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晕过去了。
一夜无话。
姐弟俩继续去做生意,张家面馆照常开。
因为周明海受伤了,因此,客人们没看到张玉娘,都表示能理解。他们很想念张玉娘的手艺,倒是没少打听周明海的伤势。
翌日,周明海快中午才醒,喝完药后,立刻询问可有撤案。
“没有!”楚云梨双手环胸,满脸寒霜,“我一定要为你找到凶手,除非……你告诉我你被人差点撞死的缘由。”
周明海一脸尴尬:“没有缘由,我就是……已经倒了霉了,只希望你以后带着孩子好好过,不想再让你为我的事情费心。”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咱们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你都快被人害死了,我不可能不过问。难道反过来,我差点被人撞死,你能做到不管不问?”
这话周明海没法接。
他又睡了过去。
如此过了两日,他人是越来越虚弱,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一直都没放弃让楚云梨去撤案,劝不动楚云梨,还想让他弟弟去。
楚云梨直接撂下话,谁敢去撤案,谁就是凶手,她会把这份怀疑告知大人。
母子俩怕她发疯,真的跑到衙门去说周明河为了银子杀哥哥……但凡被衙门怀疑,那都是要被抓到大牢里慢慢查的。
凶手不是周明河,真被抓到大牢里了,吃苦受罪不说,还丢人啊。
谁要是去大牢里住一圈,那就是一辈子都洗刷不干净的耻辱。
周明河不干这种蠢事,姚氏怀着身孕,也不许他去。
因此,无论周明海如何哀求,周明河都始终不接话茬。
楚云梨一天到晚哪儿也没去,就守在家里,而且将周阿平名下宅子的房契亲自收着了。
张玉娘死得糊里糊涂,楚云梨必须要查清楚,周明河为何会把家里最重要的一笔钱财送给一个外人。
衙门在查这件事,找到了那架马车,位于城里的商户梁家名下。
梁家在城内有十多个铺子,与那些豪富之家比不得,但却比普通人要富裕多了。
周明河做事本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近更是辞掉了手头的活计,天天在外头打探案子的进程。
“梁家人说,他们的马车就是撞你那天丢的,还去报了案,只是一直没找见,直到今日,马车在郊外的林子里被发现,已被人放火烧了,因为涂了防火漆,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木头块子。”
楚云梨听得格外认真,上辈子周明海就是将宅子送给了梁家,确切地说,是送给梁家二少夫人吴氏的娘家弟弟名下。
张玉娘不知道是梁家的马车撞了他,完全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楚云梨追问:“你和梁家人何时有了恩怨?”她偏头想了想,“我记得近几年的油盐酱醋,都是你从吴家的杂货铺买来的,品相参差不齐,你还跟我说这样能与梁家扯上关系,拥有了这番人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直白点说,是周明海临终之际将宅子落到了杂货铺东家名下,理由是他欠了吴家的银子。
正因为张家面馆跟吴家有好几年的来往,大人都认为那张借据是真。
借据是真的,欠债是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明海临终之际拿自家名下的宅子来还债,便无疑处。
可是家里没有这笔欠债!张玉娘自己赚了多少钱,攒下了多少积蓄,张家面馆和周家的花销她都一清二楚。
她以此来争辩,意思是家里欠不下这么大的一笔钱,但是吴家说了,银子是周明海分几次借走的,他拿去做了什么,吴家不知道。
赌输了,或者被人抢了都有可能。
问题是周明海已死,死无对证。银子到底花在了何处,也随着他的死,永远无人得知。
周明海在床上躺了几天,比起受伤前虚弱了些:“伤我的,是梁家人么?”
明知故问。
哪怕真是梁家人……梁家都说了马车当天早上就丢了,那肯定不是梁家的人干的啊。
楚云梨没吭声。
周明河像兄长的眼神有些复杂:“多半不是。”
周明海点点头:“撤了吧,不能因为我,闹得全家都不消停。”
楚云梨一抬手,将旁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啪”一声,吓得兄弟俩都不敢吭声。
她冷然道:“我说了,我要给你报仇,再提撤案,别怪老娘翻脸。”
周明海咳嗽了几声,道:“玉娘,别生气,能不能去给我倒点水?”
楚云梨假装没看出来他在支开自己,起身气冲冲出门,还踹了一脚门板。
不过,她没有真的去厨房,而是猫着腰蹲到了周明海所在的那间屋子的窗户底下。
姚氏在院子里散步,看见嫂嫂鬼鬼祟祟,她一脸惊讶,张口就要喊破。
楚云梨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朝她招了招手,意思是叫她一起过来听。
姚氏总感觉母子俩之间有秘密,但是周明河又不肯说,她早就好奇了,当即掏了两个铜板,将六岁大的双胞胎打发出去买东西。
屋内周明海没再咳嗽,而是小声嘱咐。
“我写一张字据,你拿到吴家去。”
周明河好奇:“大哥要写什么字据?”
“别多问。”周明海吩咐,“事情办好,我那暗格里的五两银子就是你的。”
闻言,周明河再没有不愿意,窸窸窣窣准备笔墨纸砚:“大哥,既然查到了马车是梁家的,说不定真的能帮你讨个公道。”
“我不要公道……咳咳咳……本就是我的错……咳咳咳……”周明海拿起了毛笔,开始沾墨。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明河一边磨墨一边问。他从亲娘得了解释,但不知道细节。
周明海没精力,也没回答,而是抖着手开始写字据:“把门关上,别让你大嫂进来,就说我在方便。”
楚云梨早已站了起来,站在窗户的旁边,从她早就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往里偷瞧。
缝隙不大,只看得到周明海颤抖的手。
正是因为写下的字据是周明海亲笔所书,字迹又写得歪歪扭扭,明显是伤重之人写下的,大人才认为那张字据为真。
姚氏往里瞧,她站在窗户另一边,只能看到屋中摆设,看不见床上的动静,里面兄弟俩又没说话,便有些无聊,于是转身退走。
没多久,就听周明海嘱咐:“你把这张字据拿去给吴家人。”
当年就是因为周明海读过书,才入了张父的眼,周明河身为周明海的弟弟,没有去过学堂,但是却被家里长辈逼着跟周明海学认了不少字。
看着字据,他面色复杂:“人家那么富裕,不缺你这一个宅子。而且这个宅子算是大嫂的命根子,她当家那么多年,家里有没有欠这笔债她门清,她应该不会认!”
周明海早就想好了:“你让吴家找一个官家的人作证,到时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听到这里,楚云梨跑了几步,一脚将门踹开。
屋中的兄弟俩吓了一跳。
大男人,不至于被踹门声给吓着。
可是他们正在干亏心事,心虚啊!
字据刚刚写下,还在晾干,周明河想要收起都没来得及。
楚云梨扑过去一把扯过,果然就是上辈子那张说周明海欠了吴家一笔银子,甘愿拿周阿平名下的那个宅子抵债的字据
宅子两年前买下的,花了七十两银子,如今要值七十多两,周明海写的是欠人家七十八两。
楚云梨扫了一眼字据,冷笑一声:“周明海,咱们家何时欠了别人这么大一笔债?”
她将那张字据团成一团狠狠砸到了周明海的头上,又扑过去啪啪两巴掌,甩得他头昏眼花,却还不消气,又揪着他的衣领狠狠把人扯了砸到地上,对着他肚子猛踹了两脚。
第2403章
周明海身受重伤,毫无还手之力,嗷嗷叫了两声后,痛到哼都哼不出来。
周明河万万没想到大嫂彪悍成这样。
凭一己之力撑饭馆的女人,确实很厉害。刚进门那会儿,爹娘还想着把面馆接手过来,然后由他们兄弟操持。
原本是想等大嫂坐月子时,彻底接手饭馆,让她留在家里带孩子。但因为想法暴露得太早,孩子还没生呢,大嫂就先察觉了,当时大吵了一架,生完孩子一满月,她就回面馆去了。
周明河在看到大嫂猛踹兄长的肚子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急忙上前去阻止。
“大嫂,有话好好说……”
楚云梨一把推开了他,怒火冲天道:“老娘辛苦了半辈子才买下来的宅子给他拿去送人,我呸!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们这一家子从上到下,这么多年全靠我养活,老娘就是养条狗,养上十几年喂熟了,结果呢,他要把老娘辛苦赚的东西送人,你不光不透露给我,还帮着他……你给我滚!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么大动静,姚氏被吸引过来,一眼看到大嫂指着自家男人,她顿时就惊了:“大嫂,怎么了?”
“你自己看!”楚云梨将那团纸捡了扔到姚氏面前。
姚氏不认字,捡起来慢慢摊开:“写了什么?”
她倒是可以问自家男人,但不太好意思。
当年大嫂买下宅子时,说的是给周阿平,还直接就落到了小孩子的名下。
但是大房只有周阿平这一个儿子。
兄弟两人分家,一般都是一人一半。大房有了自己的宅子,不可能不住吧?等大房一家搬走,那这宅子就是他们夫妻的。
他们夫妻已经有两个儿子了,肚子里又是一胎,都说生了双胎的女人很容易再生双胎,如果又是双胞胎儿子,周家的宅子哪怕全让给他们夫妻,孩子长大了也不太够住。
姚氏怀疑孩子大伯写的字据是说的是退出分家之类……总之是二房得利,方才在窗户旁她就猜到这些,所以才主动退走。
多尴尬啊!
人都有私心,姚氏当时心里还暗暗骂兄弟俩做事不够谨慎,让大嫂抓个正着……大嫂肯定不会白白将属于大房的东西送出来。
当然,分家是以后的事,婆婆身子骨那么硬朗,至少还有十几年好活。
十几年以后的光景,谁知道呢?
所以她当时没有叫破,装作无辜的模样退走。说句不好听的,大哥写了退让的字据,大嫂不认,也是枉然,不如等以后……大房就姐弟俩,十几年以后,她三个甚至是四个孩子长大,光是气势上就要压大房一头。而且,谁说她肚子里这一胎生了就不再生了?
二房人多,本就该多分。加上大哥不在了,有他男人照顾大方孤儿寡母多年的情分,多分家产不是应该的?
有大哥退出分家的文书自然最好,即便没有,她也有自信能多分。
周明河刚上去扶大哥,看到大哥已经昏迷,便放弃了扶人,解释道:“我想告诉你来着,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