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在骗我啊。”楚云梨直言,“如果不是我胆子大,跑去城里找到了你,我直到死,都会以为那是我真正的身世。亲爹娘都不疼我,把我丢到林子里喂狼,又怎么敢指望外人疼我?”
这些话如同一柄利刃,直直扎入胡氏的心里。她感觉心头被扎成了大窟窿:“他们该死!”
当日夜里,住在镇子尾一个破庙里的孙大菊消失了。
一天后,有人在镇子外的山崖底下发现了她。当时她已死去多时,但她身后有一条被爬过的血路,大概有两三丈那么远。
也就是说,孙大菊落下山崖后,又往外爬了爬,但因为伤势过重,没能爬多远,也没等到有人救她。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掉下山崖的,有人猜测,她是心中后悔,自己去寻了死。
也有人私底下猜测,可能是孙彩香逼迫得厉害,孙大菊想要以死来消减孙彩香心中恨意……她死了,孙彩香就会放过她那一双儿子。
孙大牛回了村里,吃了一个儿子捡来的馒头,结果当天就中了毒,手脚完全不能动,连眨眼睛都难,嘴角一直流口水。
包氏请了大夫去看,大夫说是生病了,是老年病。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不能激动,过于激动,就会气血逆乱,上犯脑内,导致半身不遂,孙大牛算是其中病得比较重的,几乎没有好转的可能,只会越来越严重,伺候得不好,可能三五个月就没了。
对于村里人而言,孙大牛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就和当初的杨富有被淹死,孙家厨房被烧,孙大牛在自己床上摔断了腿一模一样,特别玄乎。众人嘴上没说,都觉得他是遭了报应。
包氏只觉得天都塌了。
夫妻俩现在还住在村头的窝棚里,这个窝棚是村里一户人家搭出来养鸡的。但因为这地方属于镇上的地主,地主不让养鸡,窝棚便空置了下来。
孙大牛从镇上回来,想要去本家那里求收留。求了一圈无人接他们进门,无奈之下才到这窝棚里来暂住几日。
谁知道这一住,竟得了这么重的病。
包氏娘家靠不住,下意识就想去找姑姐,结果却听说姑姐没了。
钱家兄弟甚至没来报丧,也没有来接暂住在刘家的郑传业,准备草草葬了母亲。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入的村子。
马村里的胡氏很嫌弃,她不愿意做这种又破又旧还颠簸的马车,恨不能飘在空中,眼看到了村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车。
下车时,因为身上癫得痛,差点一头栽倒。
两人是来探望郑传业的,于是直奔孙家隔壁的刘家。
郑传业一回来是住在孙家。
孙家的房子算是村里的头一份,青砖瓦房,可刘家就差得远,借给他住的是新搭起来的一间偏房,木板做墙,茅草做顶。
搬进这间房的第一天,郑传业就想离开,但是,钱孙两家所有人都在寄人篱下,而且刘家的人也不愿意时常帮他往外传信。
村里的人家哪怕农闲之际,一般也没有多余的人手,或是砍柴,或是晒干草,总归都有活干。
“钱家小哥,有贵人来看你了。”
郑传业是钱老三,虽说他脱掉了身上的锦衣华服,但浑身细皮嫩肉,周身气质有别于村里的庄稼汉,加上他那种看向众人时不屑的眼神,刘家的人不好意思叫他钱老三,只喊小哥。
听到有贵人来,郑传业心中一动,抬眼一瞧,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母亲,他张口欲说话,未语泪先流。
“娘!”
一声“娘”里,满满的哭腔。
胡氏看见黑漆漆的屋中躺在一团旧棉被里的儿子,心里也很难受。
“你怎么样?”
郑传业听出母亲话中有担忧之意,心中一动:“娘,儿好害怕,这屋子里有虫,有老鼠……一股的霉味儿,又冷又湿……”
院子里的刘家人听到这些话面色几变,虽说这就是事实吧,但郑传业嫌弃得太明显。最重要的是,刘家人收留他住,没有收他的房钱,只收了一日三餐的饭钱和熬药的工钱。
白腾房子给他住,还被嫌弃,刘家人心情都很差。
胡氏心疼不已。
却有一抹年轻的嗓音煞风景:“你才住几天就受不了了?我在这样的房子里睡了十几年,孙家有新房不给我住,让我住柴房……那都不是有老鼠和虫蚁,柴房里还经常有用来烧火的牛粪呢。论起来,这本来就是你该过的日子,你哭什么?”
胡氏抽泣声一顿。
郑传业脸上的悲戚也僵住了。
楚云梨站在门口,双手环胸:“不过是让你过你自己该过的日子而已,你委屈什么?”
第2371章
楚云梨说那话的声音不重。
落在那边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耳中,只觉得振聋发聩。
郑传业是真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着每一天都是煎熬。但他忘了,孙彩香过了十几年这般日子,甚至比他还要惨。
由奢入俭难,这话是一点都不假。这些天,郑传业是想死的心都有。
胡氏隔了好几天再看见儿子,到底是疼了多年,听到他吃苦受罪,下意识就生了怜惜,听了女儿的话,她眼中的泪水霎时就干了。
楚云梨站在门口:“娘,你到底是他的娘,还是我的娘?你还记不记得他曾经想要我的命?”
胡氏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我就是来看看。”
楚云梨呵呵:“我也是来看看的,看你有多惨。”
说最后一句时,她一直看着郑传业。
郑传业悲愤交加,恨不能杀了她,又再一次怨恨生母没有将这个丫头捏死。
蠢货!
他为何会生在那样蠢的妇人腹中?
为何他生母不是郑府长房的夫人?
郑传业越想越恨,从离开府里后就再也没剪过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楚云梨率先离开,还去了一趟孙大牛所住的破屋子。
彼时孙大牛鼻歪眼斜,嘴角一直都在流口水。
这是胡氏的手段,包括孙大菊,都是胡氏下的手。
实话说,楚云梨回府后发现她对女儿好像真有几分感情时,真的以为她是个毫无凌厉手段的妇人。
直到现在,胡氏一出手就取人性命,更是让孙大牛生不如死……有这般手段,偏偏又将女儿丢在外头不闻不问。只能说,母女之间的情分不够深。
包氏看到养女,心中只有恐惧。
楚云梨慢悠悠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村,此次离开后,再不会回来了,你们……好自为之!”
包氏手头无钱,如今他们吃的都是村里人施舍的粮食,真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住的房子漏风漏雨,男人还躺床上等着救治……处处都要花钱。她看着面前浑身华贵的养女,心想着随便扯一样首饰下来,她都能再不用为银子发愁。
但她不敢。
看着养女离开,包氏又看了一眼孙大牛,好好的人突然就变成了瘫子,要么真是老天有眼让他遭了报应,要么就是养女动的手。
包氏追出门外,朝着养女的背影跪下:“采香,我对不起你,你饶过我,好么?”
楚云梨头也不回,只当没听见这话。
包氏心中惊惧万分。
养女不原谅,那她……真能逃脱么?
孙传根从房后绕了出来,看到母亲跪在地上哭,他不懂得母亲为何要哭,拍着手欢喜大叫:“哭了哭了……真的哭了……”
他脸上无半分悲意,很是兴奋,一边叫一边跳。
包氏见状,心中更凉了几分。
她往常看着是个泼辣的妇人,实则很依赖孙大牛,如今顶梁柱倒下,儿子又不成器,自己可能还会遭报应,心里是越想越怕。
看着养女的背影消失,包氏悄悄回了一趟娘家。
她两个哥哥已分了家,如今同住一个院子,开门的是大嫂,看到她就翻白眼:“你回来做什么?”
包氏进门就跪:“嫂嫂,你帮我一把。”
包大嫂可不应这话,连连后退几步:“有话好好说,先起来,再让人看见。”
包氏不肯起来,一转眼,看到二哥从茅房里出来,又扑了过去,她一边哭一边诉苦。
一家人也听明白了,包氏不想再照顾孙大牛,想回娘家改嫁。
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孙大牛已变成了废人,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儿子孙传根还是个傻子。包氏这时候说走就走,旁人会戳她的脊梁骨。
包家兄弟这些年和妹妹并不亲近,好好的日子过着,不愿意替妹妹担上坏名声。一个个都不说话。
娘家不肯帮忙,包氏又不愿意回去,面对废人一样的孙大牛,便赖在院子里不走。
眼瞅着天越来越黑,包大嫂烦躁不已,她怀疑小姑子是回来要饭的,不耐烦道:“你想走就走,又没人栓着你的脚。这天底下,男人没钱娶媳妇会很艰难,女人想要嫁人却很容易。你如今身份也不适合嫁在附近,不如走远一点,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到时随便找个人家嫁了……赖着我们没有用,那些年你日子好过,从来没想过帮我们,那年你侄子生病,你大哥问你借钱,就差给你跪下了……都说救急不救穷,家里也没要你拉拔,那是救你亲侄子的命啊,你居然都不给。好在孩子命大,路上遇到了他堂叔,不然,从你们逍遥村回来再去借钱,孩子估计早没了。”
她越说越气,平时自认是个大度的人,可事关儿子性命,哪怕时隔多年,她还是不能释怀。
“我就是记仇,就是恨你!看你二嫂帮不帮,反正我不会管这些闲事。”末了,又瞪着自家男人,“你要是敢管你妹妹,以后你们兄妹一起过日子好了,我带着儿女过。”
包二嫂忙接话:“帮不了,实在是没有合适的。”
兄弟俩一直不吭声,明显是都默认了妻子的做法。
包氏看着面前的娘家人,她当年确实拒绝过娘家的求助,还在知道两个哥哥缺钱时,抢在他们开口借钱之前哭过穷,她就没指望过能从娘家借到银子。
可是她今日也不是来借钱的啊。
不过,大嫂那话也有几分道理,若是嫁到这附近,旁人都会戳她脊梁骨,骂她不念夫妻情义,指责她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还是走!
高山镇附近好几个镇子,每个镇子辖下都有十来个村子。她不要聘礼,找一户稍微富裕点的人家应该不难。
包氏在天黑前离开了娘家,一路走一路哭。回到逍遥村的破房子里,也无心做饭,颓然地蹲在了房屋角落。
孙大牛饿了,还特别渴,身上又脏,他想要换衣裳,想喝水吃饭,可是包氏就跟傻了似的,蹲在角落不动不说话。
偏偏孙大牛也开不了口,天越来越黑,孙传根始终没有回来,包氏也不想去找了。
总共生了一双儿女,女儿是个指望不上的,夫妻俩回村安顿前,包氏还去过女儿婆家,结果,人家说女儿不在。
她告辞离开,大门关上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院墙下,清楚的听到女儿的声音问她有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