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些礼物,许二贵夫妻俩在村里是头一份的体面。
众人当然不知道这些是黄妙娘不知情,个个都在夸许海柏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好人,又夸黄妙娘人美心善。
楚云梨站在村尾,看着不远处许海柏家的地,地里的庄稼长势明显比别家的地要差得多,杂草倒是比别家的猖狂,抽出来的穗估计只有别家的一半大。
转了一圈,楚云梨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还有不少人跟她说许海柏小时候就是非一般的聪慧,还有谁谁谁说他以后绝对有出息。
还没走到许家门口,看见那处站着一大群人。
许海柏回来了。
被抬回来的,肩上和背上的伤让他站不起来。
而许大贵也是抬回来的,原本许海柏不想回来这么快,他还是想留在城里争取妻子和岳家的原谅,可伯侄二人囊中羞涩,且许大贵病情加重。
当下办丧的风俗,如果人死在外头,只能在院子里做法事,且日后供奉时,还得单独在院子里帮他摆供桌……总之,老人最好是在自家房子里断气。
两人都需要抬,两个院子门口又紧挨着,门口一片热闹。
楚云梨站在人群外,许海柏却还是很快发现了她,当即脸色变得惨白,吓得差点从抬他的门板上摔下来。
蒋氏兴致勃勃上前:“儿啊,妙娘认下了那些孩子……”
落在许海柏耳中,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天际飘来,话中之意更是美好得不真实。
蒋氏很快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吓得后退一步,刚好撞上许二贵,夫妻二人对视,眼神中满是惊恐。
楚云梨双手环胸:“回来了?之前我想不通,这么疼爱孩子的你为何会把女儿到处送人,来到你家我就明白了。物以稀为贵,人也一样,你的儿女太多了,我生的那几个……估计是最不讨你喜欢的几个孩子,所以你才故意糟蹋她们。志高……来找你了吗?”
许海柏木然地摇摇头。
“早晚会来找。”楚云梨看着许二贵家院子门口处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到时你会多一个儿子。”
许海柏见妻子一点都不生气,语气还挺平静,一时间心里格外慌。
“妙娘,你听我解释。这是爹娘的意思,他们怪我长期住在城里没有在家尽孝膝前,就想要多几个孙子陪伴……他们让我纳妾,让我生子……”
楚云梨呵呵:“让你纳妾你就纳,让你生孩子你就生,你是配种的骡子吗?难道他们让你去死,你也乖乖听话?”
许海柏:“……”
正在忙活着把许大贵往院子里搬的众人立刻察觉到了夫妻之间的不对劲。
村里人对于富贵之人有敬畏之心,没人敢多问。
许海柏算是村里头一份的能干,和他同龄的那些年轻人都特别羡慕他的日子。如今他身上似乎有新奇事,众人都眼睛瞪得老大,耳朵悄悄支着,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蒋氏看着儿媳妇的脸色,浑身汗毛直竖,面色白得像鬼似的。
如果儿媳妇不是事前知道了家里有这么多的女人和孩子,来撞见后故意说已经知情还表示要发见面礼,偏他们还傻傻地相信,招了个干净……事情大发了。
第2503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许海柏能够凭一己之力定居府城,近些年又每年都往村里各家送礼物,在这村子里,算是头一份的体面人。
往常回来,无论走到哪儿,众人都围着他说好话。
此时许海柏维持不住自身体面,一时间不敢看众人脸色,哀求的眼神看向母亲。
蒋氏秒懂,立刻上前相请:“妙娘,咱进屋说。”
楚云梨讥讽道:“怕丢人?许海柏在乡下三妻四妾,养着一群女人孩子,这附近十里八村,谁还能比他更富裕更体面?得势这么多年,丢一回人就受不了?”
许海柏拍了拍身边抬他的堂兄弟,示意他们赶紧将他抬进院子。
他被抬到了许二贵的院子里。
楚云梨却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环胸:“许海柏,原本我是想着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你一次,大家好聚好散,但你在乡下养了这么多女人孩子,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这些年你一文钱没赚,全都是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你欠了我多少,心里有数么?”
许海柏深吸一口气:“妙娘,你听我解释……”
楚云梨忽然就怒了,抄起边上栓门的木头块就砸了过去。
木头块一尺长,大概三寸厚,因为用的力道大,许海柏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当场就被砸出了满口血。
蒋氏吓一跳,急忙上前:“海柏,你怎么样?”
有血从许海柏唇边流下,一起滚下来的还有两颗白生生的牙齿。
门牙被砸掉了两颗。
当下补牙,一般都是用金银来补,看着和普通的牙齿大不一样。
那家境普通的人都以镶金银牙齿为傲,平时张嘴一笑,就能露富,而真正的富贵老爷和公子,都会护好自己的一口牙。
许海柏看着地上牙齿,晕得更厉害了,恍恍惚惚里,他觉得自己可能补不起这两颗牙……那岂不是以后一张嘴就缺两颗牙?
也不知道说话漏不漏风。
“有事说事,你动什么手?”许二贵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呵斥。
楚云梨讥讽道:“我认他做我男人,他才能叫我名字。如今我们不再是夫妻,还用那种语气喊我,实在太恶心了。我没忍住才动了手。”
她环顾一圈,“这院子里东西不少,那边还有好几块石头,你最好别乱喊,别逼着我拿石头来砸你!”
许海柏痛得直吸气。
院子内外一片安静,远一点的地方,有村里人三三两两凑一起窃窃私语。
楚云梨直言:“你养这么多的女人和孩子,每月的花销不少。还有你们许家人新建的宅子,我打听过了,都是你做了黄家的女婿以后才建起来的。许海柏,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因此,无论我打你骂你,甚至骂你全家,你们都该受着。”
她语气嚣张,态度傲然。
围观的许家人却一句都不反驳。
不太敢啊!
这城里来的姑娘格外有气势。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我可以去衙门告你骗婚,告你们许家骗我银子……”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明白,这很难告得成。
但她可以拿这些话来吓唬村里这些许家人,楚云梨一字一句地道:“但凡拿了我东西的,都给我还回来。”
有些人和许家没那么亲密,但近两年收过许海柏送回来的礼物,此时却坐不住了,他们才不愿意因为那点料子而被抓到大牢里。
“那我们收了他的礼要不要还?”
楚云梨呵呵:“占我便宜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立刻就有好几个妇人匆匆回家去取东西。
料子做成了衣裳,吃食已经下了肚……拉出来的粪都长成了庄稼,还东西是不能了,只能还银子。
好多人家选择还东西,许家三兄弟特别慌。
许大贵和许三贵根本就还不起……这人手头一宽裕,不知不觉就会变得大方起来,穿不起的料子也舍得买了,平时不舍得吃的东西也敢去尝一尝。
就连人情往来上送礼,也会大方许多,反正花完了还有来处。
这些年,许海柏一直没忘了给他们送钱,以至于他们习惯了不攒钱,现如今家里没有多少积蓄,之前从侄子那里拿来的钱都变成了房子,变成了料子穿在身上,就连院子里的家具和农具,都是侄子给钱买的。
这些怎么还?
一堆破烂还给城里的姑娘,人家也不能要啊。
楚云梨坐在了旁边邻居搬来的椅子上,为这少要了那户人家二两银子。
于是,自觉还不起的人家开始给她端茶倒水,还要给她做饭菜点心。
许二贵满心焦灼,他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被抓到大牢里去,那真的是晚节不保。
风光了半辈子的他,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牢狱之灾,他和儿媳妇不熟,想要求情又拉不下面子,于是看向儿子。
“海柏,你说话啊!”
许海柏:“……”
“妙……黄姑娘,我愿意尽力赔偿,将家中田宅全部都卖了还银子,你能不能放过……”
“不能!”楚云梨一口回绝,答得嘎嘣脆,“你们还我银子,那是你欠我的。可你欠我的不止是银子,你还骗我感情。”
许海柏哑口无言。
他自觉承受不起黄家的针对,事到如今,欠下的银子和情意都还不起,能做的,就是做出一副尽力偿还的姿态,希望黄家人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饶过他一次。
“爹,去镇上找中人,把家里所有的田宅能卖的都卖了,顺便将大伯和三叔的也一起卖了。”
一直沉默的许三贵听到这话,很不服气:“你是给了我一些银子,可是建房的钱我自己也出了些,还有你三婶娘家帮了那么多……”
“我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你的银子,远远不止这一个宅子。”许海柏浑身疼痛,不愿意和这些斤斤计较的家人讲道理,“你必须卖!若不然,等到了大牢里,拿着你拥有的所有家财都扣不开大人的门。黄家很富贵,他们不敢谋财害命,但想要让你日子难过,就只是一句话的事。”
许三贵被吓着了。
在村里人眼中,许海柏是他们认识的所有人中最有见识的人,没有之一。
许海柏说的话,他们不敢不相信。
楚云梨没多久就喝上了土鸡汤,为这,免了那一家子要还的银子。
于是,又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试图让楚云梨去家里留宿。
楚云梨带来的那些人说自家主子不与人同住,然后人家反应很快,表示今天晚上家中所有人都会睡亲戚家里,腾一个空院子给她住。
许海柏眼看妻子答应留下来住,心里便明白,妻子这是还没消气,还要折腾他。
就是将许家几房所拥有的东西通通卖掉,也远远补不够许海柏拿回来的银子。许海柏明白这个道理,他相信妻子也明白。
他更清楚,妻子之所以留在这里折腾,不是想讨要多少钱财,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好过!
因为白岩村离镇上太远,这边的房子和田地都不太卖得上价,而且中人不愿意晚上了还跑一趟……穷山僻壤的,山路很不好走,一不小心滑下山崖,小命儿就交代了。
银子再重要,那也不如命重要啊。
跑去请中人的是许三贵的儿子,临走时就表示今天可能回不来。
而后,果然没能回来。
楚云梨去了许三贵家旁边那个宅子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