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柳祖父的弟子,也是来年县试很可能会中秀才的人选之一,此刻人捧着书正看得认真,闻言抬头,笑了笑道:“柳兄说笑了,那是我娘的意思。我早已发过誓,不考中秀才,绝不提成亲之事。”
“好样的。”柳飞俊一脸认真:“之前我对于婚事从没有想法,愿意遵从父母之命。可我发现这事太耽搁人,我已打定主意,不考中秀才就绝不提亲事。就是……我祖父说我还得好几年积累,兴许要五年八年。”
众人都看了过来,有不少目光落在了杨昌雨身上。
男子从十六起就可成亲,实际上十八二十都不晚,二十多岁也行。但姑娘家可等不了那么久,十八岁再不成亲,婚事就要艰难了。再往后,肯定挑不到好人家,兴许还要沦落到给人做继室。
杨昌雨都快十五了,哪里还等得了五年?
以前柳飞俊和这些弟子在一起,很少会说自己和自己的私事,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聊书上的学问。这突然提及,还当着杨昌雨的面,分明就是想拒了她的心意。
这里是柳家的学堂,凡是在这里求学的弟子,都不会给柳飞俊难堪,见气氛凝住,也有好几个人表态,不考中秀才不成亲。
正说得热闹,柳祖父拿着书过来了,众人纷纷进了屋中。
没多久,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杨昌雨一人,她脸色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一转身,就看见了捧着茶壶过来的楚云梨。
之前柳飞俊不让妹妹到前面来,但有时候厨娘和柳母是真的忙,于是,楚云梨特意避开他们歇着的时候送来。
“飞瑶,你跟你哥说了什么?”
质问的语气,带着满满的怒气。
楚云梨扬眉:“想做我嫂子?”
杨昌雨脸一红,哪怕是在最要好的小姐妹面前,她也从来都没有明说过自己的心意。
“你哥哥生我气了。”
楚云梨颔首:“你干了那样的事,不生你的气才怪。他要是待你一如既往,我就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杨昌雨面色微变:“你为何要这般针对我?陈世林不干人事,那是他混账。之前你答应去陈家,分明是你自己的决定,你这是在迁怒。”
楚云梨任性地道:“我就是迁怒了,你待如何?”
杨昌雨:“……”
祖父和父亲不争气,她没有柳飞瑶这样的底气,能如何?
只能忍着!
她又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试探着问:“刚才你哥哥说要让我们一家搬走,这事儿柳爷爷知道么?”
柳飞瑶性子单纯,在杨昌雨面前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楚云梨颔首:“知道。”
杨昌雨面色瞬间就变成了惨白,她想扯出一抹笑来说几句话缓和气氛,努力半晌都弯不起嘴角,只得作罢:“这包子要凉了,你要尝尝吗?”
见对面女子摇头,她再待不下去,随口扯道:“我得拿回家给我娘吃,回锅后味道要不好了。”
语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稍晚一些的时候,杨母就过来了。
当初杨祖父在赶考的路上没了,杨祖母得知这个消息接受不了,一病不起。彼时杨祖父赶考时几乎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路上生病请大夫,最终落得个人财两空。轮到杨祖母生病,压根就没有银子买药,还是柳祖父招了几个弟子收了束脩,这才解了燃眉之急。饶是如此,杨祖母也没活几年,看着儿子娶妻后就撒手人寰。
杨父不成器,他和柳父年纪相仿,却并没有和柳父一般成亲后就变得懂事,照样拈轻怕重,干点活就全身各处疼痛,总之,这些年杨母也过得挺辛苦,她知道柳母不喜欢自己,平时是能不过来就不过来。就怕惹人厌烦之后影响了儿子前程。
杨母没有空手,拿着几封红糖,笑吟吟道:“我听说飞瑶一来月事肚子就疼,这是我娘家嫂嫂去红城特意给我带的,那边的红糖出了名的好,听说还是贡品,你收着,到日子让飞瑶喝一点。”
柳母知道他家日子不好过,以往都是能推则推,但如今她变了想法,顺手就接了下来,不要白不要嘛。自家付出了那么多,这点东西连利息都算不上。
见东西送出去了,杨母着实松了一口气。她先是东拉西扯寒暄了几句,然后才说到正事上:“我听昌雨说,她们小姐妹之间闹了别扭?还说飞瑶讲了气话,要赶我们一家子离开?”
“是有这事。”柳母早已忍够了这贴在自家身上的一家子,明明公公和自家男人辛辛苦苦教导弟子,每年束脩不少,可这些年愣是没有多少积蓄。这一家子吃喝拉撒包括读书柳家人都包了……这些银子花在自家人身上多好?
再不济,拿去给了亲戚友人,或是直接接济乞丐,都比养着忘恩负义的杨家人要好。
杨母见她承认,且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心下更慌了:“以前俩人跟亲生姐妹似的,这么多年的情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飞瑶生这么大的气?”
柳母半信半疑:“你真不知道?”
“真的。”杨母再傻也看出来了,应该是自己女儿干了不好的事惹恼了人家,她几乎是指天发誓:“我家那死丫头说完就哭,什么都不肯说,我都上手收拾了,她还是不开口。简直气死个人,所以我才想着过来问一问。”
“你家那丫头心思重着呢。我的飞瑶险些被她害了一生。”柳母似笑非笑:“以前你总说让我们两家结亲,往后可别再提了,你家的姑娘,我消受不起。”
杨母:“……”
第346章
杨母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她原先想的是让儿子娶了柳家的姑娘,只有让儿子成了柳家的女婿,柳家才会倾力相帮。柳祖父教了这么多年的弟子,自己也赶考过,他手底下的弟子都有好几个考了举人。只要他们真心帮忙,自家儿子天份还不错,一定可以前途无量。
再说,杨家欠了柳家很多,这份恩情全家一辈子都还不完。但若是结了亲,杨家好好待柳家女儿,那以后就没有恩情之说了。
让女儿嫁入柳家,那是儿子娶不到柳家女之后的退而求其次。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能让柳家人觉得女儿太不堪。
“昌雨到底做了什么?”
柳母满脸嘲讽:“你自己女儿干的事,自己回家去问啊!我说出来都嫌脏了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伸手推了一把杨母:“回吧,以后少来。你若再要纠缠,我真要跟全家人商量让你们一家搬走。”
当着面说让杨家人搬走,杨母更得弄个清楚:“那死丫头不肯张嘴,嫂子,你就告诉我吧,回头我好教训她!”
柳母怎么可能主动说出自己女儿被骗到男人家里险些被欺辱的事?
当即也不多言,直接将人推了出去。
杨母站在门口,面色乍青乍白,街上不时有行人路过,她怕引人侧目。很快回到自己的家,本也是过去试探的,见情形不妙,她再不允许女儿装哑巴,直奔女儿的屋中。
杨昌雨大门关着,杨母伸手没能推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你个死丫头,赶紧开门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把你恨成这样。”
门踹得砰砰的,杨昌雨有些被吓着,急忙上前打开。
但要让她说,她也说不出来。
“我什么都没干啊!”杨昌雨哭着道。
杨母当然不信,嫁了个不成器的男人,她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儿子身上。谁要是想毁儿子前程,那就是她仇人,她恨不能将其喝血吃肉。哪怕这人是亲生女儿也一样。
她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恨恨道:“说!”
杨昌雨眼看瞒不过去,只得嗫嚅着将事情说了一遍。当然,这期间她弱化了自己的存在,末了道:“他们这是迁怒,跟着陈世林回家去的决定是她自己做下的,跟我有何关系?陈世林要对她做什么,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杨母看着面前振振有词的女儿,瞬间怒火冲天,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孩子他爹不像样子,杨母亲自将一双儿女养大,暗地里受了不少委屈,以前她还觉得儿子读书认真,女儿乖巧,自己年老后有靠。可现在……她真的特别难受,一巴掌扇出去并没能消气,又狠狠甩了两巴掌。
“你是要气死我。”她恶狠狠道:“若真如你所说,柳家人又怎么会恨到让我们搬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分明就是让她有了心上人之后不肯嫁给你大哥,然后你自己如愿以偿!”
在杨母看来,柳飞瑶虽然认识不少年轻后生,但真正愿意深交的只有自己儿子,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没有意外,这儿媳应该是板上钉钉了的。
但是,女儿竟然将其塞给别人,这简直就是拿儿子的前程来开玩笑。她如何能不怒?
杨昌雨被打得脸颊都肿了,她痛得厉害,心里也委屈,从小到大母亲都没有对她下过这样的重手,此刻她又痛又怒:“你就是偏心!那样的好人家,你只想送哥哥去结亲,无论什么样的好事,你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我。我也是你女儿,也是你亲生的,不是街上捡来的……你不肯对我好,我自己争取有何不对?”
当着亲生母亲的面,她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多年以来母亲各种偏心哥哥,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
这话几乎就是明摆着承认她是故意的,故意让柳飞瑶和陈世林结识,杨母气得脑子发蒙:“那你如愿了?你个死丫头,只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刚才人家已经说了,不可能会娶你过门。你害了你大哥,也害了你自己。”
杨昌雨方才从柳飞俊口中听了那样的话,知道自己再无嫁过去的希望,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此刻又听到母亲强调,她再忍不住,扑到床上嚎啕大哭。
杨母看着痛哭的女儿,心中并无怜惜之意,嘱咐道:“从今天起,没我的吩咐,你不许再去隔壁。若惹恼了他们,咱们家都得睡大街去。你已经害了你大哥,我绝不允许你害全家。”
杨昌雨哭得更伤心了。
不去隔壁,更没有希望,难道她只能嫁给别人?
她头埋在被子里,哭着问:“那你想把我嫁给什么样的人家?”
孩子一天天长大,杨母早就打算好让儿子做柳家的乘龙快婿,自然也想过女儿的婚事。柳家做学问的人多,能帮上儿子的忙,但不能帮上全部。就比如考试,县试就在这城里,可府试得去隔壁城,赶考一趟花费不少,若儿子有幸得以考中举人,日后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
柳家对自家有恩,儿子娶了柳家女,这辈子都不可能辜负人家。那么,想要有人资助,就得想别的法子。光靠着那些富商主动凑上来不太稳固,万一人家提出要把女儿送过来做妾,自家又愧对柳家了。
因此,杨母早就盘算好了,女儿还算有几分姿色,等儿子考中秀才,肯定有不少富商贴上来拉近关系,到时候从其中选出一位将女儿嫁过去。如此一来,人家帮的就是大舅子,皆大欢喜!
杨母的这些想法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就连枕边人她都没有提。此时听到女儿这话,她只道:“婚姻大事讲究缘分,你哥哥都没成家,我没有为你考虑过,不过,我总不会强迫你的。”
“你别瞒我。”杨昌雨回过头来瞪着她:“你想让我嫁到富商之家,然后让我夫家拿银子帮哥哥。是不是?”
杨母没想到女儿猜中了自己的心思,一时哑然。
杨昌雨见母亲不答,愤然道:“你让我学上妆,让我学绣花,不让我下厨,曾经还说过等哥哥考中秀才我的好日子在后头……你打的分明就是这个主意。你就是偏心,凭什么哥哥能够娶到心上人,我就要嫁给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
士农工商等级分明,读书人确实看不起商人。但杨母没有这种想法,多年来寄人篱下,让她知道银子有多重要。虽然杨家男丁都读书,走出去得人尊重,但若让她回到年轻时重新选择,她宁愿做铜臭的商人之妇,也不要受这些委屈。
她见女儿满是愤怒,气道:“你懂什么?我是你娘,难道我会害你?”
“你不会害我,你只会偏着哥哥。”杨昌雨瞪着她:“现在正正好,我嫁不了柳家,哥哥也别想娶柳家女!”
杨母气得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柳母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动静,虽然听不清母女俩说了什么,也知道二人在吵架。她唇角微翘,杨昌雨害了女儿,她做不到那么大度,看杨昌雨被教训,她就是高兴。
那天后,杨昌雨确实不来了。
但杨母却特别喜欢往这边跑,哪怕面对的都是柳家人的冷脸,她也毫不在意。
她的这番变化瞒不过别人,杨昌华看出来不对劲,事实上,他早就察觉家里气氛不对,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愿意告诉他真相的杨父自己还一头雾水。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柳飞俊,却只得了他一个冷脸,见状,他更加确定两家之间发生了某些事。
柳飞俊不愿意说,这天楚云梨到前院来送茶水,刚好被杨昌华堵个正着。
四人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年纪大点,男女有别,才不再如以前那般时常凑在一起,但多年来的情分还在,杨昌华眼中,柳飞瑶根本就不是外人。
“飞瑶妹妹,你家是不是生我家气了?”
楚云梨不打算多言,道:“是!”
杨昌华愕然:“发生了什么?”他天天就在这两家转悠,一点都没发现啊!
楚云梨冷声道:“回去问你娘和你妹妹,她们最清楚。”
杨昌华有些不安,这话听着像是自家的理亏,他心头慌乱一片,转身之际,想到什么,又问:“你最近都没出门,那陈世林惹你生气了吗?”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我跟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楚云梨语气很冷:“我不知道杨昌雨是怎么跟你说的,但你别胡乱揣测。若毁了我名声,我饶不了你。”
她满脸寒霜,似乎很生气。
杨昌华却满心欢喜,越是细想,越是高兴。一时间他真觉得自己的心能飞到天上去,唇角下意识翘起:“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