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寒雪隐约知道,公公的意思是不许成才院的公子们在对府里其他几房的男丁下毒手,所以要约束着不许他们的下人带一些不该带的东西回来。
可是,高展望都病了,若是还不出手收拾那些不老实的堂兄弟,只等着长辈主动将家主之位送到手上,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
周管事定的这些规矩,高展望是处处不便。
“冯氏,你跟管事商量一下,成才院归你管。”
楚云梨摇头:“不行。”
廖寒雪气急败坏:“咱们长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公子好了,你才能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爷的儿子?”
楚云梨满心不以为然,旁人欺负的是高保生的儿孙,又不是她的儿子。
她才懒得管呢。
整个高家的主子就没几个正常人,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不止一条人命,那个喜欢看人和兽相斗的八爷,他名下的那个斗兽场,每天都至少要死两三个人。
人兽相斗,即便是人勉强斗赢了,那人几乎也废了,斗兽场又不会专门给他们找高明大夫治伤……即便在台上赢了,也活不了多久,下来拖日子罢了。
廖寒雪眼看说不动冯银梅,再次确定这女人变了,亦或者,这女人心头一直藏着毒牙,只是往日里太会装乖巧,没让人看出她的真面目。
“冯氏,本夫人不是在与你商量。”
楚云梨扬眉:“夫人在吩咐我做事?可……我管后宅是父亲的吩咐,夫人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尽可以去告状,再把权利接回去便是。”
廖寒雪心头怒火冲天:“你怎么说话的?”
冯银梅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自称妾,态度卑微又恭敬。如今竟然敢自称“我”了。
“大胆!放肆!”
她一生气,累得喘气如牛,脸涨得通红,连连深呼吸都不能缓解心头的焦躁。
楚云梨不以为意:“夫人要保重身子,展望公子还病着,您要是倒下了,展望公子更要被人欺负。”
“你这奚落本夫人?”廖寒雪冷笑三声,又连喊了三声好,“滚出去!”
楚云梨转身就走。
这一回,都没有行礼。
妾室对主母不敬,该被重罚,可楚云梨身怀有孕,又管着后宅……廖寒雪气到了极致,也还是有几分理智,若是被如今的冯银梅针对,她们母子要添许多麻烦。
别的不说,药材和吃食上被为难,往小了说是日子过得不顺心,往大了说,可能会耽误母子二人的病情。
到时冯银梅只需要交出几个“办事不力”的下人,加上她肚子里那块肉,平安脱身不难。
门重新关上,屋中昏暗下来,廖寒雪的眉目间带着一抹狠意。
张嬷嬷见了,忙劝慰:“夫人,可要奴婢给她一个教训?”
廖寒雪眯起眼:“她不就是仗着肚子里那块肉吗?直接釜底抽薪,灌她一碗红花,药下重一点,让她以后再也不能有孕。人到中年了还能怀上孩子,不过是运气好,我不相信她还能有下一次好运气。即便有,也给我掐了。”
*
自从楚云梨查出怀有身孕,大厨房就专门为她做了膳食,这是原先廖寒雪定下的规矩,为的是让有孕的女人们平安生下孩子。
这膳食是廖寒雪找了擅长调理身子的嬷嬷所定,特别养孩子……就是太养孩子了,所以后院中女人们经常难产,大户人家子嗣要紧。遇上难产,稳婆都不用问保大保小,直接出手保小!
楚云梨又不是真的有孕……上辈子冯银梅没有的孩子,她来了以后没有和高保生圆房,自然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孩子来。
所谓的有孕,是她用了一些药。
因此,对于大厨房里送来的膳食,她并没有拒绝过。
今儿的膳食有些不一样,是一碗黑漆漆的汤汁,闻着就又腥又苦。
楚云梨皱了皱眉:“这什么玩意儿?”
月儿笑道:“厨房买到了一只老鳖,据说活了近百年,很是养人。有擅长药膳的厨娘做了孝敬您的。”
无论谁管后宅,都会得到底下管事和下人们的讨好。
不需要管事的主子给多少好处,只要让那些管事们采买管人,他们自然有源源不断的好处可拿。
因此,厨房有了好东西孝敬楚云梨,已是近几日的常态。月儿都习惯了,看到所谓的野老鳖汤,一点怀疑都没,还夸了厨房的管事会办事,甚至还放下了话,若是主子喝得好,回头还会有赏赐。
楚云梨对待下人确实很大方,动不动就赏,从来都是五两起,这手笔,比廖寒雪还要大气。月儿习惯了主子管事后行事的变化,真觉得厨房里众人有眼色,多半有赏钱拿。
看着那碗黑漆漆带着药味的汤,楚云梨一笑,忽然起身,伸手端了托盘,去了正房。
彼时廖寒雪同样在用膳。
她喝的是血燕,最近胃口很差,不爱吃干的,喝一盏燕窝,再喝一碗粥,然后就得喝药。
喝药太久,都败了胃口,吃东西时像是在受刑。廖寒雪喝得眉头紧皱,看到有人闯进,心下顿时不悦,抬眼看到是冯银梅,面色又沉了几分。
“冯氏,别以为你有孕了就可以为所欲为,本夫人是你主母,你进来,该让丫鬟先禀告……”她越说越烦躁,耐心告罄,一挥手道,“滚出去!本夫人不想见你!”
楚云梨笑吟吟靠近,不顾其他下人们的阻拦。
下人们原先敢对着冯银梅拖拖拽拽,如今却不太敢,一来是顾及她肚子,二来,主子吩咐过,尽量不要得罪冯银梅。
“夫人,您误会我了。”楚云梨将托盘放在桌上,端着那精致小盏里的老鳖汤,“厨房今日得了一只野老鳖,炖成了药膳孝敬上来。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该让与夫人补身。”
廖寒雪一头雾水,她何时沦落到需要一个妾室孝敬吃食的地步了?
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张嬷嬷的神情不太对,眼角抽了抽,还对着她眨了眨眼。
难道……这就是那碗落胎的药?
张嬷嬷也没想到冯银梅居然会把这么好的东西拿来敬上,眼皮子浅的玩意儿,好不容易得了一碗难得的药膳,不应该立刻喝下去么?
拿出来送人,脑子怎么想的?
廖寒雪直言:“既然是厨房孝敬你的,你喝了便是!”
“我能有今日,全靠夫人提拔扶持。有了好东西不想着夫人,那我还是人吗?”楚云梨强势地将那碗药膳递到了廖寒雪面前,“夫人,您的大恩大德,我这心里都记着,若是您不喝这碗汤,我心里难安。”
廖寒雪皱了皱眉:“本夫人不想喝药膳。”
“良药苦口,药膳比普通膳食补身,夫人喝了吧。”楚云梨拿了勺子,熟练地舀上一勺送到了廖寒雪嘴边。
张嬷嬷大惊,廖寒雪抬手一推:“本夫人不喝!”
楚云梨一脸无奈:“夫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任性呢?要不,夫人喝一半,我喝一半?”
“孩子要紧,你喝吧。”廖寒雪冷着一张脸。
“夫人不喝,我也不敢喝。”楚云梨再次将勺子送到了她的唇边。
廖寒雪生了一双儿女之后再未开怀,如今人到中年,身子又破败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生出孩子。如果只是落胎药和让女子宫寒再难有孕,那这药喝了也无妨。
她太看不惯冯银梅这副神仙妃子模样,咬牙喝了半碗……冯银梅不就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才傲气的么?她倒要看看,没了这个孩子,冯银梅还怎么嚣张?
廖寒雪忍着苦意咬牙喝了半碗,药膳远远不如药汁那么难喝,她喝完后狠狠咽下,瞪着冯银梅。
楚云梨将碗收回,往自己的唇边递,手一抖,剩下的半碗汤汁落了地。
“哎呦,可惜了呀。”
她满脸的惋惜,还围着汤汁转了两圈,看那架势,好像恨不能趴在地上舔似的。
“我没福气。夫人,药膳好喝吗?”
廖寒雪狠狠瞪了一眼张嬷嬷,事没办好,倒是她被灌了一肚子的药。
“好喝,下次再有这种好东西你自己喝,别拿过来给我,我如今身子毁了,怎么都补不回来,喝再多好东西都是浪费,还不如留给你,若能顺利再生一个康健的孩子,你这下半辈子便有了依靠。”
楚云梨暗暗翻了个白眼。
廖寒雪简直是张口胡说,照她的意思,身子亏损补不回来,喝了好东西就是糟蹋。可她一天几碗血燕,怎么不觉得浪费了呢?
楚云梨与她客气了几句,又嘱咐她好好保重身子,劝她别放弃寻医问药,言辞恳切,关切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她又表露了一番忠心,这才起身告辞。
半个时辰后,正房乱了起来。
廖寒雪吐血了。
楚云梨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去。
她比大夫到得还快,在屋中急得团团转,口中喃喃:“怎么会吐血呢?之前厨房里的那几个奸细我都撵走了啊……查!查个清楚明白,胆敢谋害高家的少族长夫人,这是要动摇高府根基!幕后之人简直该死!”
立刻有下人去抓厨房的管事和负责廖寒雪膳食的厨娘,就连烧火的丫头,都被带了来。
大夫赶到,把脉后直皱眉:“夫人身子被毁损大半,若是不能另请高明,估计只有几个月的命数……”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伺候的下人们面面相觑,主子没了命,他们都好不了。
大夫也差不多,面上一派肃然,动作飞快地配药,心情都糟糕透了。如今老大夫只恨自己去年没有告老离去,府中的主子都倒下六成了,绝对有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在背后针对高家,老大夫真的害怕自己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天……大大小小的主子病得越来越多,却不见好转,昨日三房都办了件丧事。
虽说死于中毒,毒性剧烈才治不好,可落在高家主的眼中,就是大夫的医术不精,说不准……哪天主子一生气,直接就要了他的老命。
院子里一群人在审问,大夫细细查验了廖寒雪所有的膳食和药汤,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楚云梨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夫人帮我喝了一碗药膳,该不会是那个药膳的原因吧?”
张嬷嬷眼皮一跳,其实她也怀疑是药膳里的东西和主子吃的药材冲撞,才导致了主子吐血。
可她不敢说啊,若是真是因为那碗药膳……她绝对要倒大霉。
是她自告奋勇对冯银梅动手,最后却落得主子喝了半碗药,偏偏那药还特别毒,害得主子再次中毒命不久矣。
楚云梨伸手一挥:“去把方才的碎片和擦汤汁的帕子拿过来。”
张嬷嬷动了动唇,想要阻止,但却不敢拦着。
“有毒!”老大夫看完了汤汁后,便知道这是连环计中计,瞒是瞒不住的,也没必要节外生枝,这种事掺和不起,他只能实话实说:“这药膳里有大量的红花和麝香,会让有孕的女子落胎,也会让女子的身体寒凉,再难有孕。”
楚云梨伸手捂住了嘴,扭头去看张嬷嬷:“这这这……这是厨房要害我,然后夫人替我挡了灾?”
老大夫话还没说完呢,自顾自继续道:“除了这些会让女子落胎伤身的狠辣药材,里面还有一味千红。夫人用的药与千红相克,会让夫人病情加重。”
廖寒雪原本躺在床上生无可恋,也是实在痛得没有精力,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是有人假借冯氏的手害我?”
楚云梨一合掌:“幕后的人太聪明了,简直算无遗策,他知道我拿到老鳖汤会来孝敬夫人,所以提前往里下了相克的药……来人,去将准备这碗药膳的厨娘请过来审问,如果她不说实话,直接杖毙!”
让厨娘往汤里放红花和麝香的是张嬷嬷,而且所谓的老鳖汤其实是鹿肉炖的。不过是说了个好听的名头,就是为了骗二夫人喝下药。
厨娘挨了几板子就招了,趴在地上猛磕头,连连求张嬷嬷帮她说话。
“奴婢真的是听张管事的吩咐办的事,药也是张管事给的,奴婢没有增减半分药材,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