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爷从来不管后宅的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他都不管,妻子过门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夫妻俩感情不错。后来这年轻的晚辈考中了秀才,孙大爷就更不会嫌弃他了,得知人要搬走,孙大爷还挽留来着。
“他年纪轻,又一个人,谁照顾他?”
孙叶氏将娘家侄子当做儿子一样养大,想到侄子即将搬走,她心中很是不舍得。
“快要定亲了,过个一年半载,新妇进门,自然就有人照顾他了。”
孙大爷见妻子安排得井井有条,便点了点头:“他的院子留着,让他能随时回来住。”
孙叶氏特别感激他的这份用心,哪怕只是随口一说,也表明了男人没有看不起她娘家人。而且,叶群安的那份私财说多不说,说少也不少了,男人这些年从来没有过问,更没有问她借用过。
“二弟妹还没有打消把娘家侄女嫁给群安的念头。”
一提起二房,孙大爷眉头一皱,脸色都差了几分:“脸皮真厚。”
上一次孙豪杰与叶群安的马车翻倒,孙大爷就怀疑是二房的手笔。因为孙豪杰是他父亲养大……就像是当年他由祖父养大,哪怕这些年父亲更疼二弟和三弟,哪怕兄弟俩人私底下没少做小动作,但他少东家的位置依旧稳固如初。
父亲偏心小的,但却接了儿子去养……儿子长到现在身上有不少毛病,比如好色,爱喝酒,但也有不少优点,生意上的事该学的都学了,长这么大没闯过祸,而且重情义,友爱弟弟,知道尊老。
孙豪杰不出事,孙辈众人只能以他为首。
正因如此,他的马车才会出事。
孙大爷想要教训二房三房,也得把那些混混找到,可惜天太晚,不知道是哪些人。
父亲年纪大了,想要一家和睦,没有确切证据,大房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孙叶氏深以为然:“二弟妹还跑去威胁了张家的姑娘,让人主动退让,说是杨家姑娘已和群安定下了亲事,若是张家姑娘胆小些,脸薄些,估计都打退堂鼓了。”
“真定张家姑娘?”孙大爷好奇。
孙夫人无奈:“群安自己挑的,我劝不动。”
“那就别劝。”孙大爷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能做叶群安的主,他只是个外人而已。那些年把人留在孙家养着,纯粹是因为家大业大,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后来看中叶群安,是以为叶群安能往上考。
孙家再富裕,说到底只是生意人,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户想要生意做得顺,就得想方设法敲开各路官员的门。那想尽办法都要讨好的人如今自家就有一位,怎么能错过?
孙夫人叹气:“张姑娘嫁过人,这么多年没生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生。”
“不能生可以过继!”孙大爷轻飘飘道:“读书人嘛,更重感情些,你就得这一个侄子,若是你兄弟泉下有知,肯定也希望他过得随心所欲,而不是让他为了所谓的银子和权势委屈自己。”
孙夫人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他侄子,所以他无所谓叶群安有没有后人。
争执无益,吵起来会影响夫妻感情……夫妻感情再好,她也不指望男人拿她的侄子当做自家晚辈照顾。
叶群安想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受伤大半个月后,叶群安能出门了,第一时间带着礼物登了张家的门拜访,然后约定了相看的日子。
而此时张宴与周家姑娘相约出游几次,感情越来越好。
到了相看那日,楚云梨一身粉色衣裙,如一朵海棠花,张家夫妻陪同,张宴自己非要跟着。
叶群安身边就只有一个孙叶氏。
孙叶氏前几天就跟枕边人提过,让他腾出时间来帮着相看。
孙大爷当时答应了,但后来又遇上了事,没能成行。孙叶氏嘴上没说,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说到底,张家底子薄,孙大爷看不上人家。
两家人在此之前有过几面之缘,不管各人心里怎么想,见面后大家都挺热情,一坐下就开始寒暄。
张母问及叶群安的伤势。
孙叶氏也不怕张家人不答应婚事,直接实话实说:“群安原本很受夫子看重,受伤过后,记忆力大不如前……以后想往上走,可能会有点难。”
换句话说,张家若对他抱太大的期望,肯定会失望。
张母也不指望女婿能往上考,只要叶群安能有点良心,不像何庆林那样欺负人,夫妻俩感情好,她就满足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张母笑吟吟道:“那么多人没读书,不也能过一辈子?不能再考,也有许多出路,实在不行,就去英娘的铺子里做个账房……她姑姑说了,英娘现在管的那间铺子,等她成亲后就落到她名下,算是姑姑给的嫁妆。”
孙叶氏其实也不太看得上张家,但姚家还是能入得她的眼,听到这话,立时就笑了:“姚夫人真是个有心人。”
“是啊。”张母笑道:“这个女儿从生下来我就没管,反而是她姑姑费了不少心思。之前还说呢,英娘若是要再嫁,必须得她姑姑点头……说得严厉,其实还不是舍不得勉强孩子,之前那个姓何的,我们和他姑姑都看不上,偏偏英娘觉得他实诚,结果被骗得好惨。我别的不求,只希望我这一双孩子姻缘顺遂,别再被人所骗。”
张母毫不避讳的提及何庆林,也是想看一看叶群安的态度。
天底下大部分的男人都忌讳自己女人有其他的男人,若是叶群安过不去何庆林这个坎,夫妻俩的日子也过不好。那趁早别定亲!
“我听说过姓何的一家子,当真是畜生不如。”孙叶氏提起来就骂。
张母也骂了几句。
交谈一番,两家都有了默契,叶群安直言会尽快找媒人上门提亲,张父心里舍不得女儿,但也没拒绝。
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叶群安已经搬出了孙府,他动作很快,三日后就带着媒人登门。
孙叶氏再次陪同,然后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了解过侄子,原先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寡言之人,安排起婚事来也头头是道,买礼物这些事,从头到尾不要她费心。
张家姐弟俩在和离过后不到一个月里,先后都重新定下了婚事。反而是另外两人……赵文娟消失在了城里,何庆林还在城门外要饭。
张盼福真的说到做到,甚至都没等楚云梨成亲,这天叫了楚云梨登门,就将写了张英娘名字的房契送给了她。
“早就想给你的铺子,原先我怕你被那个姓何的哄得团团转,才一直没更名,你这般果断,我也放心了。”
楚云梨收着那张纸:“让您担心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我看叶秀才与何庆林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张盼福这话是真心的。
原先她以为叶群安是寄人篱下,成亲后日子能不能过,都只能看他姑姑大不大方,疼不疼他。没想到人家自己有一笔家财。
一个有家财的秀才来求娶英娘,除了是真心想要报答救命之恩外,张盼福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既然有救命之恩在,读书人又爱惜名声。叶群安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就得好好对待妻子。
*
张家姐弟的遭遇在城内算是一件稀奇事,两人这么快再次定亲,且定下的亲事都不错,这又是另一件稀奇事。
外城那一片都在传,城墙根下的那群乞丐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闲着无事,就传各种流言。
何父的腿受伤最重,压根走不了路,勉强能跳几步,但他谨记着大夫的话,不想变成瘸子,就尽量不要动。
何庆林腿上也有伤,受伤后没找大夫瞧,也歇了这么多天,已经好转了大半,所以每天会掐着酒楼送潲水的时间跑去城门口抢东西吃。
虽说何母也抢,但她一个女人抢不了多少,有时候还空手而归,而且抢吃的挤成一堆,还会被人占便宜。
母子俩一起,抢到东西的几率大大增多。
何庆林一直吃不饱,他不打算长期在那个草棚子里度日,想赶紧养好自己的伤以后进城找活干。
养伤得吃好的,这天他抢到了一节带肉的大骨头,也没有立刻离开,就在墙根底下啃。然后就听说张英娘定了亲,未婚夫还是个秀才。
一时间,何庆林只感觉胸口特别堵,口中这一截没馊的大骨酸涩到难以下咽,抢到肉的欢喜也散了大半。
他跑到了四五里地开外的河边,不顾河水冰冷,跳下去洗了个澡,又把身上的衣裳洗干净。然后在路旁点了火堆烤干,想要刮胡子,可惜没有刀,找了瓦片割半天,也只是把胡子弄短了。这么一收拾,没恢复到原先的风度翩翩,却也勉强能见人。至少,走在街上时,没人会再拿他当乞丐。
他要进城去找活干!
实则他想见一见张英娘。
活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困苦,跟村里一群孩子到处疯闹,稍微大点他开始读书,虽穿得比村里的同龄人体面,看向人模人样,其实日子窘迫……同窗们不会用不好的眼神看他,但他总觉得他们在私底下笑话他。
这些日子他考虑了很多,短短半生里过得最好最安逸最放松的日子,还是和张英娘成亲后。
*
楚云梨郊外的庄子快要走上正轨,亲事也定下了,一切都很顺利,她心情不错,这日坐马车回家,即将进门时,被路旁的人喊住。
“英娘。”
是何庆林的声音,比以前哑了些。
楚云梨回头:“你还敢来?”
她对着张家大门扬声喊:“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
何庆林:“……”
多日不见,他对张英娘甚是想念,万万没想到,张英娘不念丝毫旧情,一见面就要打断他的腿。
他前头受的那些伤一直没有让大夫好好治……除了受伤那天,之后一直没治过。
养了这么久,身上好几处还隐隐作痛。
“不要!英娘,我有话说。”
楚云梨一挥手,两个护卫拿着棍棒冲了出来。
何庆林吓一跳,万分不想受伤的他下意识拔腿就跑。
“英娘,你怎么能定亲?”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有本事你也定啊,我又没拦着你。狗东西,记吃不记打!”她又扬声喊,“下手重点,不然,他伤养好了,又要上门来讨人嫌。”
先这些,明天见爆哭第1章
第2329章
何庆林不想再被打断腿,玩命的狂奔。
身后的几个护卫拎着棍棒狂追,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追到后来,只剩一个护卫在坚持,何庆林也不敢停下,他累到胸腔鼓动,每一口呼吸都带得胸口剧痛,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往下掉,有些还流入了眼睛里,他不敢耽误,都没空去抹汗。
脚上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何庆林越来越慢,身后的人却不见慢,他脚下一转,跑进边上巷子。那巷子里有条河,直通城外。就是城里众人什么都在里面洗,孩子的尿布之类,河水臭气熏天,何庆林也顾不得了,直接就往河里跳。
护卫站在河边,看着他往城外游。
何庆林都哭了:“你也不过是拿工钱办事,何必拼命?真将我打伤打死了,可能还会有牢狱之灾。图什么?”
护卫看着他飘远了才回去。
现在是十月中,天有点冷,河水刺骨,何庆林没有顺河飘出城外,两里地后才从水中爬起来,浑身冻得哆哆嗦嗦,喷嚏一个接一个。
理智告诉他,赶紧生火烤干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