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泛起了几分不安:“你有何事?”
“晚辈偶然间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听那几个不干人事的畜生说,晚辈的父亲姓郑。只是……他们不要我,从镇上带了一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娃离开,还警告我不要试图认祖归宗。否则,晚辈的双亲一定会亲自出手取了晚辈的性命。”
短短几句话,透露的信息太多。
郑老家主脸色难看至极:“我要怎么信你?”
“信不信都不要紧。”楚云梨面色坦然,“只希望老家主约束好家中晚辈,不要让他们出手害人。晚辈还年轻,早年间吃够了苦头,不想早早离世,请家主成全。”
郑老家主都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取你性命?”
楚云梨颔首:“昨天我见了郑家的那位三公子,他好心好意安抚晚辈许久,说是会许我一个好前程。能保证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然后将我带去了其中一个院子小住,结果,洗漱过后,先送上来了一碗毒汤。”
郑老家主心乱如麻,他本想斥责这丫头胡说八道,但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
关于重孙子的身份,他心中早有怀疑。
因为孙子只有这一个孩子,早些年孙子体弱,找了大夫来瞧,说是子嗣上会艰难。好在孙媳妇在成亲的第四年就生下了孩子,还一举得男。
因为夫妻俩有了儿子,又因为孙子有那样的病症,哪怕后来孙子纳了一堆的妾,再也没生出孩子,他也不太在意。
千亩地里一根苗,真的是很大的幸事,但……这一根苗是不是郑家血脉,估计只有孙媳妇才清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神变得犀利:“你不想认祖归宗?”
楚云梨反问:“你们会认我吗?这么大的丑闻,笑死人了。我是最近才知自己的身世,之前一直是以傻子的童养媳的身份长大,后来不知怎的他们又改变了主意,放我去给傻子换亲。还让我做名义上大嫂的后娘……”
听到最后一句,郑老家主脑子有点懵,他做一辈子的生意,很少有让他理解不了的话。
“荒唐!”
楚云梨颔首:“确实挺荒唐的。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就在成亲的头一日,那个拿女儿来换亲的狗东西在水里淹死了。”
郑老家主心里挺乱的:“来人,带这位姑娘下去好生安顿。”
这迎客楼中有雅间,也有供人留宿的屋子。
楚云梨所住的屋子分内外两间,外间有桌椅待客,内室有床铺和软榻供人睡觉。
刚洗漱完,换掉身上沾了些泥土的衣裙,一直守在门口伺候楚云梨的女伙计敲门进来了。
“姑娘,家主有请。”
还是方才的的书房,此时里面除了郑老家主,还有一对中年夫妻。
楚云梨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多留了一瞬,若是没看错,女子的脸部轮廓和她很是相似,除开人有相似的偶然,二人不是姑侄,就是母女。
那女子看着她,眼圈一红,很快就落下了泪来。
“你……”
比起女子的激动,楚云梨面色颇为平淡。
进屋后,楚云梨没有行礼,只木然站着。
乡下来的丫头,不应该会城里的这些规矩礼仪。
郑文明脸色不太好:“祖父,这位是?”
“你不认识她?”郑老家主的面色难看,“人都到跟前了,你还要跟我装傻?文明,你所有会的东西都是我教的,这是准备拿我当老糊涂来糊弄吗?”
郑文明抿了抿唇:“这位姑娘的长相和夫人有些相似,难道是夫人娘家的晚辈?”
郑老家主忍无可忍,捡起手边的砚台就砸了出去。
他怒火冲天,本应该顺手一扔,可疼爱孙子已经成了习惯,砚台在扔出去时往下降了几分,刚好扔到了郑文明的肚子上。
郑文明用手捂着肚子,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楚云梨漠然看着。
郑胡氏满脸担忧,弯腰去扶人。
“别扶他。”郑老家主气急败坏,跳起来质问:“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混淆自己血脉,欺骗长辈,你这是拿我郑府几百年的家业开玩笑!”
郑传业只做痛苦状,并不出声辩解。只是偶尔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冷意。
楚云梨垂下眼眸:“我无意来打扰你们。但……我不想死,如果不把事实和盘托出,郑传业毒害我不成,定然不会收手。我能好运气地避开一次,却不敢保证每次都能避开。”
胡氏惊讶:“能确定是他动手吗?”
楚云梨看得出来,胡氏对女儿似乎有几分感情,但……这感情应该没多深。否则,她不会那么多年间对自己女儿不闻不问。
“多新鲜呐,他知道自己身世,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对我下毒很稀奇么?”楚云梨冷笑,“如果不是我想了法子威胁他的爹娘,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死了都不知谁是凶手。枉死了,都不知该找谁报仇。”
胡氏用帕子捂着口鼻,眼泪滴滴滚落,似乎很是难受和痛苦。
楚云梨并未动容。
上辈子孙彩香直到死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
“我没想过认祖归宗做大家闺秀,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真去了郑府那样的富贵地儿,不过是徒惹笑话罢了。只希望……你们能够放过我,让我好生过完下半辈子。”
说着,她欠身一礼,“事已说完,告辞。”
郑老家主皱了皱眉:“你既是郑府血脉,就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一会儿我会安排你回府。”
郑文明脸色大变。
第2353章
郑文明夫妻俩是长房嫡孙,如果他父亲还在,合该继承家业。好在祖父坚持祖制,他才能做少东家。
但是,如果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那些叔叔和堂兄弟们肯定不会服他,祖父也不可能将家主之位交给一个没有后人的少东家。
楚云梨听到郑老家主这番话,满脸的意外。她上来就找老家主,确实是不想让抛弃了孙彩香的夫妻俩好过……当然了,如果内情不是如钱家人所说那般,孙彩香不是被亲爹娘抛弃的孩子,而是因为其他的意外被换掉,那夫妻俩若疼她,只会庆幸找到了女儿。
若是嫌弃孙彩香的出现影响了他们的身份地位,那孙彩香无论是被谁换掉的,结果都一样,她是不被父母期待的孩子。
既然双亲都不管她的死活,那她又何必管他们的日子好不好过?
让郑老家主知道她真正的身份,钱家就再也得不到好处……那可是害死了孙彩香的人!
“老家主说笑了,晚辈若回去,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就得大白于天下。到时,郑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郑老家主脸色难看至极,狠狠瞪了一眼孙子:“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楚云梨解释:“晚辈没有要认祖归宗……”
郑文明瞪着她:“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若不想认祖归宗,何必出现在此?”
祖父事务繁忙,一般人都见不着他。这丫头想方设法与祖父见面,为的不就是正明自身么?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当然可以轻飘飘问出这话。若不是我机灵,早已死了几百次了!你也配做爹?”
她一掀衣摆,跪在地上:“晚辈可以认祖归宗,但是,晚辈不想要这样的双亲!”
“胡闹!”郑老家主轻飘飘训斥了一声,“你先跟我身边的管事去梳洗一番,稍后回郑府。”
胡氏听到这话,格外伤心,忍不住哭了出来。
楚云梨都跪下了,自然有意回府,她也没有犟,老老实实跟着管事去了。
一身浅紫色衣裙,同色的首饰和鞋子,楚云梨洗漱过后换上,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楚云梨出门就没有看到郑家的主子,跟随管事上了一架华美的马车,从郑府的大门而入,直接到了府内马房外空地上,马车才停下。
马车门打开,外面只有下人,管事引着楚云梨往里走:“家主吩咐,姑娘先随小人去大堂,见过所有的长辈后再回自己的院子,晚上有接风宴。”
楚云梨裙摆逶迤,缓步往里走,一路上发现不少下人悄悄偷瞄自己,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年轻的男女偷偷打量。
偌大郑府高墙红瓦,处处整洁雅致,一步一景,走了足有半刻钟,才到了一处大堂。
楚云梨站在门口,就已听到里面杂乱的呼吸声,虽然都没说话,却能感觉到至少有二三十人。
门口帘子一掀,楚云梨踏入,瞬间就察觉到了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入眼花红柳绿,鼻息间充斥着各种高雅香气,一派富贵繁华热闹之象。
郑传业也在其中,此时他独自一人站在中间,眼圈微红。看过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狠辣之意。
楚云梨欠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见过……郑三公子。”
郑传业:“……”
他别开脸:“妹妹不必多礼。”
楚云梨呵呵:“听孙氏说过,我是姐姐来着。”
郑传业:“……”
在众人一片异样的目光中,郑传业感觉喉咙都被人给扼住了。
身世猛然被戳穿,他完全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此时满心的慌乱。
前些日子他接到了一封信,才知自己真正的身世……事实上,在接到那信之前,他对自己都身世已有怀疑,府内说闲话的人很多。
很多人都说,他可能是胡氏借种而来,私底下还有不少人在猜测他的生父。
好在郑文明的少东家之位稳稳当当,旁人说大房的闲话时遮遮掩掩,不敢太嚣张。
拿到那封信,他先就信了九成,先是慌乱,镇定下来后,唯一的念头就是先稳住这所谓的亲生爹娘,绝对不能让他们叫破他的身份。
所以他回了信。
他不敢不回信,万一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跑到郑府的大门外来闹,到时,他的身世就会大白于天下。
亲生爹娘很懂事,没想到却栽在了这个小丫头身上。
他就想不明白了,当年这丫头到家里时才巴掌大一点儿,为何那看起来挺精明的夫妻俩没有把她捏死。
如果这个丫头死了,哪儿会发生这么多事?
郑传业心中恨极,面上却不敢露,只装作一副无措的模样低着头。
早在这丫头来之前,他已经和面前的所有长辈解释过几遍了,所谓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他以为那乡下夫妻被人指使,接近他多半是有针对整个郑府的阴谋。他为了查出真相,所以才与之虚与委蛇。至于换孩子之事,他一直以为是对方的谎言,没想过那是真的。
“我不知道……”
楚云梨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少装了。前天我们见过面,你让人把我带去了别院之中,还嘱咐我别闹事,你会好生养我下半辈子。你娘还怕我赖上你,各种威胁我不要妄想……住进你那别院后,我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先就送上来一碗毒汤。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打算杀我灭口,如今却在这里装傻……当然了,你在郑府长大,哪怕你不是郑府的血脉,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他们都会帮着你……”
说到这里,楚云梨目光落到了老家主身上,“我没想认祖归宗。只希望郑家这些主子不要针对我,老人家,如今看来,这府中怕是没几个人乐意看我回府。”
“才不是呢。”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折扇一展,笑呵呵道:“丫头,你说的那没几个人中不包括我。我是你三叔,这是你婶娘,来来来,这些年你在外头受苦了,三叔给你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