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等到孙大菊的儿子一落地,对方就带着孩子走了。
从入钱家的门,到从钱家离开,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又是大半夜,几乎无人发现。
后来有人听到钱家有动静……妇人生产嘛,有点动静很正常,在孙大菊有意遮掩下,无人发现不对劲。
孙大菊都打听过了,郑家夫妻俩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她的儿子。
郑传业看见玉佩,又听说对方很急,连夜就出了门。然后在郑府外不远处看到巷子里的两个女人。
他没有见过自己亲娘,但莫名就觉得年长的那个女人是自己母亲。
有个随从跑过来,约楚云梨二人到附近的膳香楼见面。
“走吧。”
与分别多年的儿子重逢,孙大菊心中很是激动。最重要的是,她相信儿子不可能眼睁睁放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从手中溜走,只要他知道了孙彩香的身份,一定会出手。
到那时,她有了帮手,不怕压不住这死丫头。
郑传业身边带着四个随从和一个车夫,上楼时,他只带了一个随从进雅间。
楚云梨二人到了膳香楼门口,随从立刻迎上前带两人上楼。
孙大菊活了半辈子了,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酒楼,入目一片富丽堂皇,处处雅致精巧,伺候客人的伙计很多,但一个个规规矩矩,亲热又不让人讨厌。
一时间,她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让儿子被那位夫人接走。不然,孩子跟着他们,怎么可能过得上这样的好日子?
上楼时,两人肩并肩往楼上走。孙大菊越想越得意,小声道:“彩香,你爹娘不需要一个女儿,如果认祖归宗,他们也讨不了好。要不,你就别认亲了,跟我回去,让三公子给你一笔银子……皆大欢喜。”
楚云梨没有接话,走到最角落的那个雅间门口,自己伸手推开了门。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男子眉目间一股倨傲之气,一挥手道:“进来坐,关门。”
前一句话是对着两人说,后一句是对着随从。
楚云梨进了雅间,扯开一把椅子坐下。
孙大菊则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楚云梨清晰地看到年轻人眼中划过一抹厌恶,似乎觉得孙大菊这般模样上不得台面。
“你顶替了我的身份。”楚云梨先出声,“你爹娘很不要脸,把我放到乡下养,还打算让我给一个傻子做童养媳。”
她一撩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我全身都是这种伤,被傻子的爹娘打的。你爹娘知道我过的日子,从来没有阻止过,前些日子更是想让我去做大嫂的后娘。”
郑传业眉心紧皱,他以为这是自己妹妹。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当年被他换掉的那个姑娘。
头发干枯,肌肤蜡黄,浑身瘦得皮包骨,他也看到了她手臂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实话说,确实有点苦,比郑府最低等的丫鬟还要惨些。
“你带她来做什么?”郑传业看向自己的生母,母子相见,他心头有几分激动,看到母亲的局促,那份激动顿时消散了大半。
养尊处优从小就学规矩礼仪的他,真的感觉自己的母亲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很拿不出手。再得知当年那丫头被母亲带进了城里,余下的那点激动瞬间就没了,满心只余愤怒和惶恐。
“你们想做什么?”
楚云梨慢悠悠道:“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而已。你发什么脾气?”
郑传业看着她,冷笑道:“我是长房的嫡长孙,我祖父已经不在,如今是高祖父当家,因为有我的存在,高祖父如今正倾力培养父亲……你可能不懂得我的意思,直白点说,如果没有我,或者我是个女儿家,父亲的少东家之位就不稳当了。而父亲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识相的,你就赶紧走,再也别回来。”
第2351章
孙大菊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地方会很局促,但她看儿子一身华贵侃侃而谈,心下特别高兴。
她不敢跟儿子多说话,心里还想讨好儿子……光凭儿子这一身打扮,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好处,都够他们全家吃喝不尽。
房子被烧了不要紧,多年积蓄不见了也不要紧。有这个儿子在,一家人随时都能翻身。
“对嘛!先前我就跟你说过,如果他们要你,不可能这么多年都不来找你。不说接你回府,都没派人去探望过你,你该有点自知之明!”
她眼眸一转,“大户人家的主子可不会在乎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想,若是不识相,倒霉的绝对是你!到时,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跟我回吧。”
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楚云梨。
楚云梨皱着眉:“他们不认我?”
“是不能认你。”郑传业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我好了,咱们大家都好。回头我会尽力补偿你,看你这模样,像是吃了不少苦头……我帮你找一门好亲事,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如何?别怪我没提醒你,若你非要去闹,那就所有人一起倒大霉!”
楚云梨还没说话,孙大菊就急了:“这丫头下手特别狠,本来我不带她来麻烦你的。可是她把你爹捆了,人被她藏了起来。还威胁我说,若我不带她认祖归宗,她就要……”
郑传业没将这些威胁的话放在心上,从孙大菊口中的“你爹”二字一出口,他脸色就冷了下来:“夫人别乱说话,我父亲是郑府的少东家。”
他满脸傲然,语气不屑。
孙大菊哑了,半晌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后,苦笑道:“你得帮忙救人。那是你……”爹!
郑传业面色冷沉:“隔墙有耳。你再胡说八道,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孙大菊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再不乱说话……你记得救人,还有她……”
依着她的意思,这乡下丫头下手狠辣,一副要和他们同归于尽的架势,绝不能留。
不然,一家子往后都要被这丫头拿捏。
最重要的是,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自己瞧不上的丫头片子过上好日子,更不愿意承认这丫头是全家的恩人。
郑传业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只看着楚云梨问:“想好了吗?在我看来,你认祖归宗只有死,还会拖累我们。若你答应我的提议,回头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如果你不想嫁人,我还可以帮你买个宅子,到时你可以拿着大把银子找那些知情识趣又俊俏的年轻后生来伺候……论起来,我是个很善良的人,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可能想的是直接把你弄死。若你没了,我的身世就永远都不会被翻出来。”
他似笑非笑,“你在这世上没有帮手。哪怕是你的亲生爹娘,如果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不光不会怜惜你多年受的委屈,还会害怕你说出他们私底下的所作所为……他们连亲生女儿都能丢弃,多年来不闻不问,到时他们会怎么对你,那就不好说了。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孙大菊此时改了主意,她确实想要弄死这丫头,在找到自家男人之前,这丫头还不能死。而且,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先稳住她,不能让她坏了自己儿子的好事。
“彩香,你这……命不太好。事到如今,你下半辈子能过上好日子的唯一机会,只能依靠三公子。”
楚云梨垂下眼眸:“容我想一想。”
“我名下有个院子,一会儿我让人送你们过去。里面有人照顾你们,你可以慢慢想。”郑传业起身,“天色不早,我要回府了。”
他一举一动间雅致非常,孙大菊看得有点呆。直到人都下了楼梯,她才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压不住。
“好看!是吧?”
说完这话,孙大菊想到什么,戒备地瞅了一眼边上的丫头,“你可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
楚云梨满脸嘲讽:“一个乡下泥腿子而已,披了一身华贵的皮,就真当自己是郑家的血脉了?我会看上他?笑死人!”
孙大菊:“……”
“走吧,先找地方住下。”
两人跟着一个随从下了楼,出门后走过了两条阴暗的小巷子,上了一架不显眼的马车。
接下来,马车总往那些阴暗的小路钻。楚云梨一直从窗户看外面的街道,见孙大菊心情不错,提醒道:“你就不怕他杀你灭口?”
孙大菊一挥手:“不可能!”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你们活着,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就有暴露的一天。除非你们全都死了。”楚云梨似笑非笑,“你们夫妻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生得出一心一意孝敬长辈的孩子?”
孙大菊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
夫妻俩确实挺缺德,可做是一回事,被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这话听着,忒刺耳了。
她冷哼了一声,不再与这个小丫头多言,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何必与之白费唇舌?
只要找到男人的下落,她就弄死她!
楚云梨看着她的眉眼,问:“是不是在想要要怎么弄死我?”
孙大菊:“……”
“杀人要偿命,我可没那胆子。你最好也想清楚,好日子近在眼前,是不是真要找死!”
言下之意,让楚云梨放了钱串子。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院子里停下。
这院子是个小两进,所有的屋子加起来只有十来间。二人进门后,立刻有婆子带她们到各自的屋子。
楚云梨住的是一间厢房,厢房分内外间,用了粉色的纱幔,摆设简单,但比起孙大牛和孙大菊姐弟俩的院子,已然富贵至极。
有婆子送来了热水供她洗漱,她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裙出来,桌上已摆好了茶水点心。伺候的婆子很恭敬:“姑娘,天太晚了,您用点心将就垫一垫,明儿您想吃什么,可以先告诉奴婢。”
楚云梨还未说话,门又被人推开,一个随从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这是药膳,补气血的,公子见姑娘身子瘦弱,特意让厨房熬了送来。”
婆子将托盘端了进来,把药膳放在楚云梨面前:“姑娘尝尝吧。药膳的味道一般,但能补气养血,厨房一般只会为府里的主子们费心准备药膳,姑娘千万别辜负了公子的一番心意。”
见楚云梨不动,婆子还将勺子送到了她的手中。
楚云梨看着面前那碗黄中带黑的糊糊,有米,有莲耳红枣,乍一看,确实都是农家难得一见但又认得出来的好东西。不过,郑传业可能真拿她当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农家丫头了,这飘出来的药味儿酸中带苦,明显剧毒之物。
上辈子孙彩香被送到了密林之中让野兽吃得只剩一把骨头,钱串子说的是她城里的亲生爹娘不想看她活着……如今看来,孙彩香的亲生爹娘想不想送女儿去死还不一定,郑传业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是真的很想弄死她。
“我先吃两块点心,一会儿再喝,你下去吧。”
婆子不动,还将勺子往她面前递得更近几分:“先吃药膳,若是觉得苦,刚好还有点心压一压。姑娘试一试。”
楚云梨抬眼,语气加重:“滚出去!”
婆子被她的眼神吓着,一时间只觉得她浑身威严,比自家主子更有气势。当即也不再勉强,这丫头来的时候浑身破破烂烂,没见过世面,更没见过好东西。应该是怕当着她的面吃的狼吞虎咽太丢人才赶她出门……没有用过药膳的丫头,肯定不舍得错过这个机会。
这么想着,婆子老老实实退了下去。
孙大菊叫了婆子来伺候自己洗漱,点心的味道很好,最重要的是不要钱。她大吃大喝一场,临睡时得知明天就不用再担心那个丫头泄密,于是她安心地睡了过去。
*
深夜,一抹纤细黑影从小院的院墙上跳出,很快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楚云梨在天亮后出了城,去了城门十里外的密林中。
钱串子被她捆成一坨放在树上。
这一宿,钱串子过得胆战心惊,手脚被捆,身子被扯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让他特别难受。偏偏树叉不宽敞,绳子捆的是他的人,没有把他捆树上,他完全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从树上滚下去。
地上的蛇虫鼠蚁太多,万一碰上剧毒的蜈蚣和毒蛇,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钱串子一晚上都不敢闭眼,浑身酸痛至极,天亮后,阳光出来,他迷糊了一会儿,被阳光刺得清醒过来,先感受到身上的酸痛,瞬间就想起来了昨天的经历,一时间动也不敢动。微微偏头看一下树下,原以为会像昨天一样只看到一片枯枝败叶,却看到树下不大的石头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个纤细的人影。
纤细人影一身粉色衣裙,坐在石头上姿态悠闲,两条腿都翘着,将裙摆带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换了衣裳的孙彩香。
昨日的孙彩香一身旧衣,蓬头垢面,今日她洗干净了眉眼,头发还用一根银钗松松挽着,如果不是过于消瘦,头发过于枯黄,光看着周身气质,不比城里那些有人伺候的大家闺秀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