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没有好药,任韵儿两个月都熬不过去,并且活着的每一天都会特别痛苦。他迟疑了下:“这……韵儿为我九死一生,我若是丢下她,那就真的畜牲不如。”
“反正都是要走的,你拼了命的留,有违天意。说到底,还是活着的人要紧。”梁夫人似笑非笑:“还是,哪怕任姨娘走了之后,你都还不打算跟茹儿好好过日子?”
贺俊风自然不敢承认这话,迟疑了下:“我得考虑一下。”
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正如梁夫人所言,活着的人比较要紧。
贺俊风考虑了半刻钟不到,就答应了下来。
梁夫人进了内室,拉过女儿:“这事若是你提,他肯定会生气。往后半生对你都会有芥蒂,由我提了,他恨的只会是我。回去之后,好好跟他过日子。那个任韵儿死之前,别管他们怎么相处,只记得那是个死人。死人不在了,活着的人都会渐渐淡忘她。”
梁茹还是觉得委屈:“他骗我!”
“傻丫头,过日子就是这样,你得学会自己给自己开解。”梁夫人帮她顺了顺头发:“成亲之前,你怎么挑剔都行,但这已经嫁为人妇,回头路上遍布荆棘,会割得你满身伤痕,娘舍不得。”
梁茹被母亲劝了一番,跟着贺俊风回家。
在回去的马车里,贺俊风顺着梁夫人的意思说了不再给任韵儿治病的话。
梁茹苦笑:“谁让我摊上了你这个冤家呢?该治就得治,只是,若真如之前那样开销,我怕是供不起!”
言下之意,药可以喝,但太贵的就别用了。
有梁夫人强势地提了不许给任韵儿治病后,再听梁茹说可以治,贺俊风瞬间感动得无以复加,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夫人,你太好了。”
梁茹笑了笑:“你可要一直念着我的好,我最怕被人骗,往后你别骗我了。”
“再不会了。”贺俊风心里一感动,哪怕回了家,也觉得自己再去见任韵儿不大好,从那天起,都是能不去就不去。
任韵儿不知道自己的药被换了,她发觉自己越来越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人在虚弱的时候,就特别想要在意的人陪在身边。于是,她又开始茶饭不思……再想不睡,但困意就如山一般压下,她根本就熬不住。
她发觉自己快要死了,不止如此,本就喝不了多少奶的孩子竟然开始不喝奶,哪怕用勺子都喂不进去。
大人不吃都熬不了多久,更何况是孩子,任韵儿越想越慌,派人去请贺俊风。
丫鬟跑了一趟,没能把人请来,还一副心虚的模样。
任韵儿和自己的贴身丫鬟相处了多年,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里面有事,质问道:“俊风在做什么?”
丫鬟迟疑,又不敢不答:“在给夫人画像。”
读书人嘛,偶尔兴致上来,确实会给人画画,贺俊风就给她画过不少,甚至是陈倩雪也得过几幅。为这事生气不值当。
但那是以前,任韵儿自觉时日无多,特别想他陪在身边,咬牙道:“就说我要死了。”
丫鬟如实说了,贺俊风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后脸色沉了下来:“我去看看。”大夫都说还能熬一段,哪儿有这么快?
在他看来,这是任韵儿在无理取闹。他对她已经很好了,但凡有空,都很乐意去陪着,但这不是她放肆任性的理由!
当下将手里的画笔一丢,大踏步而去。
梁茹正穿着轻薄的纱衣斜靠在凉亭中,看他气冲冲的背影莞尔一笑,含笑跟了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既是病重,我也去瞧瞧吧!”
她眉眼俱是笑意,还带着隐隐的担忧,毫无被打扰的不快。贺俊风愈发觉得她善解人意,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咱们去瞧完了回来再继续画。”
梁茹笑容更深。
任韵儿等来了携手而来的夫妻俩,看着站在门口被光晕包裹的二人,只觉得眼睛刺痛。她颤声道:“俊风……”
贺俊风有些不耐:“有话就说。”
“孩子……”任韵儿悲从中来:“孩子越来越弱,喝不上奶了。”
这事情贺俊风一早就知道了,事实上从前天起,孩子就不大吃得下。而这样的情形,早在孩子落地那天他就已经听大夫说过。
这孩子很可能养不住……贺俊风心里都已经做好了失去孩子的准备,自然不会多失落,他甚至不愿意多看孩子,就怕到时候舍不得。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既不是奶娘,也不是大夫,哪怕割血喂他,也要他喝得下去啊!”贺俊风心中无力,他恨极了这种无能为力,烦躁地道:“你还好意思哭,说起来这事都怪你。本来你就不能生孩子,当初有孕我让你落胎,你死活都不肯,如今孩子弱成这样,你又来找我哭。哭有什么用?若是哭能救孩子,我天天去哭……”
句句都说想救孩子,但句句话都表露了他的无情。
任韵儿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她选的良人?
任韵儿忽然开始哈哈大笑。
贺俊风看她神情不对,皱眉道:“你这个疯子,还笑得出来。我没空跟你闹,有这精神,用来养身子吧。”
语罢,带着妻子拂袖而去。
当日夜里,孩子没能熬过去。任韵儿抱着孩子小小的身子枯坐了一夜,她知道贺俊风变了心了。
或者说,贺俊风此人特别凉薄,曾经对她不错,在发现她们母子可能会离他而去后,就早早将心收了回来,开始为以后打算了。
她都没有以后,他凭什么能有?
孩子没了,贺俊风也有点伤心。还特意去安慰任韵儿。
一直卧着养病的任韵儿难得下了床,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阳光,虚弱地道:“俊风,我可能要走了。”
贺俊风听了这话,眼睛有些酸涩:“韵儿,我宁愿没有孩子!”
说实话,任韵儿也后悔听进了陈倩雪的几句挑拨,将自己和孩子置于危险之中……不过,她更明白的是,陈倩雪说的那些并不是挑拨,而是事实。
如果她没有生孩子,就算她好好活着,在往后的几十年里,她和贺俊风最后还是会渐行渐远,直至两看两相厌。
“迟了!”任韵儿轻声道:“遇上你,与你做妾,我不后悔。”
贺俊风愈发难受,眼圈变得通红。
任韵儿头也不回:“你还能再抱抱我吗?”
那自然是可以的,梁茹都没阻止他二人见面。就算因为这个拥抱生了妒意,任韵儿都即将没了,他肯定能把梁茹哄好。他没有多想,张开手臂上前,从后将人揽入怀中。
任韵儿在他怀里转身。
贺俊风没多在意,正想将手挪个地方,抱得更紧,忽觉手腕一痛,他偏头去瞧,入目一片殷红,先是有点麻,紧接着一阵巨痛传来。
他猛地将人一把推开。
任韵儿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被这么一推,生生摔倒在地,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推开门,看到这般情景,顿时面色大变,急忙奔进来扶人,却半天都没能把人扶起来。
也是因为任韵儿一点力气都不使,她正哈哈大笑,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不想起身。
贺俊风手痛得厉害,请来的大夫说他手筋已断,往后再也不能握笔,甚至连拿筷子都难。
这样的情形下,他如何还能做官?
贺母闻讯赶来,得知这事嚎啕大哭。贺俊风整个人都傻了,等他回过神来,任韵儿已经去了。
他不肯给人下葬,要将其丢去乱葬岗。还是梁茹看不过去,私底下着人买了一副薄棺,将人胡乱葬在了郊外。
按照当下律法,官员丁忧后恢复职位前,都会有太医查看其身子。贺俊风手不听使唤了,想要恢复原职,那是白日做梦。
一开始,他还积极去各处寻找接筋骨的各种名医,这里面大部分都说不能治,少部分说能治的,其实都是骗子。
几个月之后,贺俊风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成为了废人的事实。
这日,楚云梨带着孩子去铺子里,刚出门口不久,就看到了瘫在地上的贺俊风。
贺俊风侧头看她,道:“倩雪……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送你走……”
陈倩雪和任韵儿之间无论怎么斗,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楚云梨居高临下看着他,嘲讽道:“话是这么说,但若重来一回,你还是会做出同样选择。贺俊风,你就是个懦夫。”
贺俊风一怔。
确实如此。
他那时候休了陈倩雪,一是认为自己想要再娶一个商户女很容易。且他心里更想要娶一个对自己仕途有助于的官家女,二来,也自认为没本事跟陆将军抢人……但这能怪他吗?
他哪里知道陆守凯那所谓的军功都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那之后,贺俊风天天买醉,三年孝期已到,他没去京城。
还是京城的官员过来打听他的消息……如果说伤了手只是身子上的残废,三年孝期后的贺俊风已经从里到外变成了废人。
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都有些神神叨叨的了。
这样的人,自然是做不了官的。梁茹受不了这样的他,在几年后收拾嫁妆回了娘家。
而贺家母子,只靠着他衙门看在他功名上的发的禄米勉强度日。
*
陆守凯的军功确实是冒领来的,他在战场上是敢拼敢杀没错,但真正有用能够制胜的法子不是他出的,他只是参与了而已。
哪怕人已经死了,皇上还是夺了他的官职和所拥有的将军名号。
不过,陆守凯的死因还得查!
不说他死前是将军,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百姓,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陆守凯那身子在运回京城后,已经破败不已,但高明的仵作还是查出来了腹部上几刀和后来柳英疯狂之下的殴打才是取他性命的关键。
前者让他虚弱到奄奄一息,哪怕柳英不动手,也影响了他的寿数。
柳英打死了他……哪怕柳英和当时在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都一口咬定他是畏罪自杀。但有楚云梨的供词,刑部将那些人全部重新问了一遍,得知他们全都说了谎话。
真正的凶手就是柳英!
并且,陆守凯肚子上的几处刀伤也是她扎的。
柳英辩解说陆守凯有旧疾,那是为了救他性命。然而这番说辞并不能取信于人。哪怕是宫中的太医,都没见过有这种要按时放血才能活下去的旧疾。
又有不少人作证说柳英脾气暴戾,对人动手是常事,加上陆守凯回乡后找了曾经的未婚妻接入府中,又将未婚妻的妹妹纳为妾室。虽然两个女人最后都被赶出了府,但那是在柳英去了之后……如此,愈发佐证了柳英的善妒不容人。
再有,柳英小时候经常住在宫里,她自觉在皇上面前装得很乖,但宫里发生的事休想瞒住几位贵人。至少皇上皇后和太后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
反正,最后结论是柳英追到陆守凯家乡后,得知他背叛自己,对他动了手不说,还将他身边的女人都撵走了。这还不止,一怒之下甚至还找了清倌人陪她散心解闷。
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柳英辩解不能,最后被下了大狱。念及她父亲立下的功劳,死罪可免,但往后余生都得在牢里度过。
柳将军处境也差不多。
他镇守边关多年是真,维护百姓安危是真,但他随意把将士的功劳安在陆守凯和各个亲信上,凭着私心赏罚属下也是真。
这天下是皇上的,想赏谁那也得依皇上的意思。柳将军欺上瞒下,罪不容恕。并且,他手底下的人还吃空饷,他说自己不知情,但却实实在在收了手底下人的孝敬。如此,他便同样脱不得身。
罪名加在一起,写了满满几大篇,桩桩件件罄竹难书,都是该抄家灭族的大罪。皇上法外开恩,饶了他一命,让他往后余生在大牢中反省。
父女俩被关押在一处。
柳英到了此刻还不甘心,看到父亲被押过来,她猛地扑了过去:“爹,我没有杀人……陆守凯他不经打……我都没下重手,他就死了……这事不能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