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去了园子里的偏僻处,打发了身边的随从,头碰头在一起嘀嘀咕咕。
楚云梨回了正房,廖寒雪手里看着书,但她的书还是楚云梨出门前的那一页。
屋中突然多了个人,廖寒雪回过神来:“冯氏,如果爷出了事,咱们……”
她身为廖府家主的嫡孙女,才得了这门婚事,定下这门婚事的那天,她就是高府未来的族长夫人。
如果高保生出了事,族长换人……哪怕族长夫人还是出自廖家,也绝对不会是她。
从大局着想,只要高家族长夫人还是廖家女就行,可……她有点接受不了这其中的落差。
整个廖家在她这一辈,也就出了她这么一位族长夫人,不管是回娘家还是去那些姐妹的婆家,她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高保生这一倒下,以后就该她讨好别人了,而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喜欢痛打落水狗,讥讽嘲笑她的人绝不会少。
短短半日之内,廖寒雪发现自己对高保生的感情都生出了许多变化,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还是难以压制心里的那股疯狂滋长的恨铁不成钢之意。
都是少族长了,板上钉钉的族长,居然还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在廖寒雪看来,高保生今天要是没对敏儿动手动脚,没把人叫去书房里亲密,绝对不会中毒!
楚云梨叹一句:“都是命啊!妾早就认命了,妾出身寒微,能够伺候爷一场,能够伺候夫人多年,享了这些年富贵,已经很满足。”
廖寒雪心头一梗,忽然发现冯银梅很不贴心,她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如今尊荣,不让别人后来居上,冯银梅却一副认命了的架势,好像现在去死此生也无憾似的……一点出息都没有,实在气人。
“把你的笔墨纸砚摆过来。”
廖寒雪决定了,她让书信一封送回娘家,让廖家的大夫过来瞧一瞧。
在这些小事上,楚云梨不会使手段,老老实实将小桌子搬到廖寒雪面前,又摆了笔墨纸砚,看着廖寒雪写了信交给张嬷嬷,让她亲自回一趟廖家。
张嬷嬷才洗漱完过来伺候,就得了吩咐,很快领命而去。
楚云梨又开始抄经。
廖寒雪继续发呆,扭头问:“你觉得爷会用廖家的大夫么?”
那肯定不会呀。万一廖家的大夫不是帮他治病,而是想把他弄死怎么办?
三大世家同气连枝,共同掌管府城,但私底下没少明争暗斗,都恨不能从对方的碗里抢肉,搞死高保生,就等于断了高家一根主枝。
廖家或许不会选择动手,但高保生却不能不防。
不过,冯银梅没读过书,平时沉默寡言,胆子也小,不应该懂得这些道理。楚云梨一脸茫然:“啊?廖家养着的大夫医术肯定高明,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大夫都来了,爷为何不用?夫人对爷这样上心,等爷好转了,肯定会记得夫人的好。”
廖寒雪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心里憋闷无比,嘟囔道:“都成了高家人了,为何不多读点书?”
楚云梨心下呵呵,冯银梅倒是想读书呢,没有夫子教啊,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有几分学识的丫鬟,一个月不到就被调走了。
“妾努力在学呢,字都越来越好看了。”
这倒是事实。
廖寒雪可是看着她从一笔烂字写到如今的勉强入眼,再练一段时间,肯定能得一笔好字。
一个时辰后,张嬷嬷去而复返,带回来了两个大夫。
但是,不出廖寒雪所料,大夫被拦在了书房之外。
廖寒雪得了消息,让人将她抬上椅子,她要去书房里亲自劝高保生……也是午后一张画像给她的冲击力太大,她不相信人到中年了还风度翩翩的夫君容貌会变成癞蛤蟆的背一般坑坑洼洼。
楚云梨当然要一起过去。
廖寒雪被放到了书房门口的地上,和躺在榻上的高保生遥遥相对。
高保生喝了止痒的药,有点药效,所以他还是让人捆着自己的手,看见廖寒雪,他知道她的来意:“你不用劝我,我们高家有大夫……”
廖寒雪叹口气:“爷先让大夫看看,让他们出个方子,等他们走了,让府里的大夫看完了方子,找人试了药后,确定无毒爷再喝药,行不行?”
她真的很害怕高保生治不好后被人取而代之。
高保生隐约察觉到了她的焦虑:“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高家的少族长?”
“不一样吗?”廖寒雪心里沉甸甸的,她自己还病着呢,坐在这椅子上,身子老是往下滑,真要是滑下去就丢人了,这会儿她完全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坐在这里。
“我的夫君是你,少族长也是你,你不能出事。”
高保生面色难看。
楚云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夫好像要辞行了。”
廖家安排了大夫过来,不管心里怎么想,总归都是担心高保生才会让二人走一趟。
不让大夫碰高保生,连面都见不着,大夫回去后肯定如实禀告,到时廖家的长辈会怎么想?
这些粗浅的道理二人都明白,但冯银梅不该懂,所以楚云梨只多嘴了一句……意在挑拨。
果然,廖寒雪脸色发青:“爷就让他们看一看。”
“我没请他们来。”高保生心情烦躁,“你是生怕我病了的事情无人知道是吧?”
大夫一看他脸上的疙瘩,再一把脉,他的病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连自家人都尽量瞒着,却告诉了廖家的大夫,那和满天下的宣扬有何区别?
廖寒雪烦躁:“如今最要紧是解毒!你都病得这么严重了,还藏着掖着,你……”想死吗?
高保生倒下,廖寒雪又能得什么好?
第2424章
对于高保生而言,他身为少族长,身上任何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让人大做文章,尤其他病得这么重,宁死也不能让廖家的人钻了空子。
夫妻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高保生知道妻子或许没有坏心,可他不敢赌,廖家的人对高家绝对没有太多善意。
而廖寒雪也知道高保生的顾虑,真的是又急又气:“你只让大夫把脉,好歹把命救回来。本夫人不想做寡妇!”
高保生脸都黑了:“我也喝过了药,再配药也是浪费大夫的精力。将那二人送走。”
他这话,是对着自己的随从吩咐的。
随从很快出去撵人,廖寒雪倒是想拦,可她自己动弹不得,张嬷嬷出去阻止,又不可能捂住随从的嘴。
两位大夫得知高保生不愿意让他二人把脉后,不顾张嬷嬷的阻拦,很快告辞离去。
夫妻二人不欢而散。
廖寒雪回到自己房里了还在发脾气,面色阴沉如水,屋中伺候的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就怕被主子给盯上。
一个叫红儿的二等丫鬟过于紧张,送粥进门时脚下一错,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好险才稳住了身子,运气不错,手上的托盘没飞,托盘上的碗滑到了边缘处,没有摔到地上,碗里的粥也没撒。
红儿暗暗松口气。
那边廖寒雪还被丫鬟扶着往床上坐,听到门口动静,火气再也压不住:“没眼色的东西,滚烫的粥都差点泼到了主子身上,拖下去杖毙!”
红儿吓一跳,哭喊着求饶。
“堵嘴拖走。”廖寒雪勃然大怒,“办事不力,掌嘴二十。”
后罚的人是拖红儿的两个仆妇,就因为没有及时堵住红儿的嘴……掌嘴用的是二尺宽的竹板,二十板子打下来,皮开肉绽,下手的人再手重一点,还会被敲掉满口的牙。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求情。
求情也是有技巧的,必须得选主子心情好的时候。若是主子心情烦躁,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多嘴求情,不光帮不上忙,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楚云梨又开始抄经。
廖寒雪被人抬出门折腾一场,累得不轻,又到了用药的时辰,她先喝了粥,又喝了药,一通洗漱下来,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可她心头的火气未减,越想越憋闷。
“你说这高家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倔呢?”
平时能在内室伺候的,是张嬷嬷和一个叫图文的丫鬟。
此时张嬷嬷不在,奉廖寒雪之命回娘家去了。
廖寒雪自己朝娘家求助,请来的大夫却被高保生拒之门外。求人的是高家,防备大夫的也是高家,此事不解释清楚,下一次廖寒雪再想使唤廖家的大夫,可没那么容易。
图文在旁边给廖寒雪擦手,听到这话,一声都不敢吭。
实则廖寒雪这话是对着楚云梨说的。
冯银梅的身份,接了这话,说什么都是错。
此时廖寒雪明显恼了高保生,楚云梨如果跟着踩高保生,那是对主子不敬,该罚。
要是反驳廖寒雪,同样要受罚……正如方才那个差点摔倒的红儿,粥明明还在托盘上,到了廖寒雪嘴里,就是丫鬟差点烫着她。
身为下人差点伤着主子,万死难辞其咎。落在旁人眼里,红儿是死了都活该。
廖寒雪见窗前的人认真抄经,一声也不吭,心下不满:“冯氏,你听见本夫人的问话了吗?主子问话不回,你想被罚?”
得,说什么都是错。
不说也有错。
楚云梨头也不抬:“爷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堂堂少族长,难道还真能不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蝼蚁尚且偷生,妾这样的身份都舍不得去死,爷生来尊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辈子就是来享福的,怎么可能会早早离去?”
廖寒雪心知这些话有道理,可她恨的是高保生不听她的话。
廖家的人知道他的脉相又能怎样?
三家私底下确实在明争暗斗,但一般也不会对别家少族长下毒手……真要是动了手,谁家都有少族长,你杀我,我杀你,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廖寒雪看来,在泄露脉象和保住性命之间,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可高保生的想法完全相反。
她这边正窝火着,又觉得冯银梅这个女人藏了拙,方才那话简直是滴水不漏。
恰在此时,高保生的随从过来了,身边带着几个仆妇,姿态格外强硬:“夫人,主子请您过去有事相商。”
廖寒雪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才折腾完,万分不愿意再过去一次。
而且高保生真的满脸疙瘩,不比癞蛤蟆的背好多少,看着格外渗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不想再面对那样一张脸。
“何事?”
随从一挥手:“您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