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柏,这是?”
许大贵头发花白,胡子都老长了,身边跟着他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
许海柏快步迎到门口,一副惊喜模样:“大伯,大伯母,你们来了?”
许江氏好奇:“你们这是在忙什么?”
“收拾屋子呢。”许海柏朝着楚云梨伸出手,示意她到门口。
黄家在女婿面前态度很是强势,不光是当年成亲时不让女儿嫁去乡下,后来那些年许海柏想要带妻子回乡探亲,黄家都不允许。
他自己想回乡,一个月回一趟都行,反正黄妙娘母女不能去。
因此,黄妙娘根本就不认识这些所谓亲戚。
楚云梨假装没看到门口的几人,忙扑到门口:“哎呦,小心点!这个梳妆台当初买来的时候花了三十八两呢,上好的椒荔木,我女儿很喜欢,千万别磕坏了。”
许海柏无奈,只好上前几步:“妙娘,大伯到了,随我去见个礼。”
楚云梨这才扭头看向门口:“这就是你大伯?”
言语之间,好像在嫌弃许家人的寒酸。
许大贵皱眉:“海柏,你媳妇这话是何意?我们可不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当年……”
许海柏急忙安抚:“妙娘不太会说话,大伯别生气。都一家人,您是长辈,别跟她计较。”
话里话外,好像黄妙娘多不懂事,需要长辈包容似的。
楚云梨眉头一皱:“你每个月那么多的银子送回去,怎么大伯他们还穿打补丁的衣裳?”
许海柏:“……”
“村里人习惯了简朴,有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平时吃穿上都能省则省。”
楚云梨仿佛是被这话说服了,这才上前打招呼:“大伯,大伯母,你们先正堂上坐,这边乱糟糟的,万一再撞着你们,那也太失礼了。”
乡下人爱斤斤计较……这也不能怪他们,手头不够宽裕,不计较些,日子都过不成。
楚云梨刚才说许海柏每个月送那么多银子回去的话,明显被几人听入了耳中……许海柏这也算是借着妻子过上了好日子,他读书多年,定亲那会儿得了一个童生功名,之后的许多年一直未能再进一步。
许家人得他诸多照顾,应该都不是他本身的银子,而是从妻子那里得来的。
许大贵又不傻,即便是侄子往家送的银子不多,他也没有傻到在这时候拆穿。
“都一家人,不说那些外道话。”许江氏一挥手,很是爽朗大气的模样,“我们这一来,倒累得你跟着忙。走,咱们娘俩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她伸手拉楚云梨,看似亲近,实则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思,“那些孩子呢?都叫出来见见,我还给他们准备了见面礼呢。”
楚云梨瞄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年轻后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如果黄妙娘的儿女接了人家的见面礼,黄妙娘自然也要还这份情。
“志高还在学堂,他那几个姐姐……家里住不下,我把他们送到别处住了。”
许江氏神情一僵:“这么宽的地方,怎么就住不下了?在我们村里,这么大的院子,要住五六户人家,大几十口人呢。住不下,挤挤就行。”
上辈子黄妙娘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只说是孩子想外祖母,回去陪老人家了。
然而黄妙娘的悲惨下场,让楚云梨不愿意再为许家留面子。
“我们黄家的女儿都娇养着,从小到大就没跟人挤着住过,再说,家里还有男客,不方便。”
许江氏笑容愈发尴尬:“我们这一登门,倒把几个孩子挤走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倒是出去住客栈啊。
楚云梨面色淡淡:“你们对孩子的爹有大恩,这都是应该的。”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许江氏笑吟吟,“当年我照顾海柏,就没有想过要他报答,是这孩子孝顺。我说他大伯生了病……一把年纪的人,去也就去了,大夫都说了这病不好治,非要治下去,可能会人财两空……他非要治……我们这也算是享上了侄子的福……”
话里话外,透露出许大贵治病的花销由许海柏一手包办。
她说这些话时,楚云梨明显能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
楚云梨脸上笑容不变,反正这钱又不归自己出。
几人有说有笑进了屋,楚云梨方才一照面就发现许大贵的脸色蜡黄,不是偏黄,而是病态的黄。
许大贵的病情确实挺严重。
楚云梨早上才回来,完全没让厨房备菜,许海柏只好自己操心。
何娘子今日挺忙的,买来的菜完全来不及做。许海柏干脆让人去酒楼订了一桌席面。
送过来的菜色,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样样齐全。
许家人只见过鸡鸭鱼,看着满桌的菜和精致的摆盘,眼睛都不够用了。
乡下人再怎么尽力克制,吃起饭来还是给人一种狼吞虎咽的粗鲁感。
楚云梨就含笑看着。
弄得一家子颇为不自在。
许海柏连番劝说,让他们吃菜吃菜。许大贵一家子还是不太好意思大吃狂吃,弄到后来,宾主都不够高兴,桌上气氛格外尴尬。
一顿饭用完,许海柏又带几人去屋子里歇着。
许大贵夫妻俩一间房。许海柏的堂兄许富夫妻俩一间房,年轻的兄弟俩各一间房。
屋子不够住,其中一人还去睡了许志高的书房。
楚云梨在正房里看书,许海柏进门后,坐在她旁边长吁短叹。
这人就是这样,别扭得很。有话要说又不明说,偏要在旁边顾着姿态等着旁人询问。
楚云梨偏不问。
最后还是许海柏憋不住:“妙娘,我大伯他们一辈子住在村里,没有正经学过规矩,吃饭的模样是粗鲁了些,方才你不应该摆那样的神色。”
楚云梨一点没有发脾气,放下书好奇问:“哪样的神色?我说什么了吗?”
许海柏觉得她在装傻,也发现这女人变了,往常他执意要办的事情只要她妥协了,一般就不会再出幺蛾子。这一次却不同,看似妥协,实则浑身是刺。
他有点憋不住,脱口道:“你虽然没说话,可是你的嫌弃都写在脸上。”
楚云梨耐心问:“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神色才不算是嫌弃他们?我不过就觉得稀奇多看了两眼……你觉得我嫌弃他们穷,可他们本来就穷啊。我都把人接进来了,又没拦着你好生招待,还把他们住的屋子里的家具都重新买了,你还要怎样?是不是要我跪下来给他们洗脚?”
她微微仰着下巴,傲然道:“我是双亲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家里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从来没有委屈过我。爹娘将我嫁给你,不是让你许家把我当野草一样随意拾掇的。你得了黄家好处,就该对我好,你们全家拿了黄家的银子,便不应该对我有任何的不满!”
楚云梨强调:“若他们想要那种处处捧着他们的侄媳妇,那你不应该娶我,该回村里去娶一个!”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更新不定,明天见,更不了会请假
第2498章
这番话,将夫妻俩多年来的恩爱搅了个稀碎。
许海柏张了张口,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能看在咱们多年夫妻感情的份上对我的家人多一份包容吗?”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刚才我就说了,你得了我们家的好处,对我好是应该的。我想对你好,想对你家人好,那得是我自己乐意,而不是被你要求。”
许海柏:“……”
楚云梨挥了挥手:“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也该反思一下。”
许海柏去厢房内安抚他大伯了。
许大贵一家子下过进城后会拘束,但没想到黄妙娘装都不装,姿态那般高傲,完全没有晚辈面对长辈时的谦卑恭敬。
好歹装一装,许大贵都不至于那么难受。
叔侄二人一见面,许大贵就问:“这能行吗?你那媳妇可看不起我们,她会舍得嫁闺女?生米煮成熟饭搁别人家可能婚事会成,可是他们家的闺女都带着丰厚的嫁妆,多的是男人上赶着……”
“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不行呢?”许海柏不耐烦。
许大贵叹气:“我这不是怕得罪了黄家么?那么富贵的人家,我们可承受不起黄家的针对。”
许海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放心吧,坏事一定会变成好事的。等结成了亲家,以后你们家也能搬进城里住。”
许大贵听到最后一句,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又有些发愁:“几个姑娘都不在家里,怎么煮成熟饭?”
“她们又不可能在外头住一辈子。”许海柏说这话时心里很没有底,即便这些年他尽量毁掉了那些大户人家才有的规矩,比如男女不同桌,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可黄妙娘在女儿的教养上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尤其不允许闺女和没有血缘的亲戚同住一个院儿。
他早就猜到了,大伯一家来借住时,黄妙娘会把孩子送回黄家去。
如果是几个孩子回外祖家,那……肯定住不了多久。
可现在几个孩子是住在自己的院子里,瞧那样子,没有要搬回来的意思,许海柏心里很慌,总感觉事情超出了自己的预期……黄妙娘买房子这么大的事,不应该不告诉他才对。
黄妙娘变了!
“呦,这都打算好了?”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窗户旁。
许海柏吓得浑身汗毛直竖,下意识扭头,那窗户外满面怒火的女子,不是妻子又是谁?
他浑身都麻了,动作比脑子还快,打开门冲了出去:“妙娘,你听我解释。”
一边说话,一边冲上前想要拉住妻子的手。
楚云梨狠狠一把甩开了他:“不要碰我。我恶心!”她狠狠一指厢房内的许大贵,“你当你的闺女是什么?这些穷人入城的登天梯吗?你能爬上这梯子,那是我给你面子,是我家人愿意让你搭梯子,他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你连亲闺女都算计,许海柏,你好得很!”
这屋子里属于母女几人的行李几乎都搬完了,楚云梨回来这一趟,就是要当面戳穿许海柏的真面目,省得母女几人就此搬走以后许海柏往妻子身上泼脏水。
楚云梨抬步就往外走。
许海柏急匆匆去拉她。他心里明白,如果让妻子再入了那个新院子,或者是回了黄家,他再想要亲自跟妻子解释会很难。可能连面都见不着。
“妙娘,你听我说。”
楚云梨反手袍袖凌厉地一挥,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许海柏脸上疼痛传来,眼中划过一抹怒色。
黄妙娘被家里人宠得太好,又陷入了许海柏编织的情网中,她以为自己生下的四个孩子得到了夫妻俩所有的疼爱。从来就没想过女儿在枕边人眼中就如待价而沽的物件,随手就可以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