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氏耐心劝:“张娘子心中有怨,你们有话当面说清楚。不然,她三天两头跑到铺子里闹,生意都做不成了。”
语罢,她飞快退走。
楚云梨不坐,居高临下道:“周明海死了,没有儿子养老送终,让你儿子去一趟吧。”
吴氏差点没气死:“关我屁事!我再说一次,他和我没有关系,我儿子是梁家的公子,锦衣玉食的养着,我们母子从来就没有贪图过你所谓的宅子!你不要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当年……我和他有旧,也不是我们之间有情,而是梁家长辈不想让我进门,算计了我,把我送到花楼失了清白……鸨母安排了他和我睡一晚而已。”
楚云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然后呢?”
“然后他心有歉疚,给我送了几次东西,我受之有愧,也想让他帮忙保密,便回送了一些银子给他。”吴氏别开脸,“我出嫁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楚云梨好奇:“那他为何临死了还惦记着把宅子送给你儿子?”
“我不知道!”吴氏格外烦躁。
楚云梨若有所思,她这些天也打听了一下梁家,知道了许多事。比如吴氏能够进门,是梁二爷几次寻死才让梁家长辈点了头。比如梁二爷有一子二女,唯一的儿子就是吴氏生的,且是过门八九个月后“早产”生下来的。
“梁家小公子不缺钱财,没人在他耳边念叨,他不可能会想着拿宅子来弥补。是吴耀辉吧?我听说,他们俩经常坐一起喝酒。”
这人喝醉了,便不如平时警惕。吴氏知道,弟弟劝周明海的事情经不起细查,张口就道:“你也说了是喝酒,即便我弟弟真的劝了,那也是醉话,怎么能当真?”
楚云梨一听便知,自己猜中了,她再次追问:“你和周明海真的只是互相送了几次礼物?不是你想要奉子成婚而特意找他借种?”
吴氏:“……”
第2408章
吴氏眼眸中的震惊和心虚等等情绪一闪而过,面色始终如常。
哪怕只一瞬的心虚,楚云梨也还是发现了。
吴氏能让周明海念念不忘多年,临死了还要将自家大半的财物送给一个缺钱的儿子,这感情之深,自然是非同一般。
“当然不是。”吴氏强调,“我与他过夜,纯属意外。你也别想着拿这件事情来拿捏我,实话告诉你,二爷是知道的。”
楚云梨点点头:“梁二爷真是个……性情中人。”
提及梁二爷的感情,吴氏一脸傲然:“此生我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二爷,二爷护我尊我,有这么好的男人躺在我枕边,我怎么可能会惦记一个有妇之夫?”
她缓和了些语气,“这次的事,纯粹是我弟弟醉酒以后胡说八道,周明海不小心当了真,误会而已。”
楚云梨用手撑着下巴,半晌不说话。
吴氏不敢和张玉娘硬碰硬,就怕张玉娘豁出去,她嫁进门时不是清白之身的事梁二爷确实知道,但因为这是梁家长辈的算计,他没有怪她,还对她生了不少怜惜之意,当年还保证了会对她一心一意。
梁家长辈不知道她那晚失了身,因为梁二爷在长辈面前说那晚的男人是他。
这些事情极为隐秘,但若是张玉娘跑到梁家长辈那里胡说八道,在夫妻俩感情大不如前的情形下,吴氏想回去会很难。
“你家里不忙?”
家里办丧事,帮忙的人那么多,主家得安排事,还得跪灵,跑到外头坐着就不回去怎么行?
“不急啊!”楚云梨慢悠悠道:“周明海临死都还惦记着把家财送给你儿子,可惜是假大方,拿我的东西来送。不怕告诉你,我儿子挺有脾气,因此生了他爹的气,人在两三百里之外,赶不回来为他送终。他对你儿子一番慈父心肠,如今身边无人送终难免凄凉……”
吴氏感觉张玉娘真的跟个疯子似的。
她儿子好好的梁家公子做着,怎么会去给一个穷男人送终跪灵?
“他凄凉是他的事,与我无关。”吴氏催促,“你走吧,我无意为难你。”
“无意为难?”楚云梨似笑非笑,“真的?”
吴氏眼皮一跳,之前她就拿了银票给弟弟,让赶紧把张玉娘给解决了,结果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肯定是弟弟找的人还没出手。
从吴家出来,楚云梨从吴家的铺子路过,看到招呼客人的吴耀辉不在,她心中一动,绕了一圈,去了吴家房子后面的那个巷子,趁四下无人,直接跳上院墙,如一片叶子般轻飘飘落到了房顶上。
吴氏所住的屋子里,此时姐弟俩都在,二人情绪都有些激动。
“银子都给你了,你早点把事情办好。”吴氏以为是弟弟舍不得钱,所以张玉娘还在上蹿下跳。
吴耀辉解释:“我找了人了,放心,周明海丧事一办完,姓张的疯女人后脚就会一起入土为安。”
吴氏一天都等不得:“就不能快点?今晚上送她去死不行?那么多的钱,还请不到人吗?二弟,这不是省银子的时候,越早让她闭嘴,我才能越早回家……再让她胡说八道,真把当年的事情说到了我公公婆婆那儿……梁家绝对不会要身子不清白的儿媳妇。你也不希望我被休吧?”
吴耀辉皱了皱眉:“我是准备在丧事上动手的,人多事也多,出事了都找不到凶手。姐姐,送她去死固然要紧,但弟弟认为,最要紧是把咱们隐藏起来,别被衙门抓住。不然,弄死了人,咱们也过不上好日子。”
这话有道理。但吴氏不相信弟弟,怀疑他把银子昧下了。
“你找了谁?”
吴耀辉一乐,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姐姐绝对想不到,等那疯女人死了,外人也猜不到是谁动的手。”
吴氏好奇:“周家人?别买关子,我都烦死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是一个剃头匠。”吴耀辉声音小了些,“那钱老头和周明海他娘私底下来往了好几年,两家是邻居,周家办白事,于情于理,钱老头都要去帮忙。他会见机行事的。”
吴氏:“……”
她瞪大眼:“周明海他娘偷人?”
“寂寞吧?”吴耀辉也不太确定,“剃头匠赚钱不多,还要养一大家子,总不能是为了银子。”
爬在房顶上的楚云梨整个人都是木的。
张玉娘完全不知道此事。
她太忙了,睁眼就是一堆的活儿,夜里睡觉还在想着明天早上起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婆婆都有了情事。
早就猜到了姐弟俩不会善罢甘休,楚云梨才会杀个回马枪,听着吴耀辉出门去了铺子里,她才从房顶上滑下来。
她没去周家,而是回了新宅子。
偌大宅子只有她一个人,她不觉得孤单,可这么大地方总要有人打扫,她自己有更多的事做,也不舍得使唤姐弟二人。于是,赶在天黑之前去了中人家里,请中人帮忙请一位厨娘。
从中人家里出来,楚云梨还在路旁的酒楼里解决了晚饭,然后才往家走。
还隔着老远,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个人。
姚氏捧着肚子站在那处,晚风习习,吹得她面青唇白。
“大嫂,你去哪儿啊?”
楚云梨只觉莫名其妙:“你不在家里招待客人,到这儿来做什么?”
“娘说,让你回去帮忙。”姚氏抖了抖,“好冷啊。”
楚云梨心知,周家人在家里有大笔的花销时,从来都不会忘了张玉娘,这办丧事,稍微办得体面点,连同法事一起,前前后后得花三两银子左右。还是用普通一些的棺材,若是想买好棺材……那就没个数了。棺材从几钱到几千两不等,多少银子都能砸干净。
周母绝对是舍不得钱财,又想让大儿子走得体面,所以又想起她这个冤大头了。
“周家这么多人都是死的?我不去!”楚云梨摆了摆手,掏出钥匙开门,“你回吧,身上有孝的人,该自觉一点儿。”
身披重孝,不能进别人家屋子。
孝子报丧,那都是在大门之外磕头。
姚氏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是见着了嫂嫂,话都没说两句就被撵,她忍不住哭了:“大嫂,你去看一看吧,要是娘发现我没能把你请回去,到时又要生气。”
楚云梨呵呵:“想让我可怜你?我不是你男人,也不是你娘,你找错了地方。”
她砰一声关上了门。
*
周明海定在三天后下葬。
大抵是没寻到冤大头付钱,丧事一切从简。至于摔盆捧灵,最后是周明河六岁的儿子被人推着上前,反正随便磕几个头糊弄事。
一直到下葬当天,楚云梨才出现在了周家。
楚云梨一出现在周家门口,众人发现后就立刻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此时的周明海已入了棺,棺椁都捆好了,只等着一声令下就往外抬。
楚云梨看着那贴着白纸的棺椁,跟让路的众人解释:“我和他已经和离,不再是一家人。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我才来送他最后一程,我不是未亡人,不会为他披麻戴孝,你们当我不在就行。”
周母被娘家的侄媳妇扶着,哭哭啼啼到了楚云梨面前:“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是他先狠的。”楚云梨漠然道,“他受伤了,我恨不能以身替之,生意都不做了,天天在家守着他。结果呢,他转头就要把我给儿子置办的家产送给一个野种,若不是我及时发现,让他写成了字据,旁人拿着字据登门抢我宅子,那会儿我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些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张玉娘郁气难消,楚云梨说这些话时字字泣血。
旁边有那心慈之人,忍不住跟着一起咬牙切齿。
“他人都没了,你还要与他计较吗?再说,你不是拦下来了?字据都被你撕了……”周母哭着转身扑到了棺椁上,“我的儿啊,你的命好苦,年纪轻轻就去了,你媳妇也是个没心的,除了娘疼你,还有谁疼你啊……谁疼你……”
她用那种哭丧的调子喊出这些话,调子凄婉哀绝,许多旁观的人都连连落泪。
楚云梨直言:“他儿子疼他啊!把他的这半拉院子送给那个儿,再让人回来给他办丧事,这院子要值十几两,办丧事连零头都不要,大有赚头。”
此话一出,觉得周家母子可怜,认为张玉娘母子过于绝情的人们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张玉娘不肯承认自己是未亡人,一双儿女也阴差阳错没有来送终。那么,母子三人在来分周家的房子,这就说不过去了。
换句话说,如果母子三人什么都不要,不出钱办丧事,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一算,张玉娘有点儿傻啊。
“也不是傻,纯粹是给气着了。”有大娘小声道:“那可是近八十两银子,如果是周明海自己赚的钱就罢了,又是张家面馆赚的,玉娘那些年起早贪黑,平时又没穿点好的,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点儿家财被他抬手就送了人,母子俩还帮着一起隐瞒。玉娘原先还愿意照顾周家人,如今直接就撕破了脸,这不是狠心,而是被伤透了心。”
有人赞同:“伤得狠了,连摆在面前的家财都不要。”
“是啊是啊,换一个人,再恨周明海,也会先捏着鼻子把丧事办了,分一半房子再说。”
“这周家得了便宜还卖乖,周明河还总是跟人说他嫂嫂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直接就把十几两银子送他了,还不好?”
“贪得无厌!”
……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楚云梨早就知道,周明海一死,张玉娘母子从头到尾不出现在灵堂,肯定有人在背后说嘴。
于是,她花了点钱,请了这附近嘴皮子利索的大娘,让她帮忙找几个人,先把话头引住。
名声这玩意儿,在吃不饱饭的时候确实算不得重要。但有个好名声,确实要好办事些。
时辰一到,周明海被人抬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