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安从屋中信步而出,刚才他在收拾孩子穿不上的小衣裳,念宝不到一岁,一整天都想往外跑,在屋子里就老是往窗户外指。
他路过楚云梨时,顺手抱过了孩子,还扯了孩子身上挂着的小帕擦了一下他嘴角的口水,动作熟练自如。
米有良被黎青安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给惊住,将心比心,如果他有了孩子,绝对做不到这般耐心。
“黎举人,米某今日登门,想请您帮忙指点一二。”
他认真行了一礼,然后递上了文章。
黎青安很乐意指点那些愿意花心思读书的学子,自从他成为最年轻的举人后,名气越来越大,上门求教的读书人很多,他一般不会拒绝。
“看不了。”
米有良愕然。
黎青安催促:“走吧,我们家不会接待你。”
米有良认为,身为男儿,心胸该开阔些,他和姜宝珠之间是有一些恩怨,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他又没能占到姜家便宜,姜宝珠一个女流之辈记得当初的恩怨对他没有好脸色,这算在情理之中。
可他与黎青安之间,没有恩怨!
“黎举人今日拒我,就不怕被人在背后……”
黎青安打断他:“不必背后说,当面说也行。总之,我不会帮你。”
米有良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戾气,瞬间恶念横生,他唇角浮出一抹快意的笑:“听说黎举人与妻子鹣鲽情深,那黎举人又知不知道,令夫人曾经做米某的未婚妻时,对米某温柔小意,还主动投怀送抱,米某那时候心猿意马,没能把持住,便在街上的隐蔽处……她一个残花败柳,根本就配不上举人……”
“砰”一声!
黎青安一拳头打在他的脸上。
米有良根本承受不住,被打得栽倒在地,刚想惨叫,脸就被人踩住了。
黎青安碾了碾撵他的脸,又将人给一脚踹了出去:“滚!”
一个“滚”字,喊得杀气腾腾。
米有良脸颊上剧痛传来,口中也有了血腥味,他很后悔自己故意说那些话挑衅黎青安,但心头又很快意。
这天底下少有男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妻子不是清白之身,方才他那番话确实为捏造,可那又如何?往后这些话就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一根刺,只要想起来,就会让他们二人鲜血淋漓。
这一辈子,夫妻俩中间始终横亘着此事,无论他有没有功名,至少,这两人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米有良连滚带爬起身,飞快跑了。
黎青安冷哼一声:“这狗东西,简直太恶劣了。”
上下嘴皮子一碰,愣是说女子失了贞洁,偏偏这种事情又没办法自证,如果是寻常的恩爱夫妻,很难不受挑拨。若黎青安当年选择娶姜宝珠真的是图姜家供他科举,但凡性子卑劣一些,脸皮厚点,得了这话,便可以妻子不贞洁为由直接休妻,彻底甩开姜家父女。
而且甩开了姜家父女还不会被人指责。
米有良这话不光是污蔑姜宝珠的名声,让他们夫妻反目成仇,还试图害姜宝珠成为弃妇……众口铄金,如果姜宝珠是那要脸面的女子,被人指指点点后,说不定一根绳子就吊死了。
原本楚云梨打算的是每年院试之前都揍他一顿,总之让他每次都抱有希望,然后在即将如愿之前又断绝他的念想。
多来几回,让米有良身和心都受尽折磨才好。
毕竟,承托着米陈两家的希望,米有良每次临近科举,压力都会很大……如今嘛,直接让他绝望算了。
两日后,米有良从学堂回来的路上,又被人打伤了。这一回没伤手,伤的是脚。
脚骨断了。
是真的断了,骨头断成了三截,而且骨头碎得厉害,大夫并不能保证让他的脚恢复如初。
因为米有良身份的特殊,全家都对他寄予厚望。如果身上有很明显的伤疤和暗疾,是不可以参加科举的。
杨氏和米父一再追问,大夫只好实话实说,如果让他来治,米有良九成半的可能会变成一个跛子。
九成半?
这和十成有何区别?
米家人简直绝望。
他们原本还想着这件事情瞒一瞒陈顺利,先让陈顺利拿点银子出来治伤……自从陈顺利去年春给出五两银子后,米家人但凡缺钱了,只需要让陈巧盼回娘家去取就行。
但他们也清楚陈顺利大方的缘由。
说到底,就是想做秀才的岳父。
如果让陈顺利知道米有良再不能考秀才,估计不会再接近米家。
陈巧盼自从男人被抬回来,整个人都呆愣愣的,她完全接受不了自己男人变成了废人的事实。
“巧盼,你回家去,先拿点银子来治有良。”杨氏难得温柔地拉着媳妇的手,用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语气道:“这么大的事,先别告诉你爹,省得他担心。”
陈巧盼恍恍惚惚,完全听不见婆婆说了什么,只是几年的欺压之下,下意识不敢反驳,于是点了点头。
杨氏见儿媳妇没听进去,便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了些:“不能说!你是有良的妻子,肯定希望他有银子治腿对不对?如果你爹不给钱,咱们家又得拉饥荒。欠得多了,你大哥大嫂会不高兴,肯定要闹着分家,到时就得你们夫妻自己想办法还债。去吧,快去快回,最好是多要一点。有良伤得很重,一两天可治不好。”
陈巧盼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米家的院子,从胡同里走到正街上,周边吵吵嚷嚷,前面有个摊子,被路过的人不小心撞到,摊主和那人吵了起来,一个说对方的摊子摆得位置太占路,摊主又骂那人走路不看路……一个要喊赔,一个不肯赔。
二人还没说上几句就大打出手,有一只鞋子飞到了她的头上。
头上疼痛传来,陈巧盼总算回过了神,她没有心思看打架的热闹,挤出人群往茶叶铺子跑去。
“爹!”
陈顺利刚做完一笔大生意,心情正好。近一年来,但凡看到闺女,他的荷包就要瘪一点,每次看到女儿心情都很烦,难得今天不烦躁,好笑地道:“慢点走,都已嫁人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瞧瞧,跑得满头大汗……”
陈巧盼跑到父亲跟前,立刻就跪下了,然后五体投地嚎啕大哭。
陈顺利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崩溃的女儿,一把将人扶起:“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是不是你们夫妻吵架了?”
一想又觉得不对,自从他掏银子供女婿科举,小夫妻俩感情是越来越好。以前还分房睡,现在都是同床共枕……唯一遗憾的就是女儿到现在还没有喜信传出。
陈巧盼崩溃万分,完全将婆婆的话抛到了脑后,哭喊道:“米有良他……他被人打断了腿,治不好了,以后就是个瘸子。”
“什么!”陈顺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他倒在地上,还砰的一声。
孙氏在后院听到动静,掀帘子从后门入了铺子,一眼看到陈巧盼趴在地上摇晃昏倒在地的陈顺利。
“爹?爹您怎么了?您快醒一醒……”
孙氏急忙上前帮忙,两人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陈顺利扶到了椅子上。
陈顺利悠悠转醒,哑声道:“刚才我做了个噩梦,闺女,你说有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为这个故事能完结,还是没写完。明天见!晚安。
第2459章
陈巧盼哭着将米有良被打断腿且再也好不了的话又说了一遍。
父女二人如丧考妣。
孙氏心情不错,不是她幸灾乐祸,而是她很讨厌姓米的,至于顾及陈家父女俩……自从陈巧盼定亲之后小人得志,对她很不客气,母女俩之间那点薄弱的情分早已消失殆尽。
就连陈顺利这个老实人,也颠覆了她的认知。
如今孙氏想开了,她只在乎自己的一双儿女。一心想着要怎么劝陈顺利少往米家送钱,本以为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现在好了,前头的银子打了水漂,以后米有良不再科举……陈顺利这个生意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米家想借钱,做梦呢!
陈顺利再一次晕了过去。
因为惦记着银子,很快又醒了过来,泪眼汪汪地看向孙氏。
孙氏不想搭理他,刚好门口来了客人,她笑吟吟上前接待。
有些讲究的客人来买上好的茶叶,要求先试喝了才会买。
后门处有个小炉子,一直坐着热水,孙氏心情特好,哪怕这个客人穿着普通,她也耐心十足地帮他泡了二两银子一斤的茶叶。
茶叶浮浮沉沉,茶香氤氲,客人慢悠悠品茶,孙氏不见半分怠慢,还与之闲聊,然后得知他竟然是个秀才,还与黎青安相熟。
临走,客人要了一斤茶,孙氏乐呵呵多送了他两小包上好的茶叶,将人送出了门外。
陈顺利总算冷静了下来,彻底认清自己前头了四五十两银子打水漂的事实。
孙氏笑了:“我还以为他不买呢,没想到竟然是青安的同窗。”
陈顺利哭丧着脸:“孩子他娘,怎么办?”
孙氏暗自翻了个白眼,陈顺利是个很有主意的生意人,遇事从来都不会问她拿主意。
“亏都亏了,能怎么办?米家难道还得起?当初我就不答应这门婚事,你们父女俩拿我当坏人,以为我有私心。哼!后悔了吧?你能做的就是再不要被米家赖上讹上,以前的那些银子,就当是喂了狗吧。”
陈顺利:“……”
他当初接济女婿,要的是名,要的是女婿考中秀才以后顺便给他带来的好处。一开始就没说这钱是借的,他都没打算让米家人还。
不是他舍得拿大把银子送人,而是如妻子所言,米家根本还不起!
陈巧盼没有晕,但却哭到几欲晕厥,刚才有客人时,她被父亲瞪到了后院去,这会客人一走,又跑到了铺子里,悲痛到说不出话,只站在那儿默默流泪。
孙氏明白,米有良本身是长相不错,但凭着陈家茶叶铺,陈巧盼明明有更多的选择,之所以嫁入米家,图的就是米有良的功名带来的荣光和好处。
如今陈巧盼已嫁为人妇,陈顺利往里搭了不少银子,想要的收获一辈子都等不到,失去的却已讨不回来,不难过才怪了。
三人沉默。
父女俩各自陷入了低落的情绪,孙氏乐呵呵做生意,今儿下午比往常多卖了十多两银子,她回头笑道:“看来我还有点财运。不对,自从青安考中,铺子的生意才越来越好。”
其实夫妻俩都明白不少生意是黎青安的举人名头带来的,只是姜宝珠是二人之间的一根刺,提多了会影响夫妻感情,都默契地不提。
孙氏就是故意的!
她以为让陈顺利拿出积蓄给小儿子买一个铺子,他手头无钱,就不会想着接济米家,可这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陈顺利在出嫁的闺女身上花了几十两银子。
到底多少,孙氏不知,她只知道这笔钱应该分一半给自己女儿做嫁妆。
她嘴上没说,心里窝火着呢。
陈巧盼忽然出声:“爹,我不想回米家去了。”
此言一出,夫妻二人都很意外。
女子嫁人后又回娘家改嫁,会被人戳脊梁骨,就比如孙氏,她改嫁后没少被人议论。也就是她性子坚强,不然,换一个人,早就上吊跳井绝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