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管他。”
她没把人请进门,而是自己出了铺子。
何庆林前前后后走了十多里路,真的走不动了,这会儿死狗一般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看见楚云梨出门,眼睛亮了亮。
“英娘,我有话要跟你说。”
楚云梨轻哼:“说什么?说我的身子破败成这样不是你下的药?”
何庆林忙道:“真的不是。”
楚云梨呵呵:“你个骗子!骗得我这么惨,我不会放过你!来人,给我把他丢到闻香楼的后街去。”
她冷笑着道:“夫妻一场,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你去死,闻香楼的厨子手艺一般,有很多人家来的饭菜。你守着他们的潲水桶,定不会被饿死,看在我的份上,他们不会撵你走。”
何庆林:“……”
杀人不过头点地,张英娘这话太欺辱人!
“我不去!放开我……”
楚云梨一挥手:“直接丢过去。”
即便何庆林不在潲水桶里捡吃的,他也得从闻香楼后街离开。
何庆林一路被拖过去,弄得伤上加伤,一时间动弹不得,他趴在潲水桶的旁边,鼻息间都是那股冲鼻的味道,熏得他几欲呕吐。
小半个时辰后,何庆林才一瘸一拐的从后街出来,此时他身上到处都是灰尘,弄得狼狈不堪。因为身上有伤,他已无力整理。
想也知道,如果他不拿银子回去,母亲和爷爷还会把他丢出客栈求张英娘原谅。
今日跑这一趟,何庆林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张英娘是恨之欲其死,不可能原谅他。
既然夫妻俩没有和好的可能,他也不想再低声下气地求,想了想,他去了张家宅子的偏门处,找到了守门的婆子。
半下午时,带着孩子在铺子里帮忙的赵文娟回了府,有厨娘给孩子送点心后,她就将孩子交给了下人看着,自己一人从偏门出去,然后顺着巷子抄小路,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足足走了一刻钟,才进了其中一个小院。
何庆林正在院子里等她。
“文娟……”
赵文娟冷哼一声:“你还敢说自己没有去过花楼?原先你跟我发过誓的……你就是个骗子。”
何庆林想要起身靠近她,却在站起身后又颓然地坐了回去:“什么花楼?我去花楼也是跟人喝酒,绝对没有找花娘。今儿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以后你好好的,我可能……要回乡下了。”
赵文娟脸色难看:“你说走就走,让我和小宝怎么办?我不许你走!”
两人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大门口处蹲着人。
张宴听到这里,脸都黑了。
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别难过。”
院子内不知道门口有人,何庆林苦笑:“不走能怎么办?张英娘昨天把我们撵出来,都不让我收拾行李,现在我们一家四口身无分文,城内吃喝住哪样不要钱,总不能去要饭吧?回了乡下,好歹刚刚秋收,家里还有粮食,怎么都不至于被饿死。”
“我有银子。”赵文娟在来时就猜到了和家人遇到的困境,她做张家媳妇四年,手头也攒了一笔私房,当即就掏了十两银子给他。
“你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英娘她……她对你感情那么深,肯定会原谅你。你装可怜一点嘛,女人都很心软的。”
何庆林满眼感动:“文娟,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其实,你远离我,对你们母子才是好事。”
赵文娟听了这番话,心下很是慰贴,他就是这样,总是替他们母子着想。
爱不是拥有霸占,而是真心希望对方好。
“少废话!”赵文娟噌他一眼,“咱们之间都有小宝了,你现在想让我远离你,迟了!”
何庆林一激动,伸手将她扯到了怀里。
他身上有伤,不敢用太大的力气,赵文娟顺势坐到了他的膝上,又摸着他脸上的乌青和挠出来的血道道:“痛不痛?”
说着,还想站起身来。
何庆林腿上的伤不重,而且这一日夜来,他都痛麻木了,将人摁回了怀里,玩笑道:“你帮我吹吹就不痛了。”
赵文娟一乐,当真打算帮他吹。
“砰”地一声,门被人踹开。
踹门的动静很大,完全能表露出踹门之人满腔的愤怒。
屋中的鸳鸯本就心虚,听到踹门声,都还没看清楚门口的情形,两人就像是被烫着了一般互相弹开。何庆林往后一靠,狼狈地摔倒在地。
赵文娟站稳后,听到椅子摔倒的声音,扭头去看,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张宴黑沉着一张脸,生生将伸出的手顿住,弯下的腰也急忙直了回来。
“孩子他爹,你怎么在这儿?”
张宴冷笑:“我还想问你呢。我是让你带孩子回家睡觉,不是让你到这里来陪姐夫睡觉……呸!臭不要脸!”
赵文娟一颗心直直往下沉,脸色变得惨白,她完全不敢想自己与何庆林之间奸情被发现的后果。下意识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张宴没有对女人动过手,冲上前去对着坐起来的何庆林狠狠踹了两脚。
踹完后又回头瞪着赵文娟,“你俩都抱一起了,这还不算捉奸拿双吗?来来来,你狡辩给我听听?”
楚云梨后一步进门,双手环胸,她故意没有关街门,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邻居们听到声音,纷纷探出头来,本来就很好奇发生了何事,见院子门没关,便有人围拢过来。
围拢了没有被里面的人驱赶,门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赵文娟心里很慌,想要冲上去关门,可姑姐满脸嘲讽的站在门口……她怕到了极致,尖叫一声:“啊啊啊……我是来给姐夫送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楚云梨阴阳怪气:“你帮我吹吹就不痛了。”
闻言,赵文娟脸色白惨惨的,心中再无侥幸之意。她不太敢面对盛怒的张宴,可若是不抓紧时间求情,等待她的多半是一张休书。
她身子摇摇欲坠,干脆也不强撑着了,直接滑倒在地,跪好后往张宴面前爬:“孩子他爹,你误会了……”
张宴不打女人,都抓个正着了赵文娟还在狡辩,这都不是拿他当傻子,而是没拿他当人。他一怒之下,弯腰揪住了她的头发,将人狠狠一推。
“孩子是我的吗?赵氏,你怎么能这么无耻?身为女子,毫不自尊自爱,生奸夫的孩子让我当成亲生儿子养……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老天怎么没有劈死你?”
他越说越气,转身就走,“你不用回来了,稍后我会把休书送到赵家!”
赵文娟虚弱地躺在地上,看到他要走,忙爬起身来去追。
“阿宴,你听我解释。”
楚云梨一抬脚,赵文娟急着奔出去追人,压根儿没注意脚下,脚下一绊,她一头栽倒在地,痛得半晌爬不起身来。
门口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退了开去,生怕被赵文娟给拽住。
楚云梨却已经不管赵文娟,而是走到了院子里何庆林的面前,伸手一把夺过银子:“你好得很!”她一弯腰,捏住了何庆林晚上的脸颊,狠狠掐住:“骗我就算了,居然还骗到我弟弟头上,你一个人将我们姐弟二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是不是很得意?”
何庆林痛得直吸气。
“别到我面前来讨嫌。”楚云梨狠狠将他推到地上,“再出现,我就去衙门告你与赵氏合起伙来谋财害命!”
何庆林面色大变:“不不不,我只是跟她开个玩笑。”
此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的人,楚云梨声音特别大:“玩笑?什么样的玩笑能生出一个孩子来?”
众人一脸哗然。
这边离张家有点远,但张家在外城这一片算是名人。真的是凭借一个姑娘就翻了身,明明全家靠给人做工为生,就因为姚家挑姑娘冲喜,张家姑娘去了姚家后一步步站稳脚跟,她并没有因为自己被双亲卖掉而生气再也不理娘家,而是回过头来扶持两个哥哥,连嫁出去的侄女,张家姑娘也帮其买了个宅子。
张家这钱财来得又快又虚,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给惦记上了。
姓何的有本事啊!
可惜,再有本事,钱财还没落到手中就被张家拆穿……想也知道,他以后肯定要倒大霉。张家和姚家都绝不会放过他。
何庆林也明白,若是不能让张英娘原谅,他会过得特别惨。
楚云梨说走就走,何庆林倒是想拦呢,等他跌跌撞撞爬到门口,外面只剩下了看热闹的人,早已没了张家姐弟的身影。
继续留在这儿,还要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何庆林扶着墙出门,到了主街上,拦了一架马车回客栈。
何家人催促何庆林去找妻子说和,却谁也不不肯陪同,何家夫妻是想陪陪不了,何老头只是不敢去。他一把年纪的人,不想再低声下气,若是被骂上几句,他会想不通的,至少要怄半年。
全家人关在客栈里等何庆林带好消息回来。
好消息没有,何庆林还弄得伤上加伤,去的时候是一瘸一拐,好歹是自己走着去,结果,回来还得车夫把他扛上楼。
何母忙问:“怎么回事?张家人又打你了?他们凭什么打人?”她拍着大腿,一脸愤怒地吼:“这天底下是讲律法的,这也太过分了,简直无法无天。能不能去告状?”
她话是这么说,却没想过要去告状。
错的是儿子,只要一告状,两家再没了和好的可能,何家没有与之撕破脸的底气。
何父也骂:“别嚷嚷了,我耳朵都麻了。先问一问庆林出了何事,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吵死个人。”
何老头将孙子扶到椅子上坐下,皱眉问:“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何庆林咽了咽口水,他倒是想瞒呢,张英娘那个女人直接就将他和赵氏之间的奸情叫破,世子总是爱传男女之间的风月之事,没事都要编点来传,何况他们被抓个正着。
张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瞒不住的。
他伸手去拿茶杯。
何老头给孙子倒了杯水:“说话啊!”
何庆林不知该怎么说,喝完了水,又喝了一杯,准备喝第三杯时,何老头一把将他的杯子夺过。
“喝了这几杯,足够了,你又不是水桶。”
何庆林木着脸道:“我去找英娘,她不肯见我,甚至还让人将我抬到了乞丐呆的地方,我只好去找她弟妹,文娟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给了我十两银子,但是被姐弟俩抓个正着……他们愣是说我和赵氏有奸情,连张宴那个儿子,也说是我的血脉……”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对于张英娘弟弟的岳家,何家人早已打听过,同样是半个张家人,他们当然希望张宴娶一个出身普通的姑娘,不然,全家就属何庆林最穷,那他岂不是要被所有人欺负?
赵氏家境普通,据说全家靠着给人做短工过日子,何家人早就听说过……娘家这么穷的人,真有十两银子,应该也是瞒着婆家悄悄接近娘家,怎会这么好心地将银子借给何庆林?
退一步讲,赵氏身为张家的媳妇,何庆林此次对不起张家的姑娘,赵氏应该和张家人一起谴责他,骂他,打他才对。悄悄与他见面,还给他银子,这这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何家夫妻活了半辈子,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之间有没有不正当的关系,二人都能猜出大半。
何老头质问:“你别总说他们污蔑,我只问你,那个叫小宝的孩子,和你有没有关系?”
何庆林闭了嘴,低下了头。
何老头:“……”
何家夫妻俩差点急哭了。
还是何老头反应最快,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孙子的后脑勺,骂道:“你那些年拿着全家的银子一个人在城里,到底是在学堂读书,还是在学堂吃豹子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