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一呢?
乞丐们摇头,有个年老的乞丐牙都掉了一半,明明手脚都不太利索,但他的破陶罐里却还有不少汤汤水水,一边喝一边道:“刚才送东西的是陈家酒楼的伙计,这陈东家心善,潲水可以卖钱,他从来都不卖,拿到门口接济我等。可这种好人不多,陈家酒楼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客人点了菜,也不舍得剩太多,一天能有这一顿,已经不错了!”
何父听得心都凉了:“除了陈东家,就再没有别人送吃的?”
乞丐喝完了剩下的汤,黏黏糊糊的汤水流了不少到他的胡子上,他伸手一抹,都不舍得擦掉,又伸舌头去舔手指。
实话说,有点恶心,刚刚才止住了吐的赵文娟看到这一幕,哇一声又吐了出来。
乞丐鄙视地看她一眼:“嫌弃我们脏?别怪小老儿没有提醒你们,女人最好别在此过夜。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小妇人……这一群乞丐又穷又臭,但他们也是男人,男人嘛……好久没见这么标志的小妇人在男人堆里挤了……”
赵文娟吓得吐都不敢吐,眼睛瞪大,转头去看何庆林。
何庆林强撑着起身,拉着她走。
何父不想走:“老子走不动了。”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夜。”何庆林看向母亲,“娘,你不走吗?”
何母一愣,她一把年纪了,至于么?
对上儿子的眼神,她忽然反应了过来。
至于!
这些乞丐常年吃不饱,可能几年都没见过女人,有个女人在旁边,他们才不会管年岁几何。
宁愿露宿荒郊野外,也不能在墙根底下过夜,何母慌慌张张起身,跟着儿子一起往官道外走。
何父无奈,他实在不想动,干脆往前爬。
事赶事的,一家人竟然当天就踏上了回村的路。
*
张父收了孙家的谢礼,礼物还挺丰厚,他当然知道孙家这是想买断这份恩情,省得以后张家又求上门去。
想了想,他准备了一份礼物,带着儿子和女儿上门探望孙公子。
他是真的想还一份礼,也抱着想和孙家拉近关系的想法,有来有往的,大家熟悉了。兴许孙家有好事就会带他一程。
孙豪杰受伤不重,但对于富家公子而言,哪怕是擦破了一丝油皮,那也不是小事。
依着孙夫人的意思,想要让儿子好生躺在床上养半个月。孙豪杰躺不住,听说张家人来了,还特意出来相见。
一行人分宾主坐下,以前都不相识,也没别的话聊,便问起了另外一位伤者。
“那是我表弟。”孙豪杰叹口气,“他受伤有点重,今早上才醒,以前就稳重寡言,今儿醒来,更是一句话都没有,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张父没有多想,宽慰道:“应该是受伤过重的缘故。”
“希望没有伤到脑子。”孙豪杰一脸可惜,“我这表弟很会读书,去年已考中了秀才。谁知天降大祸……”
身上好几处伤,要是留下了隐疾,就再也不能往上考了。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来禀告:“公子,表公子刚才醒来,听说张家人登门拜访,想要亲自道谢,见一见救命恩人。”
孙豪杰满脸意外:“啊?”
表公子受伤很重,自然不可能出来相见。要见面,还得张家人去他的院子里。
孙豪杰腿上有伤,他自己倒是觉得可以跳着走,但孙夫人不允许,只能请管事带路。
表公子住在客院,和后院区别开来,楚云梨走到客院之外就停住了,她看着园子里一棵花树:“我在这里赏景,就不进去了。”
男女有别,对于普通人家而言,只要男女没有单独同处一室,那就不算出格。
但大户人家不这么想,男女互相进对方的院子都很不合适。
张父恍然,嘱咐道:“那你在此赏赏花,我们去去就来。”
楚云梨并未辣手催花,只默默看着,心里想的是她今天准备了一些脂粉和绣娘新绣出来的花样放进了礼物中,孙家算是城内的一流富商,若是能讨孙夫人的喜欢……只要孙夫人或者孙家的女眷将那些花样上了身,她铺子里肯定能迎来一群富贵客人。
她对自己画出的花样有信心,还得早做准备。
边上有个小丫鬟亦步亦趋,见她盯着一朵茶花细看,提议道:“姑娘若是喜欢,奴婢可禀了管事,将这盆茶花送您。”
闻言,楚云梨回过神来,笑道:“花嘛,赏一赏就行,没必要非得拥有。”
丫鬟这么客气,估计看的是孙豪杰的面子。
刚才孙豪杰对他们特别客气,还非要邀请几人留下来用膳来着。
恰在此时,客院门口有了动静,楚云梨循声望去,就见那位受伤的表公子坐在椅子上,让人抬出了院子。
楚云梨站在一片玫红色的茶花中,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如一朵清新的茉莉花,乍一看,人比花娇。
她对上椅子上那公子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叶群安醒来时,马车已翻倒,他当时脑子昏昏沉沉,努力想要自救,却感觉到了熟悉的包扎手法,实在熬不住,他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听说张家人上门探望,他哪里还坐得住?
他遥遥一拱手,欠身道:“叶某在此,谢过张姑娘的救命之恩。”
楚云梨笑容明媚:“公子太客气了。这伤……可要紧?”
伤得很重,原身从马车上摔下来没有得到及时救治,醒过来后鼻歪眼斜,只能在床上躺着。他满腹志气不得舒,不愿意就此认命,但……给他治伤的大夫被人收买,他临终前才知,那些混混并非是偶然盯上他们,而是有人在幕后指使。
“劳张姑娘挂记。”叶群安客客气气,“救命大恩,日后若有机会,叶某一定会厚报。”
两人中间离了有四五步远,明明是客客气气的说话,在此之前也不相识,但张宴就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张父心里也在犯嘀咕,明明是他累得半死才把叶群安背到了医馆之中,可叶群安方才谢他时语气虽诚恳,却远不如此刻。
下章比较晚
第2325章
从孙家大门出来,楚云梨心情很好,也不急着回府,先去了一趟铺子里,吩咐绣娘赶工。然后又坐了马车去姚家。
姚家勉勉强强算是三流商户,在张盼福嫁进去前,那会儿都不入流,还差点绝了后,张盼福得公公婆婆看重并非没道理,在她入门后,张家生意节节攀升,她还生下了长孙,过了几年,又生了次子。
“表姐。”
楚云梨入了后宅不久,就碰到了表妹姚舒心。
姚舒心不是张盼福亲生,是她有一年去郊外祈福,从路旁捡回来的孩子。
只是此事隐秘,知道的人不多。姚舒心自己估计是有察觉的。
张英娘在姚府长大,和姚舒心亲如姐妹,只是张英娘嫁人后又要忙生意,不怎么来姚府了。
姚舒心前年嫁了人,婆家与姚家算是门当户对,张盼福费了心思给养女挑的婆家,姚舒心嫁人后性子和成亲之前一样活泼,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
楚云梨伸手逗弄了一下奶娘怀中抱着的孩子,笑问:“何时回来的?”
“早上回的,都准备走了。”姚舒心今日回娘家,就是想跟母亲商量一下要不要去张家探望表姐。
张英娘遇上这事,姚舒心听说后勃然大怒,恨不能把何庆林给打一顿。
但她从小在母亲身边学会了许多道理,比如做人要有分寸,表姐与何庆林之间的恩怨,她哪怕身为亲如姐妹的表妹,也是不好擅自插手的。
如果表姐要求她出手,她自是当仁不让。
可表姐没求助,甚至都没有正经告诉她这件事,她最好是当做不知道。太热心了,万一表姐误会她在看笑话,会影响姐妹之间的情分。
这天底下所有的情分都是经不起消磨,越是在意,越要注意其中分寸。
姚舒心原是想装作不知道,过个两三天看表姐那边有没有反应,此时刚好碰上,她再也憋不住,直接问又不好意思,试探着道:“表姐,我听说表姐夫乡下的爹娘来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挽了她的胳膊:“走,我打算跟姑姑说一下何家的事,你也去听一听。”
姚舒心顿时欢喜起来,表姐这般坦然,明显是没把她当外人:“我听说了一些,乡下人少有讲理的,你有没有被他们欺负?”
张盼福真的拿张英娘当做亲生女儿一般,楚云梨没有隐瞒,将自己的那些算计与何家人的下场都说了。
姚舒心拍手称快,又皱眉:“就这么放过,实在太便宜他们了。那何庆林如果不是遇上表姐,早就回去种地了,如今还是回去种地,一点代价都没。口口声声说为了养家糊口才没有继续读书,依我看,他就是个骗子,明明是自己没有读书的天赋,毅力和决心都不够,偏要舔着脸说是为了表姐。呸!”
她成亲前性子就活泼,成亲后也没变多少,张盼福瞪了女儿一眼:“少说几句。你表姐嘴上恨他们,心里不定多难受呢。”
楚云梨乐了:“我不难受。能够早日看清他的真面目,是好事。”
张盼福颔首:“你能想得开最好。”
又有人来传话,说是姚家的老太太想要见她。
张英娘在姚家长大,当年来时,姚家夫妻俩都还年轻,若夫妻俩不是真心接纳她,她也不可能住那么久。
楚云梨高高兴兴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路上,张盼福小声道:“身子愈发差了,天天都要喝药,何家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她。”
天天关在院子里养病的人,接触的只有身边伺候的人,只要丫鬟不告诉她,她就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
“英娘,你都好几天没来了。”
楚云梨上前请安。
张英娘是按照大家闺秀养大的,平时忙着做生意,在张家没那么多礼节,到了姚家,要给长辈见礼。
老太太看着富态,笑眯眯像弥勒佛似的,对待晚辈特别慈和,张英娘在她眼中,跟亲孙女一般。那会儿张盼福大手笔的给娘家侄女买了个宅子,不是借给张英娘住,而是直接落到了张英娘名下。
张英娘可以随意买卖那间宅子,当时她也害怕姚家的长辈不高兴,想要辞了这份礼物,但后来发现,老太太对她一如往夕,还送了她房子里全套的新家具。
“这几日有点忙。”楚云梨不等她叫起,笑吟吟起身,“我心里一直念着您呢,前儿让绣娘给您新做了衣衫,花样是我亲自画的,您肯定喜欢。”
“唉,不必破费。”老太太叹口气,“就我这破身子,说不定哪天就不行了,做了衣衫,我不一定穿得上。你也不年轻了,抓紧生个孩子,找个大夫瞧一瞧,若是有疾,赶紧调理。我跟前长大的这些后辈,就你和舒然还没孩子,他媳妇前两天都发现有了身孕,我还有个盼头。就是他那媳妇脾气有点大,舒然得耐心哄……”
老太太唠唠叨叨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没有人嫌她烦,年轻的孙辈都知道老太太是个特别善良随和的人,从来不责备晚辈。在她看来,天底下无不是的孩子,只有不会教孩子的长辈。
可能这话真有几分道理,姚家长大的几个孩子,从来没有起过龃龉,互相之间感情不错。
若张英娘是因为生病了卧病在床,姚家兄弟和姚舒心肯定会帮她请高明大夫。就是张英娘瘫在了床上,兄妹三人也派了下人去伺候,是何庆林非要亲力亲为,不让丫鬟们近张英娘的身子……张英娘瘫在床上身子越来越弱,一用腌臜的药,很快就不行了。
楚云梨耐心陪着,一个时辰后,还和老太太一起用了膳,这才往外走。
走到外面,刚好碰见去别家贺喜回来的姚家兄弟,老大姚舒平,娶妻刘氏。
刘氏算是低嫁,刘家本身很富裕。结了这门亲,姚家的生意更上了一层楼。二公子姚舒然,娶妻钱氏。
钱氏今年十六,年初才过门,夫妻俩欢喜冤家似的,经常吵吵闹闹。一会儿闹,一会儿又好了。一开始张盼福还会过问,后来都懒得管。
看见楚云梨出现,兄弟俩都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