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天夜里到现在,被抓是噩梦,如今平安脱身,算是梦醒。
楚云梨抬步就走,何庆林很不甘心,质问道:“张氏,你明明没丢银子,为何要污蔑我们?我爷被关进大牢,说不定这辈子都再也出不来,你良心能安?陷害一个老人,你有良心吗?”
“你这几年花我的银子都不止三十两。”楚云梨一脸坦然,“指望你们家还银子,那是白日做梦。真逼死了人,又成了我的错。你也别觉得委屈,我只是让你还了这几年的花销,还没跟你计较你骗我的事,等着!”
何庆林跳了起来:“你还要怎样?”
他身上有伤,这一跳,痛得满脸狰狞。
何父脸色沉沉:“我们祖孙三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楚云梨打断他:“我还被这狗东西灌了药呢。他可是想让我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我再毒,也是跟你们学的!”
张家人坐了马车来,这会儿车夫已经将马车赶到了衙门外。张父招呼:“闺女,走了!别跟这些烂人纠缠,一群畜生,听得懂人话,完全不干人事,你说再多,他们也认识不到自己有错。”
赵文娟一直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有暗暗注意张宴,张宴今天就没有正眼看过她,方才从衙门里出来时,她还抱着孩子故意往他身上倒,结果,张宴不止不扶她,还往边上躲。
回不去了。
难道她以后只能跟着何庆林一起去乡下种地?
想到此,赵文娟眼泪滚滚而落:“阿林哥,我以后怎么办?”
何庆林想到张英娘临走时那冷漠的眼神,还有她撂下的话,都在说明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回乡下。”
惹不起,先躲一躲。
赵文娟瞪大了眼看着他:“那我呢?”
何庆林对她的感情很复杂,私底下来往这么多年,赵文娟在有了长相好又富贵的夫君后还愿意与他亲密,他心里不是不感动。
可是,为了这个女人,何庆林付出了太多。好好的日子没了,还被张英娘这个女人记恨,名声毁了个干净,又将祖父也坑到了大牢里。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赵文娟而起。何庆林心中很难不迁怒。
但话又说回来了,何庆林现在回乡下,有一个爷爷在坐牢的他很难说到一门好亲事,家里若是还拿钱帮他娶媳妇,兄弟们肯定会不满。
且家里也不一定能拿得出聘礼帮他娶媳妇。
他需要一个妻子……乡下姑娘没有赵文娟这么白皙貌美,更别提两人之间还有个小宝。
带着赵文娟回乡,他有妻又有子,看着没那么落魄。
村里能够娶城里姑娘做媳妇的只他一人,这也证明了他有几分本事。
“城里闲言碎语那么多,我怕你受不住。”何庆林深吸一口气,“文娟,跟我回乡吧,我娶你,咱们光明正大做一双恩爱夫妻。”
两人曾经情浓之际,也深恨没有早点相逢过。
当然了,二人都明白,即便是在两人都没有定亲成亲之前就已相识相知,他们也可能不会结为夫妻。何庆林太穷了,赵家长辈不会许亲。
别说长辈不答应,就是赵文娟自己,也不会让自己嫁一个在城里没有房的乡下小子。
赵文娟万分不想去乡下,可看着何庆林眼中的情意,想到自己在城里跟过街老鼠似的人人喊打,她垂下眼眸:“我怕自己习惯不了乡下的日子。”
即便去乡下,也得何庆林承诺好好照顾她。
果然,何庆林劝道:“我会尽量照顾你们。”
何家夫妻面面相觑。
何母一想到这女人害了自家,心里就火烧火燎的,刚要出言骂人,就被男人抓住了胳膊。何父冲着妻子摇了摇头。
赵家再不如张家,好歹也是城里人。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那一两多银子已经赔偿了苦主,如今身无分文,想要回乡,要么要着饭腿着回去,要么就得想法子搞钱,请商队带他们一程。
何父腿上有伤,走不了路。大夫说了,不想变成跛子,就得好生躺着。若一路爬回家,他肯定会瘸。
赵文娟吐了口气,先去乡下看看,如果日子能过,那她就全了自己曾经的情意,与何庆林相守一生。若乡下日子太苦,就熬个一年半载回城再嫁。
实在不行,她去别的县城府城,凭她的容貌,找个栖身之处不难。
想到此,赵文娟心里沉甸甸的,她此时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张宴其实是她一生中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
做张家妇,她什么都不用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将下人们洗好晾干的衣裳拿回来分门别类叠了放到箱子里,就是她手中最繁杂的事。
普通人家的妇人,只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照顾全家起居就已很有福气。好些妇人在忙活杂事之余,还得出去做工补贴家用,更倒霉点,男人喝了酒爱动手,说不准还要挨打。
想着想着,赵文娟眼泪滚滚而落,止都止不住。
何庆林将小宝抱了过来,拦住她的肩小声安慰。
“是我对不住你,怪我太穷了。你放心,回了乡下我就去找活干,我好歹读过书,乡下写文书的先生很少,回头我就去镇上支个摊子,赚到钱就接你们母子到镇上来住……”
听着他的描述,赵文娟恍恍惚惚觉得,跟着他回乡过的日子似乎也不算差。
“真的?”
何庆林用力点头:“先前我亏欠你良多,能够娶到你,我一定会想尽办法照顾好你们母子。”
赵文娟慌乱的心渐渐镇定下来:“我们何时离开?怎么走?”
最后那句,不是问的怎么回乡,而是盘缠从哪儿来。
何母看不惯儿子低三下四哄女人,如果不是被男人拦着,她早就发脾气了。此时听到赵文娟的问话,旁观的夫妻二人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一家三口身上凑不出来一个子儿,这回乡的盘缠,还得赵文娟想法子。
赵家人不给,赵文娟可以回去偷,再不行,赵家总有亲戚,她可以去借嘛!
至于还钱……等城里的人能找到他们村里再说。
“最好是和商队一起走。”何庆林说话不紧不慢,一副言之有物的架势,让人不由得信服几分。
“我们四大一小,自己不准备马车,可能要八钱左右。”
赵文娟惊呼:“这么贵?”
何庆林无奈:“他们就靠拉货物回乡下赚差价,还不愿意带人呢,独门生意,傲气得很,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价。”
“我们上哪儿去拿八钱银子?”赵文娟问出这话时,心里就明白,这银子多半得自己出。
何庆林苦笑:“文娟,原先你的那些私房还在么?”
不在了。
赵文娟在外面的院子里与他相见被张宴抓个正着后,她就回了娘家,之后就再没回过张家。
女子嫁了人,娘家就不是家了,她哪些值钱的首饰物件,还放在张家呢。当时带出来的十两银子,就已占了她私房的大半,还被张英娘给抢了回去。
她背着张宴偷人,还让张家帮着养了两年孩子,也不指望还能进张家的门。
“没有了。”
何庆林提议:“我记得赵家问你借过一些银子。”
那不是问赵文娟借的,而是问张家借的。
就几两银子……张家被赵文娟的所作所为恶心得够呛,只想撇清两家关系,都没来得及问赵家人要债。
赵文娟设想了一下自己问家人讨债,摇头道:“他们不会给我银子,而且……张家可能会上门追讨。”
何庆林将她揽入怀中:“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走回去?可回去后我还要置办笔墨纸砚,之前置办的还在那个院子里,我敢回去拿,那张氏就敢再把我送到大牢里去。文娟,你肯定有法子对不对?”
赵文娟摇头:“我没办法。”
何庆林提议:“你可以回去跟长辈们借钱,这些年,你也帮了家里不少,如今你落难了,他们真能袖手旁观?”
真能!
赵文娟从来就不敢指望家里人会帮自己的忙,整个赵家上下,对她最好的人就是娘。
连娘都能把她丢到外头,其余人面对她时,态度只会更差。
她不愿意在何庆林面前承认自己家人的不堪,低下头道:“家里也没有银子。”
何庆林不相信。
赵家一家子都在外头靠给人打短工过活,有老有少的,不可能没有积蓄。张宴刚和赵文娟谈婚论嫁那会儿,他就认识赵父。
那是个抠的,那时候赵家的日子不好过,赵父连好酒都舍不得打,就喝最便宜的烧刀子。而今年,赵父一直喝梨花白,比烧刀子的价钱翻了几番。
舍得喝好酒的人,不可能没有积蓄。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故意找你哭穷?”何庆林试探着说完这话,急忙解释,“我是看你这几年一直有拿银子回家……家里的日子真有他们说的那么难过吗?”
赵文娟深吸一口气:“爹娘生养我一场,我孝敬他们是应该的。”
她明白何庆林的意思,但她不想回去偷钱。
何庆林点点头:“行!那我们……今儿就启程吧,你要不要带着小宝回去道个别?此一分别,两三年之内估计都见不上面。除非岳父岳母愿意到何家村。”
赵文娟苦笑连连,双亲以她为耻,父亲绝对不可能跑那么远去探望她,母亲倒是有可能……可是家里的银子都有用处,此处去赵家村,来回的花销不少。母亲想去,也会因为舍不得银子而止步。
何庆林提议:“我送你回家一趟吧。”他抱着小宝,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原先我住的屋子还在,回去整理一下就能住。只是那房子有点破,也不是破,就是很旧,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我还想去找租人借银子来买笔墨纸砚,不然,没法儿支摊子,赚不到钱也没法儿接你们去镇上……可往常我读书借了族人不少银子,拖了好几年才还上,那会儿他们指望着我考个功名光宗耀祖,也不知我考不成功名了,他们还愿不愿借?”
言下之意,若借不到钱,他就只能在村里种地。到时赵文娟也不可能搬去镇上住。
赵文娟沉默听着,她怀疑何庆林是故意的,故意说乡下的艰苦,让她偷家里的银子度过初期最难的时候。
她不想依着何庆林的意思办事,可这些都是摆在面前即将要面对的困境。如果此时不伸手揣点银子走,她怕自己去了乡下会后悔。
大不了……以后还上就是。
何家夫妻不敢去赵家。
哪怕他们觉得赵文娟勾引了自家儿子,害惨了儿子,可赵文娟也没落着好啊。在赵家人眼中,还是儿子拖累了她,拖累了整个赵家。
两人怕被迁怒,在一条街外停住,找了个台阶坐着。
赵文娟抱着孩子敲开了娘家的门。
开门的人是赵母,两个儿媳妇都回了娘家,小儿子更是追着儿媳妇去了岳家住,家里的杂事只能她自己干,在有人敲门之前,她正在骂大儿子,说他管不住媳妇,让他赶紧去把人接回来,还撂了狠话,说大儿媳如果今天不回,以后就都不要回来了。
赵老大跟个鹌鹑似的,蹲在那儿一言不发。
赵母是越骂越生气,开门时眼中还带着怒火,看到门外站着女儿,火气蹭一下又上来了:“一个个都是讨债的,早知道你们这么不听话,当初把你们生下来就该直接丢河里去……”
“娘。”赵文娟眼泪汪汪,“我是来辞别的。”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赵母看着女儿短短两天就瘦了一圈,浑身弄得狼狈不堪,心里也不是滋味,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何庆林:“去吧,好好过日子。”
她又威胁何庆林,恶狠狠道:“我闺女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要是敢负她,我们赵家上下都不会饶了你。”
何庆林急忙保证会好好善待妻儿:“到乡下我就办喜事娶她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