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事一走,吴志元立刻叫来了周氏,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末了安排道:“你去买点好菜……不,直接去酒楼里订一桌酒菜,或者去林大慧的食肆中要一桌,别怕花钱。订了酒菜,立刻去请李三丫过来。”
周氏脸色难看,但还是决定照办。
吴志元看到了妻子的神色,又想起她这段时间总是发脾气,嘱咐道:“事关重大,我们必须要让李三丫心软,你别发神经。”
周氏气急:“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再说,如果不是你在外头勾三搭四,我至于那么小气?”
语罢,甩袖就走。
吴母叹气:“三丫上一次把我们家全部砸完了,估计很难原谅。志元,你糊涂啊!”
她一脸的痛心疾首。
吴志元这两天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李三丫能翻身,他说什么也不昧下银子……话说回来,白花花的银子拿手里,他真的不舍得交出去啊!
船工一年的工钱加上东家的打赏,至少有十二两之多。
林大虎比他小几岁,但却特别老成,每次拿到工钱和打赏,最多就是跟兄弟们喝上几杯。从来不去花楼,也从来不拼运气。
所谓的拼运气,就是兄弟们坐在一起比单双。
一颗骰子放碗里,用个盖子盖好了摇完后放桌上,兄弟们压单压双。
开出来的骰子数是单,压双的被庄家都走所有本钱,压中的不光能收回本钱,还能得庄家赔一倍。
很长一段时间里,吴志元都沉迷于此。
管事们管得严,所有的船工好赌,却不至于像赌坊那样输了以后跑去借利钱,吴志元那几年除了交点银子回家养活家人,几乎所有的银子都砸到了里头。
可能这人痴长几岁就会越来越懂事,他在四年前突然醒悟,几乎所有的船工都是输。
输了的想翻本,赢了的还想赢,最后都会输出去。
他怀疑庄家做局了,但没有证据。而且庄家是管事的亲戚,他别说拆穿了,甚至不敢在私底下与人嘀咕。只能告诫自己,再也不去赌。
那之后他又迷上了酒色,很爱好酒,也爱美人,尤其喜欢良家妇人的媚态。
酒需要粮食来酿,便宜的酒他不喜欢喝,贵一点的又喝不起,便总是数着兜里的银子给酒馆送钱。哪些良家妇人虽然愿意伺候,但一会儿说银子拿少了会被家里男人责怪,一会儿又说孩子饿了要买衣裳等等等等,男人嘛,在床上容易上头,轻易就把手头的银子许诺了出去。
以至于吴志元在船上辛苦了十几年,除了孝敬母亲的银子和给妻子家用省下来的钱,他本身愣是没有一点积蓄。
因为林大虎每次都留一点儿银子在身上花销,然后将所有的工钱和赏银都交给家里。又因为外城这一片只有他们两个船工,两家来往颇多。久而久之,周氏就知道了林大虎对家人的大方,难免生出了比较之心,总想着将他兜里的银子扣留在家。
吴志元那会儿的借口就是他自己攒着了,他是一家之主,就该当家。又承诺说只要家里出事,他一定不抠搜。
后来周氏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把他兜里的银子刨走,为此,夫妻俩没少争吵。
他不知何时就恨上了林大虎。
堂堂一个男人,没有半分男子气概。
他们辛辛苦苦跑船,把脑袋都栓到了裤腰带上……这话一点不夸张,十几年来,死在他面前的人足有十几个。
拿命赚的银子,当然要先自己享受好了才给家里人,偏偏林大虎是个异类,赚钱先想家里,从来不赌,船靠岸了也从来不嫖,活脱脱一个守财奴。
总之,因为那点儿微妙的不满和恨意,还有吴志元手头紧张,他被孙管事托付时,扣留下了东家送给李三丫的银子。
反正无人知道……那时候他还宽慰自己呢,银子他虽然扣下了,但他有往林家送粮食。如果哪天东家和孙管事发现了真相,他就说一个女人守不住财,他把那些剩下的银子攒着了。
他自觉这理由很强大,肯定能说服管事和东家。于是,愈发心安理得地将银子“借用”了。
可惜,事发以后,孙管事也好,东家也罢,没有任何人听他“辩解”。就连李三丫,也完全不肯心平气和听他说几句,上来就砸,砸完就跑,且从那以后再不登门,俨然一副两家绝交的架势。
吴志元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李三丫要怎么解释。另一边,周氏先去了林大慧的食肆,表示要订一桌上好的酒宴。
林大慧铺子里的所有好菜全部上一轮,一桌菜下来,估计要二三两银子。
做吃食生意,至少赚一半,若是再搭上一些酒水,这笔生意能赚二两左右。
林大慧和吴家人很少来往,但也在弟弟家里见过这一家子,看到周氏登门,她脸色瞬间就落了下来,听完了周氏的要求,一口回绝:“我们家不做你的生意。”
周氏以为自己听错,她来这一趟,是抱着照顾林大慧生意的想法,也是希望林大慧看着她这番好意的份上,帮着在李三丫面前敲敲边鼓,说几句好话。
“菜色你安排,价钱随你开,我绝不还价。”
言下之意,她准备好了被宰一刀。
大堂里还有其他的客人,林大慧不想与之争吵再影响自家生意,催促:“你赶紧走吧,去别家定。”
她面色和气,实则心中恨极了。如果不是顾及着那么多客人在,她还得赚钱还弟妹的银子,今儿非跳起来撕了周氏不可。
谁给吴家的胆子?
昧下了他弟弟的卖命钱,如今还拿他弟弟的卖命钱来使唤她!
简直是畜生不如。
周氏看出来林大慧不高兴了,不敢再纠缠,匆匆退走。去了另一间稍好的酒楼订了一桌菜色,花了三两银子,因为是让伙计将饭菜送到家里去吃,订菜就必须要先付账。周氏付钱时,心里格外的肉痛。
她往林家去时,心里一边骂李三丫得理不饶人,又骂吴志元是个祸根。
一路走一路骂,总算是将怒火平复了几分。
看到林家门口支着个桌子,姐妹俩坐在那儿打络子,周氏心中一动,含笑上前:“妹妹手艺不错嘛,这个怎么卖?”
林吴两家来往十几年了,但凡是林家有喜,或者是林家请客,除了吴家人会举家登门做客,林大慧一家也会来,还得加上李家与四丫五丫姐妹俩和她们的夫君。
虽说四丫五丫在这样的场合出现得极少,因为大家都是亲戚,往常也有过几面之缘。
五丫看见周氏过来,打定了主意不搭理她,眼看周氏伸手碰她的络子,她立刻起身,一把将络子抢了回来。
“别碰!好不好的轮不到你说,我不做你的生意。滚!”
周氏:“……”
她希望李三丫原谅她男人。所以跑去照顾林大慧的生意,方才想买络子,也是想讨好这姐妹二人。
她对林大慧是真心客气,对这姐妹俩嘛……那是打心眼里看不上眼。
“有钱不赚,傻子。”
五丫这些天在门口做生意,和那些来买络子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讲价,嘴皮子愈发利索,加上她对周氏有怨,这会儿是张口就来:“你倒是不傻,什么钱都敢拿,畜生都不如。我都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脸再登我三姐的门,你这脸皮,怕是比树皮还厚。我要是你,干了那么缺德的事,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了,你可倒好,还满大街的晃悠……”
周氏登门请李三丫上门做客,做好了被奚落甚至是被辱骂的准备,但她没想到,都还没有见到李三丫本人,就已接连碰壁,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到了脸上。
“我来找你姐,又不是找你,关你屁事!”
五丫呵呵:“我姐才不会原谅你们,她已经跟那个孙管事说了,不蒸馒头争口气。这一次,她绝不会原谅,非要把你们这些畜生送到大牢里不可。”
周氏面色难看至极。
吴志元干的缺德事,她跟着丢脸就算了,这坐牢怎么还有她的事?
她知道五丫是信口胡说,还是忍不住辩解道:“不关我事!”
第2394章
周氏是真心觉得吴志元算计旁人和她无关。
从头到尾,她并不知道真相。
如果早知道吴志元昧下了林家的银子才给李三丫送米,她也不会嫉妒到面目全非,进而在外到处说李三丫的坏话。
若说银子被吴志元得了,他们夫妻一体,吴志元错了,就是她错了……可是她这些年并没有得到吴志元送回来的银子。
吴志元昧了银子,都不知道花到哪个狐狸精身上了。如今出了事,狐狸精躲了起来,一点麻烦都没沾上。反而是她,辛苦给吴志元奉养父母,生养孩子,他干了错事,身为妻子的她跟着一起被人笑话奚落,还得顶着旁人异样的眼神到处帮他奔走。
周氏说出“不关我事”时,真心觉得自己委屈,眼眶一热,落下了泪来。
五丫皱眉:“你赶紧走,别在这里哭,晦气!”
周氏怎么可能走?
她很不想帮吴志元,可若是不帮,她儿女就要有一个坐牢的爹。
兄妹三人还没说亲,因为吴志元干的那些缺德事,已经影响了兄妹的名声,如果吴志元去了大牢里,女儿还嫁得出去,儿子估计是娶不着媳妇了。
她是被裹挟着不得不帮吴志元!
越想越委屈,周氏哭得愈发伤心,却还记得敲门。
楚云梨就在院子里,当下的房子都比较黑,窗户不够大,屋中光线不足,绣花还是在院子里看得更清楚一些,秋日里天气凉爽,不冷不热正合适。
她打开门,周氏生怕自己被拒之门外,忙顺着缝隙挤了进去。
“妹子,孩子他爹真的知道错了,今天特意让我去酒楼订了一桌酒菜,他想真心实意给你道个歉。”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不要他的道歉。且我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再不想和你们这些烂人纠缠。你们如果真的心里有愧,不要再来打扰我,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一看到你们,心情就很不好,恶心得饭都吃不下。”
周氏也不想出现在她面前啊,舔着脸求人的滋味,谁求谁知道。
她算是看出来了,李三丫压根就不肯原谅,她苦笑道:“吴志元简直畜生都不如,如果他不是我孩子的爹,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
她故意这么说,想着李三丫是个心软的,同为女人,希望李三丫看她可怜,进而松松手,放过吴志元这一次。
楚云梨呵呵:“谁让你倒霉呢?原先你总跟人说,我是命苦我才嫁了一个短命鬼,不得不与男人勾勾搭搭才活得下去……”
曾经周氏确实不止一次说李三丫不要脸又命苦之类的话。她背后说人坏话,被人当面戳穿,一时间只觉得特别尴尬。
她来之前就猜到了自己可能会被奚落,会被骂,甚至挨一顿打,无论李三丫是什么样的反应,她都不能忘记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
眼看请是请不动了,周氏一咬牙,决定出点血:“大虎兄弟还在的时候,说是拿我当亲生的嫂嫂,既然是一家人,咱们就该互相迁就。吴志元真的大错特错,我们不能让你吃亏。这样吧,一会儿咱们商量一下赔偿的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她心里盘算着,给个五两银子,应该就够了。
楚云梨忽然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将人扔到了外面的大街上:“我不要赔偿。老娘现在不缺钱!滚出去!”
周氏被一股大力拽着丢出了门,站都站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她身上很痛,但心里更难受。
如果请不动李三丫,那三两银子的酒菜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退。
周氏还想纠缠,李家姐妹像堵人墙似的堵在了林家的门口。
她干脆也不要脸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弟妹,我给你磕头请罪,我会一直磕到你原谅我们为止。如果你不肯原谅,我就磕死在这里。”
比起拿银子赔偿李三丫,周氏宁愿多跪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