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母沉默:“就不能直接说她是你在城里娶的媳妇么?反正英娘也没去过几次村里,估计村里人都不记得她的长相了。”
何庆林:“……”
“就按您说的办。”
他发现了不妙,这妇人挡在门口,没有要请他们进门的意思。
那怎么能行?
他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瞧:“爹呢?我这女婿还没有正经拜见过您二位,如今要带着文娟走了,好歹给您二老磕个头。也怪我如今囊中羞涩,置办不起像样的礼物。您放心,他日我有了银钱,一定补上。”
一番话说得诚意十足,赵母面色缓和了几分:“不用,你心里有数就行。礼物以后再补,这份大礼,也以后再说吧。赶紧启程,别让人看见。”
赵文娟一开始没想拿家里的银子,听了何庆林说乡下的那些苦,她也只是稍稍有所动摇而已。眼看母亲撵自己走……不让她进门就算了,还让她快点走,好像她这个女儿多丢人似的。
她是做错了事,可爹娘往常那么疼她,她也没少回报二老,怎么爹娘一下子就能这般绝情呢?
她心中不满又不甘,还有许多的委屈,一咬牙,抱着孩子跪下磕了几个头:“娘,女儿这就走了,您保重身子。”
赵母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为了这个家,为了赵家的名声,她硬起心肠道:“行,我知你心意,走吧!”
赵文娟缓缓起身,抱着小宝往街口走。
何庆林想要出声,被她狠狠掐了一把。他心下疑惑,侧头看她。对上她眼神后,他将到了嘴边那些劝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果然,走了没有十步,赵文娟捂着肚子,做出一副痛苦模样,将小宝往何庆林怀中一塞:“娘,我肚子疼,想上个茅房。”
赵母:“……”
她万分不愿意让女儿进门,可也不能眼睁睁看她拉大街上啊。
“进来吧!”
她一直催促着二人赶紧走,就是怕别人看见赵文娟又回家了。
既然赵文娟要上茅房,那还得耽搁一会儿。她不想让人看见何庆林登了自家的门,只好先把二人让进了院子里。
何庆林抱着孩子,眼看赵文娟去了茅房的方向,估摸着有一会儿了,他掐了孩子一把。
两岁的孩子还说不清话,痛了就哇哇大哭。何庆林一脸的不好意思:“娘,孩子饿了,您能给点儿吃的吗?”
赵母好歹也疼了外孙子两年,看孩子这两天折腾得小脸都瘦了不少,一时间也有些心疼,于是进厨房去拿了早上的粥。
心情烦躁之下,她也懒得纠正何庆林的称呼。
何庆林堵在厨房门口,眼角余光撇见赵文娟利索地钻进了夫妻俩的屋子。他心中一松,想着事情应该能成。
一口气还没松完,听到屋中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的怒吼声:“死丫头!老子就是给你吃太饱了,畜生不如的东西,居然偷到你老子头上……”
何庆林吓了一跳。
正在盛粥的赵母脸色大变,推开了堵在门口的何庆林,闷头就往屋子里冲。刚冲到一半,就见大开着的正房门飞出了一大坨。
赵文娟被父亲踹得飞出了门,狠狠砸在地上。
第2324章
赵文娟落在地上,痛到满脸狰狞,直接就失了声,张大嘴却叫不出来。
赵父一直都在家里。
他知道,没有了张家这门姻亲,往后他们父子几人日子不会过得如现在这般从容,得赶紧出去找活干。
可家里刚出事,他心情很差,也不愿意面对外人异样的目光,再急着找活干,也不差这几天。
刚才他是在院子里打瞌睡,听到女儿回来,他本来就差的心情更差了几分,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回了房。
回房躺下不久,听到几人在门口纠缠,他很想冲出去将女儿撵走,但又不想动。听到两人走了,他扯了被子盖上,结果,两人去而复返,听到何庆林带着孩子要吃的,他心里更烦躁了几分,正想着等女儿从茅房一出来就把人撵走。孩子他娘撵不走,他亲自去撵。
结果,门打开一条缝,有人悄悄溜了进来,进门后就开始在妆台上翻找。
赵父当时差点没气疯。
这死丫头,拿婆家的银子来养奸夫还不够,居然还要偷娘家的银子。
他一怒之下,下脚就有点重。
赵母吓了一跳,忙冲过去扶起女儿。
“文娟,你糊涂啊!”
赵文娟痛得眼泪滚滚而落,看着从屋中出来的父亲,她吓得直往后退。惶恐的目光满院子搜寻,看见何庆林后,啊啊叫了两声。
何庆林也很害怕,想到赵家人很喜欢小宝,于是将小宝抱好了凑过去:“您消消气。”
他敢喊赵母一声“娘”,却绝对不敢当着赵父的面喊他爹。
瞧瞧那脸色,比锅底还黑,何庆林怀疑自己喊爹,赵父可能会提刀砍人。
“滚!”
盛怒之中的赵父不愿意跟这俩人说话,伸手一指大门,“滚出去!我们赵家没有女儿,以后你们要是敢来,我见你们一次就打你们一次。”
说着,伸手薅起了门口的扁担,作势又要揍人。
当下这个世道,亲爹打儿女,打死了也不犯法。
赵文娟原本痛到爬不起身,看到父亲扁担挥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连滚带爬往门外跑。何庆林跑得比她更快,两人出了门,赵文娟喊了好几声,何庆林才停下来拉她,两人互相扶持着直接跑到了一条街外,看到了何家两人,才放松下来。
二人累得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好半晌都缓不过来。
何家夫妻看到他们俩这副模样,知道要银子的事情多半不太顺利。
何父挪不动,何母起身接过孩子:“如何?”
何庆林只摆了摆手:“走吧。”
赵文娟缓过来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都是木的,眼珠都不知道转,木头人一样跟在何庆林身边。
一家人无处可去,又没有银子。五个人饿得饥肠辘辘,大人还好,饿了忍着,遇上水井就冲上去喝个水饱。可孩子忍不了,看到路旁的包子铺,眼睛落到包子上就拔不下来。
何母乡下来的,想着这里没人认识自己,直接就不要脸了,抱着小宝上前,可怜兮兮地道:“东家,好人有好报,孩子饿了,能不能……”
“滚滚滚!”卖包子的东家很不耐烦,像撵狗似的,“孩子衣裳上都没有补丁,比我儿子穿得都好。老子也穷得很,没见谁施舍给我一点,滚远一点……”
何母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再纠缠,急忙退走。
一直到天黑,几人到了城墙根下。
如今是九月中,白日还好,夜里很冷,没有被子肯定会把人冻病。
几人无钱,本想在城墙根下过一夜,却被巡逻的官兵直接给撵出了城。
城内不允许有乞丐,晚上子时到早上辰时前,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所有人不得在大街上逗留,否则,一律会被抓了丢出城。
秋日里的山上一片光秃秃,城外一片萧条景象。
何父走了这么久,早已挪不动了,一下子坐在了外城墙的墙根下,周围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乞丐,又脏又臭,浑身都是泥,此时用戒备地眼神盯着几人。
何家人不明所以,只猜得到他们可能占了人家的地盘。
赶在关城门前,有伙计拎了两桶潲水出来。
何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众人一拥而上。
何庆林不愧是读书人,脑子反应就是快,也冲了上去,麻利地抢了两个被啃了一半的馒头,然后被人踹了出来。
他摔了个人仰马翻,手里的馒头也沾上了灰。
他们一家人没有行李,更无碗筷,带汤的饭菜是一点都没抢上。见此情形,何父满心怅然,没想到自己活了半辈子,居然落到跟乞丐抢食的地步。
两个馒头都被啃掉了大半,先给了孩子一个,剩下的分成四份,一人一小口。
赵文娟整个人都是木的,看到递过来的馒头,张嘴就哇一声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还对着何庆林连连摆手,意思是她不吃。
何庆林饿到了极致,将剩下的那口馒头也塞到了口中,实话说,有点馊。
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了双亲的眼巴巴的神情。
“全家只能靠我,我吃饱一点,才能有力气帮你们找吃的。”
一家人从衙门出来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坐下来好生谈一谈。何父一想到自己进城一趟,没享到福,反而把老爹送进了大牢,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如今还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眨眼就沦落到了要饭的境地。
他满腔激愤,在看到儿子自私地将那口馒头吃下去以后,再也憋不住了:“何老四,你有没有良心?当初你说要读书,全家勒紧了裤腰带供你,你不好好读,浪费家里银子。我们可有指责过你半句?你说城里的媳妇脾气不好,你的日子过得艰难,我们可有进城来找你麻烦?可有拖你后腿?”
他坐在墙根下,手砰砰砰拍着黄泥地,拍得灰土四溅,“我们夫妻养了那么多的孩子,最疼的是你,结果你最不孝……”
“要不是你们进城,我也不至于落到吃残羹剩饭的地步。”何庆林心头也火着呢。
他读书的时候确实不宽裕,但也没去要过饭,后来与张英娘成亲,手头就没缺过银子。
就因为这一家人进城,他的家都散了。之前天天下馆子喝酒,走到哪儿都被人奉承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赵文娟往边上让了让。
她知道,何家二老肯定会怪她拖累了何庆林。
不动还好,她一动作,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
何庆林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沉着脸看向远方。
何父冷哼一声:“看着像个良家,实则又骚又贱!”
赵文娟眼泪滚滚而落:“我没有……”
何父从来不与家中的女人争吵,除母亲之外,他对家里女人就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张口就是训斥:“你没有,又怎么会身为张家妇却生下了我何家的孩子?”
此言一出,周围抢到了饭菜正在狼吞虎咽吃东西的乞丐们都抽空望了过来,眼中都是好奇之色,等着一家人继续爆料。
何母也很恨赵文娟毁了儿子的安逸日子,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袖子。
“别再说了。”
让人听了,会笑话他们家。
何父猛然扯回自己的袖子,冷哼一声,滑到了墙根底下。
这人肚子饿到了极致,若有事做着,比如在赶路时,只会感觉浑身疲惫不堪,想喝水,想坐下歇一会儿。可这一躺下,满脑子就只剩下了一个“饿”字,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也特别明显。
何父还想吃东西,看向儿子:“你问问他们,今天还有没有吃的?”
城门已缓缓关上,多半是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