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第一眼看到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带得前后的人都跟着退,摔成了一堆。村长儿子扶住树,稳住身子,本来是要骂他两句,一眼看到地上的蛇,利索地弯腰就将蛇抓了起来,咧嘴一笑:“呦,还有这好处呢。一会儿夜里炖汤,有人带锅了吗?”
有个人带了瓦罐。
黑云村的众人接下来都开始寻找各种野菜和野果,还找了野葱也算来炖汤。不像是来找人,倒像是上山打野食的。
傍晚,众人在一个河边露宿,廖家给每人发了一个巴掌大的馍馍,又干又涩,一口下去,和吃泥土差不多。
冯怀从来都不知道三大世家找人帮忙后发的是这种伙食,说句不好听的,这种玩意儿,别说家里的下人,就是牛马都不会吃得这么差。
偏偏管事们所在的那一片吊起了大锅正在煮肉,里面的肉是方才百姓们一路找人时打下来的鸡和各种野物,除了蛇和老鼠,所有的肉和鸡蛋都被收走……不需要任何理由,拿走百姓的东西,完全是理所应当。
冯怀啃着那个泥巴一样的馍馍,闻着鼻息间的肉香。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了三家世家对普通百姓的苛责。
三家之下,众生比畜生都不如。
百姓们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好多人都伸长了脖子不停吸气,似乎多吸点儿肉香气同样养人似的。
就在众人熬好了汤,高高兴兴分汤时,不远处有人惨叫一声。
“我哥被蛇咬了。”一个十多岁的黑娃子从人群里窜出,对着管事猛磕头:“能不能拿蛇药救救我哥?小子给您磕头!”
不过才磕几下,额头上就流出了血迹。
管事皱眉:“我没有蛇药,你们不是都会去摘药材么?搞点药材给他敷上。”
“你有蛇药。”那黑娃子大概是过于担忧哥哥,许多不能说的话都脱口而出,“我都听见了,蛇药要值十几两银子,您想拿去卖钱……那些蛇药本来就是主子给我们这些寻人的百姓使的……您不能贪墨……”
话未说完,管事大怒,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挥起,落到了黑娃子的身上,只一鞭,打破了衣裳,露出了皮开肉绽的血肉。
黑娃子惨叫一声。
管事的手却未停,一鞭又一鞭。
众人眼中凄然,但却无人敢站出来替黑娃子说话。
最后,管事狠狠一鞭打在了黑娃子的脸上,直接带走了他一个鼻子。
那血,还溅到了冯怀的脸上。
冯怀被那血一烫,浑身打了个激灵。
就在此时,有人受不了管事的霸道和血腥,大叫:“凭什么?同样都是人,我们是好心来帮忙的,你凭什么打死人?”
一言出,群情激愤,知道是谁先冲上去撂倒了管事,后来更多的人都冲到了廖家管事们所在的那一片。
管事们被摁倒挨揍,其中还有两位廖家的主子同样被撂到了嗷嗷叫唤。
百姓们好像突然发现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同样也是肉体凡胎似的,一个个的猛冲上去对着其拳打脚踢。
吊着的大锅被掀翻,柴火点燃了密林,所有的廖家主子和管事全部被打得血肉横飞。
有一个廖家主子被忠心的下人扛着往山上跑,他一边跑还一边骂:“你们是要反了吗?该死的……”
“反就反了!”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句,“不反都活不下去了,刚才我可听见了的,廖家的公子说了,如果找不回少族长,我们所有人都得替少族长陪葬。”
原本还在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追,考虑这时候跑去道歉能不能留得一条命的村民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
一个个的猛冲上去,很快就淹没了主仆二人。
十多个村子的壮年,本来是去找少族长的,不知怎的对着管事和护卫还有主子们动手。
双拳难敌四手,那些护卫竟然也压不住场子。
廖家上上下下去了八十多人,只剩下两个身受重伤后装死的下人逃过一劫。
一群百姓不敢再回家乡,干脆就住在了山上,后来还干脆接走了家眷。
等到廖家反应过来会抓这些村子里的人时,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
就在当日,廖家的房子着了大火,少族长夫人和几位女眷没能逃出来,当场葬身火海,被救出来时,已浑身都烧焦了。
廖家主怒不可遏,让廖家的官员带着官兵去镇压,前脚才出城,后脚几处衙门也着了火。
又有流言说,三大世家处事太过,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降下天火,惩罚廖府和衙门。
不止如此,陈家当日的房子也着了火,虽然很快就被扑灭了,但着火是真的。
落在百姓眼中,就是三家已然失了天意。
*
楚云梨忙得脚不沾地。
陈家和廖家不少公子出事,除了父子二人动手,也有她的手笔。
三大世家天天都有人生病,灵堂上的白幡就没有撤下来过。
在这并州府中,普通百姓不能读书,能读书的都必须是依附三家的人。
众人早已受不了三家的苛捐杂税,群情激愤,只不过没人敢站出来牵头。
楚云梨之前出门,和城内一位姓周的老人家谈过。
老人家是城内有名的大儒,被朝廷里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排挤心灰意冷,回了家乡。
结果,家乡的情形更加不堪。
虽说朝廷势弱,不得不像世家妥协,可并州府的百姓也太惨了一点。
楚云梨悄悄取了不少银票给那位大儒送去。
于是,廖家以为那些百姓在山上躲不了多久,毕竟要吃要喝嘛,结果人家不光在山上扎下根了,还有了各种武器。
朝廷想要把持盐铁,可世家也怕朝廷一家独大,盐铁始终握在自己家人手里,谁有本事谁就把持。
并州府城外有铁矿,那是高家的产业。
最近高家主身子虚弱,自己不出门,多数的事情都交给身边的管事。
至于铁矿为何将打出来的兵器送给了那些落草为寇的百姓,估计只有高家主身边的管事最清楚。
前后不过三个月,整个府城都乱了。
百姓们如同蚂蚁一般成千上万地冲进三家的府邸和各衙门时,高家众人简直不敢相信。
“这些人是要谋反吗?”高保生脸上的疙瘩有十来个,将他整个人撑得面目丑陋,都说癞蛤蟆丑,他如今的长相比癞蛤蟆还要丑上三分。
吉祥忙劝:“主子保重身子,身子要紧。”
楚云梨就是这时候来的。
“你出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最近楚云梨身为后宅之主,将所有事管得井井有条。最让高保生满意的是,冯银梅待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不像其他那些女人,口中说着有多爱他,多尊敬他,结果进门看到他的模样,一个个都被吓得说不出话,连靠近都不肯。
高保生不想承认自己长成了一副怪物的模样,就想让别人如对待常人一般待他。
“进来!”
楚云梨进门,将所有人关在了门外,扶着肚子缓缓靠近。
如今楚云梨小腹隆起,用大夫的话说,已有孕近七个月。
“爷,听说有百姓拿着兵器正在闯门呢。”
后院的位置,只能隐约听到动静。
高保生这件事只是格外愤怒,并不觉得那些人能闯进来,心下不以为然。听到自己的侧夫人这么说,只以为她一个女流之辈被吓住了,当即安慰道:“不用怕,那些刁民闯不进来。一个个的,不好好过日子非要找死,爷成全他们!回头全部五马分尸……啊……”
最后一声是他的惨叫。
不过,他没能叫出声。
楚云梨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就在方才,她手中的钗利落的插进了他左胸,没有半分迟疑,一插到底,就如同针插豆腐,她插完就收手,眉目却还是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顺手堵住了他的嘴,将他的惨叫声闷在了喉间。
高保生满眼不可置信,狠狠瞪着气质如同仙女一般的女人,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支簪子狠狠插入肉中,半尺长的钗剩下一朵小花的流苏在外头摇曳。他亲眼看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染着他的血渐渐离开他的胸口。
他最近浑身疼痛,此时胸口剧痛传来,好像那痛也不是不能忍受,他更多的是震惊。
“你……你……”
他一张嘴,口中先流出了血。
楚云梨就自己染了血的手,在他的肚子上擦了擦:“妾好害怕。”
高保生心中有万分的不解。
他将这个女人从小地方带回来,让她一个县官的亲戚成为了高府少族长的二夫人,如今更是几人之下,所有人之上,尊荣富贵样样都有。
她怎么会对他动手?
明明她那么爱他,在他毁了容重伤后还待他始终如一,看向他的眼神永远依赖爱慕,别人是恐惧害怕嫌弃,她从来没有嫌弃过。
“你怕什么?”高保生说出这话时,喉咙里咕噜噜的,口中又冒出了不少血泡泡。
楚云梨慢悠悠道:“妾生下的儿子被人给教坏了……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想不明白,同样都是你的儿子,放在同一个地方受人教导,为何独独是我的儿子非要娶一个出身普通的姑娘做妻子?”
高保生眼神一闪。
他当然知道原因。
所有的孩子都是一张白纸,大人怎么教,他们就怎么学。或许有些孩子是天生的犟种,但高家不应该出情种才对。
男儿该志在四方,沉溺于儿女情长,一辈子都不会有大出息。高保生知道儿子身边的人都被收买,包括教导儿子的夫子都有所偏向,这里头……廖氏和陈氏都出了不少力。
他曾经私底下警告过这二人,两人都道了歉,但后来又会从其他的地方入手。让人防不胜防。
这也是为何高家子嗣众多,但却没几个人能干的真正原因。不说后院两个女人,就是他……都对侄子们动过类似的手脚,他真正在意的,只有嫡长子一人。
瞧着冯氏这模样,多半是猜出他没有尽心护着儿子,所以才动了真怒。高保生不想死,他感觉喉咙越来越堵,鼻息间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胸口还特别疼。
“大……大夫……大夫……”
楚云梨伸手扶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刚好避开了高保生伸过来抓她的手。
“妾还害怕假孕之事暴露。”
高保生眼睛瞪得更大,几乎把眼珠子瞪出眶。
楚云梨语气幽幽:“你以为我能活到今日是凭着你的宠爱?不,凭的是我自己机灵,是我足够卑微乖巧,在怀恩离开后及时假孕,我才能活到现在。”
“杀了爷,你也活不了。”高保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难,咬牙切齿地骂:“贱妇,该死!”
楚云梨一乐:“如今先死的是你,不怕告诉你,高府库房里的银子,被我偷走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