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才明白,女儿不是不在,只是不想见她,确切地说,是不想接济双亲。
儿子就更别提了,因为这傻儿子,包氏前半生在村里都抬不起头,还总担心别人在背后笑话自己。打定主意要离开孙家父子后,包氏浑身轻松……再嫁一户人家,怎么都不可能有傻儿子。
包氏饱含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睡了过去。
翌日天亮之前,包氏就不见了。
她带走了为数不多的行李,放任孙大牛独自一人躺在地上。
而就在昨夜,孙传根又跑去偷看村里的一个小媳妇上茅房,被人家男人抓住后狠揍了一顿,打完直接将人丢到了路上。
打人的以为有人发现孙传根后会去报信,都做好了被包氏找上门来纠缠的准备。
孙大牛夫妻俩长期说他们的儿子什么都不懂。
可若是不懂,又怎么会知道偷看妇人?
生了儿子不管教,自有旁人帮忙管教。
天大亮了,有人发现孙传根躺在路上,人没死,就是受伤很重。到底还是有好心人跑到破屋子里给孙大牛夫妻俩报信。
结果,去了才知道,破房里只有孙大牛一人。
孙大牛知道儿子受伤,别说起了,连话都说不了。报信的人好心帮忙,却也只是帮忙报个信而已,让出钱去镇上请大夫来救治孙传根,那是做梦。
说句不好听的,村里人生病受伤都是能忍则忍,自己受伤都不舍得花钱请大夫,又怎么会在一个傻子身上花钱?
于是,孙大牛在发现妻子拿走了二人的行李后,又听说儿子生死不知地躺在路上无人救……他想要骂包氏,想要救儿子,却有心无力。
而且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肚子饿得咕咕叫,人都有些恍惚了,在一片恶臭里,他忽然想起了被水淹死的杨富有。
难道,真是报应?
*
楚云梨回了镇上,又住了一宿。
母女俩是分开住的,昨天从村里回镇上的路上,胡氏有意讨好她,她一言不发。
胡氏认为自己这个做娘的反过来讨好女儿已经很慈爱,好话说尽,女儿却不肯原谅,她也生出了火气,到了镇上就回房,没有去找女儿一起用膳。
包氏天不亮走的,先到了镇上,打算去隔壁镇子,她也怕孙大牛本家的那些人多管闲事跑来截她……改嫁是她不厚道,她很害怕被孙家族人抓回去逼着照顾父子俩。
还是那话,夫妻俩一起照顾一个傻儿子,她可以接受。
但让她一个人照顾瘫子和傻儿子,甚至连个住处都没,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她干不了。
于是,包氏专门找乡间小路走,她出门早,离开高山镇时天色还是朦胧的,一路上她心情激荡,一会儿想着自己就这么抛下父子俩会不会后悔。一会儿又想,要怎么在陌生的地方给自己挑个好婆家。
她一路跑得飞快,走到一条半山腰的小路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玫红色的身影。
清晨,天色朦胧里,这偏僻的乡间小路上有玫红身影,包氏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遇上了鬼。还没来得及逃,就见那抹身影从林子里出来。
她看清了对方的脸,正是被她虐待了多年的养女。
看见养女,真的比遇见了鬼还让她害怕。
孙家那些的族人在本家人遇上难处时,多数时候都会帮上一把。可是他们夫妻回到村里,无人收留不说,孙家族人也没有帮忙凑点钱,最多就是给他们送了点粮食……还是私底下送的。
说到底,就是村里的人不敢得罪城里的富家老爷。生怕帮了他们,会被孙彩香的爹娘算账。
哪怕郑府没有要算账,可万一呢?
村里人过得艰苦,胆子也小,活着就已经很累,若是被富贵人家针对,轻则受伤舍财,重则家破人亡。
包氏能理解他们,便愈发怨恨养女,此时看到把自己害得家破人亡的正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吓得后退两步,因为小路崎岖,路上有不少石头,她往后退着走,眼睛不看路,脚下一崴,没能稳住身子,整个人从边上的山坡上滚了下去。
石头滚落山崖的声音里带着一声女子的惨叫,直接从半山腰落到了崖底。
楚云梨探头看了看,这可……太巧了。她还没有动手呢。
这么高掉下去,不死也要残。
包氏确实没有死,她从崖底爬了出来,只不过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不好使了,别说嫁人,如今的她就是个累赘。
在路上瘫了半日,被路过的樵夫发现,她知道孙家不会帮自己,只有两个哥哥可能会出手相助。于是让那个樵夫请人将她送回了包家。
包家兄弟没想到妹妹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二人碰头商量过后,决定不要脸了。一起将妹妹送到了孙大牛旁边。
至此,逍遥村里多了要饭的一家三口。不是手瘸,就是腿瘸,其中更有个瘫子。
*
三日后,胡氏提出带女儿回府。
彼时楚云梨已听说包氏回了逍遥村,人没死,变成了半残。
“出门这么久了,若不是我来接你,等你回府,肯定要受责罚!下次你千万别再单独跑出来了,没有哪个婆家能够容忍儿媳妇天天不着家。也就是我陪着,要不然,萧家很可能会退了你的亲事。”
楚云梨正在自己所住的客房里绣花,闻言撩开了袖子:“看,我身上这么多的疤,这伤处都还未痊愈。”
曾经的那些旧伤,养了这么久,痛倒是不痛了,但青紫可能要一两个月才会褪干净。
胡氏眉头紧锁:“害你受伤的人都已伤的伤,死的死,你还要怎样?”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还记得,我辛辛苦苦威胁了钱家夫妻一场,躲过了他们的杀招,好不容易到了郑府门外,却被那个鸠占鹊巢的赝品送上一碗毒汤。娘,我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没见过世面,当时那丫鬟送上毒汤,说那是城里富贵人家的主子才吃得着的药膳……我若是眼皮子浅一点,就见不着你们了。”
胡氏了然,女儿还想教训郑传业。
“我再等你一日,明儿一早,启程回府。”
楚云梨扬眉,孙大菊姐弟俩是胡氏下的手,到了郑传业这里,却只说等。
等什么?
等楚云梨自己动手?
很明显,胡氏对着养了多年的儿子下不去手。
郑传业如今受着伤,还动弹不得,住在那又霉又湿的屋子里,每天吃糠咽菜。没了钱串子夫妻俩帮他付钱,可能他很快就会被刘家丢出来。
对于曾经养尊处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公子来说,如今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先让他煎熬一段时间。
楚云梨起身:“不等明天了,我们这就走吧。”
胡氏心中一喜:“这就对了嘛,人活在世上,有许多的美好,往后你是贵夫人,吃香喝辣,穿红戴绿,没必要死揪着过往的那些恩怨不放。”
母女俩收拾行李启程,正准备出镇子,楚云梨安排的人来报信,说是包氏死了。
她撞了屋子里拿来当桌子的大石头,当场头破血流,没多久就咽了气。
撞石头前,大喊着报应报应。
分明是被一连串的事给吓着了,又看不见前路,绝望之下寻了死。
楚云梨放下帘子,马车重新驶动,才走了不到一里远,马车又被人拦住。
站在路旁的是杨小丫,她已是一副妇人的打扮,头发用花布包着,比原先胖了些,肌肤也白了,此时脸上带着笑意,手臂上挎着个篮子。
“彩香?真的是你。”
杨小丫笑盈盈:“我男人的二叔说你今早上离开,他们还劝我不要来……我做了些咸菜,还蒸了些包子,你带回去吃,也尝尝我的手艺。”
她递上篮子,手在发抖,心中很是忐忑。
自从那次在林子里分别,两人再没有见过面,楚云梨看到她舒展的眉眼和脸上的笑意,伸手接过了篮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小丫顿时欢喜起来:“我就知道你没变,我现在过得很好,一直没机会跟你道谢。以后……你也要好好的。”
楚云梨取一下腰间荷包:“这是回礼。”
杨小丫忙摇头:“我不能收。”
“那我也不收了。”楚云梨作势要还篮子。
杨小丫这才收下荷包,眼圈越来越红,不舍地道:“彩香,保重。”
第2372章
马车渐行渐远,杨小丫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男人在几丈外等着,见她不过来,只好上前。
杨小丫捏紧了手里的荷包:“刚才你还跟我打赌说她不会理我,你输了。她还是彩香,换了衣裳,人却没变。”
如果不够善良,当初就不会多管闲事放她走。
她若是没能逃到母亲那里,即便不嫁傻子,多半也要被塞去了哪个破落户家中为人媳妇。
她男人姓刘,和逍遥村的刘家是本家,只是不同村,家中兄弟四个,他是老三,亲近的堂兄弟有十来个,当初杨小丫选择嫁给他,就是怕杨家的人出面强行带她回去。
夫妻俩成亲后,因为她男人家中兄弟太多,从来不被长辈看重,夫妻俩抱团取暖,感情还行。
刘五槐伸手拉她的手:“走吧,回家。”
他离得远,不知道对方送了回礼,心下还在可惜那个篮子。
村里人经常互送礼物,或是刚做的馍馍,或是咸菜,但收礼的人家一般都会将盛东西的物件送回,且送回时会装上回礼。
媳妇这一送礼,篮子都没了,回去后老娘肯定要骂人。
“就说篮子被我放到河里洗的时候冲走了。”
杨小丫本来有些伤感,听到这话,噗嗤笑出了声:“人家给了回礼的,咱们可以搬出去住了。”
老人家爱唠叨,不光是嫁进门的儿媳妇受不了,就是刘五槐都受不住,爹娘长期偏心老大,还早就扬言说不要他们这些小的养老,能搬走就赶紧搬出门去。
“真的?”
夫妻俩打开荷包,看到里面一个十两银锭,刘五槐想了想:“篮子还是被我冲走了吧。不然,回头这银子咱也留不住。”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夫妻俩欢欢喜喜把家还。
*
马车里,胡氏有意和女儿缓和关系,看着那个很旧的篮子问:“送了些什么?”
楚云梨掀开篮子上的布,都是一些野干果,两把干菜,所谓蒸的包子,只有四个。此外还有三斤左右的风肉。
胡氏看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乎每样都带着点不太好闻的味道,包子黑乎乎的,像馒头疙瘩。她轻咳了一声,心下嫌弃,面上没表露。
楚云梨猜得到她的想法,城里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连做饭的食材都没见过,当然看不上这些乡下人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