,看在夫妻情分上,张英娘也懒得挑剔。
“少装出一副小可怜的样子!我恶心!”
何母就觉得儿子太委屈了,不敢发脾气,小心翼翼是错,可他是上门女婿啊,哪儿敢大声?
何庆林道谢:“媳妇真好,多谢媳妇宽宏大量……”
一边说,一边跑进屋子取酒。
几位长辈瞧见他这幅谄媚的模样,心下对儿媳又增添了许多不满。
恰在这时,有人敲门。
何母去开门,门一打开,先看到了一把软榻。
粉色软踏足有近八尺长,三尺多宽,上面还配了褥子,褥子上绣了云纹,漆工考究,细看还会发现到处都有细致的雕工。
何母惊讶不已,何家穷,衣柜和桌椅是必须要用了才会添置,儿媳的院子里处处见绸缎,但也没有这么精致的物件。她下意识就觉得是这些伙计送错了门。
“我们家没有买。”
为首的掌柜拱手:“是张账房买了孝敬公公婆婆的,您是……”
何母心中一喜,欢喜过后,又有些心疼,这软榻看起来就不便宜,她回头道:“英娘,太抛费了。”
楚云梨笑吟吟道:“您和父亲生养了七个子女,这些年吃尽了苦头。如今年纪大了,也到了该你们享受的时候,这是我们夫妻孝敬您的。”
说完,她回头看向搬着一个十斤酒坛出门,恰巧瞅见软榻后呆住了的何庆林:“夫君,往常你总说村里的人议论我不孝,这十两银子一架的软榻都买来孝敬爹娘了,应该能堵住众人的嘴了吧?”
“十两?”何庆林惊呼出声,“你……你……”
楚云梨一副他大惊小怪的模样:“赚了银子就该给家人花,我们又没个孩子,怎么?你舍不得?”
何庆林:“……”
“应该的,岳父那边……”
楚云梨一摆手:“你放心,长辈在我这儿都一视同仁,爹娘有的,我爹娘也有。对了,我不知道祖父也来了,一会儿让他们再搬一架深色的来。”
听到软榻值十两银子,何家三位长辈面面相觑。
“哎呦,赶紧退了退了。”十两银子在何家村,能够修一个五间房的宅院。何母想到自己躺了一套院子,哪里还能躺得下去?
掌柜的亲自带着伙计们来送货,就是怕磕碰了后被买主扣工钱,此时苦着脸道:“回夫人的话,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楚云梨摊手:“退不了了。咱们赶紧吃饭,吃完了几位长辈都回房去躺一躺,十两银子呢……”
何庆林眼看伙计们将软榻搬进了屋中,妻子还在张罗着让伙计再送一架,他再也憋不住了,上前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
“你跟我来,咱们进屋说说话。”
门口离厨房较近,夫妻俩进了厨房。楚云梨心情不错:“怎么了?你不高兴?”
“咱俩总共都才六十多两的积蓄,你今儿就花掉了一多半儿……”何庆林一脸痛心疾首,“有银子也不是这种花法啊。”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没有侍奉在爹娘身边,心里歉疚,银子乃身外之物,只要能买他们高兴,那就花得值。”
胡扯!
何庆林咬牙切齿:“他们在乡下过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好东西,你是没看到我爹娘的手,糙得跟刷锅的丝瓜瓤子似的,他们躺软榻,会把软榻上的料子刮毛……那么好的东西,咱又没用过,肯定能退,大不了折点价,你快点去谈。”
楚云梨摇摇头:“不谈!那是我对爹娘的心意。”
夫妻俩自从成亲后,赚来的银子就放到了一起,张英娘工钱很高,每年的工钱加上年底分红,能得近十两。
而何庆林一年工钱二两多,他自己要喝酒,还不够他自己一个人挥霍。
说是夫妻俩过日子,其实是张英娘一直拿银子养着他。
何庆林催促:“快去!爹娘那边我去说。”
楚云梨心下呵呵,任由何庆林去说,肯定又会将所有的错处推到张英娘身上。
不都说张英娘不孝么?
楚云梨孝顺给他看看:“伙计都把物件摆好了,怎么可能搬回去?”
这还没完,那边掌柜地又道:“张娘子,您订的大床还得过半个月才能送,确定是两张床么?”
楚云梨点点头:“别急着走,我把尾款付了。”
说着,噔噔噔跑进屋子,给了他五十两。
何庆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间只觉得心在滴血:“英娘,你疯了?日子不过了?”
楚云梨用眼神示意掌柜们快走,回头道:“银子花完了还会有,爹娘年纪大了,享受一天是一天……对了,娘前些日子不是说生病了么?明儿我下工回来去找万大夫登门给他们诊脉,你知道的,万老大夫能够查出一些自己都没发现的病症,提前喝药,也省得小病拖成大病。你要是早说爹娘想来城里住,我早就接他们来了……”
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张家也好,张盼福也罢,包括张英娘自己,当初结这门亲事时就决定了绝对不与何家的长辈同住。
张家试探着一提,何庆林当时是满口答应,不见丝毫勉强。结果,成亲这些年来,何家村里都在说何庆林的媳妇格外刻薄,不肯孝敬公公婆婆。
张英娘确实不愿意天天面对公公婆婆,但她没少拿钱给何庆林,让他托人送回去……张英娘是想花钱买个清净,何庆林又不是家中老大,头上有哥哥,地下有弟弟,怎么就非得他来侍奉长辈?
他一个人出了兄弟几人加起来都出不起的孝敬银子,难道还不够孝顺?
对于乡下的闲言碎语,张英娘以前是懒得过问,反正她又不去村里。也是她被张家人推下山崖时那一次,才知道村里人对她的印象那么差。
那些银子,也不知道是何庆林没让人送,还是何家人没往外说。她想找机会私底下问,一直没能开口,发现何庆林在乡下有个女人,差点没气死过去……然后就被何庆林害成了瘫子。
何家人不是一直以为儿子很孝顺,很友爱兄弟姐妹,只是被媳妇拦着不许他对何家人好么?
何庆林此次接双亲过来,也是因为实在糊弄不下去了,双亲喝了一个城里的儿媳妇,满村的人都在羡慕,但他们没能进城住,没能让城里的儿媳妇伺候,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双亲就想到城里来住一住,堵一下村里人的嘴,让村里人羡慕他们。
何庆林实在是不耐烦应付,推不掉,干脆把人接来……本意是想让双亲看清楚他艰难的处境,也想让双亲知道张英娘脾气不好。暂住后再回村里,就不再惦记着进城了。
听到妻子这样说,何庆林一时间愣住了。
何家的长辈听到这话,面面相觑,他们早就想进城,哪怕不常住,只是来暂住两日,村里的人也不会说城里的儿媳不孝,且他们来城里见世面过后,回去也有吹嘘的资本。
夫妻俩各执一词,何母察觉到不对劲,拉了儿子进厨房。
“你不是说英娘嫌弃我们是乡下人,不想看见我们么?”何母越说越气愤,“我看相信我们的是你这个混账才对……”
她一生气,忍不住就要动手,伸手就去揪儿子的耳朵。
何庆林急忙闪躲,拍开母亲的手:“她要面子嘛,懂么?”
言下之意,张英娘口不对心,说着想孝敬婆家长辈,实则不诚心。
楚云梨靠在厨房门口,双手环胸:“娘,饭都要凉了,咱赶紧去吃。一会儿我带你出去走走,顺便去医馆中买荣养丸,而一两银子一瓶,一瓶只有粒。”
何母狠狠瞪了一眼儿子,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太贵了。”
“不贵!”楚云梨笑吟吟道:“据说这荣养丸能够强身健体,还能让人返老还春。瞧您的长相,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胚子,不说恢复到十分美貌,年轻一下,肌肤白些,妥妥就是个富贵的夫人。”
哪个女人不想自己更年轻呢?
何母还是舍不得银子,可开口拒绝的话却没那么坚决了:“不要不要,糟践了。”
何庆林听得头皮发麻,总共六十两的积蓄,两张床和三张软榻就花费了五十两,还要买荣养丸,明儿还要给老爷子买衣裳……六十多两在这城中也不是一笔小数目,整个何家村所有人的积蓄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这么多。何庆林往日还挺自得,结果,短短半天,由富返贫。
他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家里的大把银子就被花光了。
“吃了就不糟践,往后你得一直吃。”楚云梨小声道,“有吃荣养丸的老太太活了一百零三岁。”
何庆林忍不住了:“可能是人家本来就能活一百多岁,那荣养丸小小一粒,哪儿有那么大的效用?”
“卖得那么贵,肯定有用啊!”楚云梨振振有词,“你我都不是大夫,不识货,但银子识货啊!贵的东西是不一定好,但那不贵的东西肯定不好……咱们又没个孩子,赚钱只为孝敬长辈,怎么,你舍不得啊?这是你爹娘诶,爹娘当初为了供你读书,带着全家辛辛苦苦在地里刨食,你读书的银子都是他们勒紧了裤腰带省下来的!何庆林,你个白眼狼!我看错你了!”
何庆林:“……”
晚上来客了爆哭第1章
第2314章
何母少见的在儿媳骂儿子这件事上没有生气,还忍不住白了一眼儿子。
何庆林:“……”
“吃饭吃饭。”
农家人吃饭,只要馒头蒸得足够好,可以完全不用吃菜。更别提桌上有荤有素,厨娘的手艺还很不错。
何老头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们一家子在乡下吃糠咽菜,孙子在城里吃香喝辣时,却从来没想过要孝敬长辈。
“庆林,你们天天这样吃?”
楚云梨接话:“不经常。今儿也就是你们到了,不然我还要忙到晚上……如果我不回来,他都是去茶楼酒馆应付一顿。”
何老头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何庆林讪笑:“爷,您吃个鸡腿。”
饭桌上只有吃东西的声音,何母对儿媳特别满意,以前以为夫妻俩不能进城是儿媳妇不愿意,今儿才知道其中有误会。
“英娘,你平时忙吗?”
楚云梨点点头:“别人上工都有个休息的日子,我一年到头几乎没得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