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大林是真的不想再提及这个女人。若不是被她打一顿,他如今早已上工,孩子不会受这些苦,也不会沦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就算是大海给的又如何?男人赚钱给女人花那是天经地义!”
他心里也赞同母亲的话,并非没起贪念。不过是他真正在赵巧心手底下吃过亏,知道那个女人有多难缠,并不奢望能从她手里要到银子。加上母亲从进门起一句关切的问话都没,开口就是责备诉苦,他心头不悦,故意说这些话来气母亲罢了。
贾母果然被气着:“大林,我都这把年纪了,赚来的银子肯定都是给儿孙,大海已经没了,说到底都是为了你!”
“省省吧!”贾大林摆了摆手:“明明是你自己想改嫁,别什么事都往我头上安!”
母子俩越说,气氛越僵。
贾大林还催促:“赶紧回去吧,不然吴家那边又要为难你了。”
这话语气里满是嘲讽,分明说贾母不愿留在家中,跑去吴家躲懒。
贾母眼泪落得更凶,用手捂着脸走了,到了门口,到底还是嘱咐了一句:“巧心那边你带个眼睛多瞧瞧。可不能真让她把你弟弟的银子拿来挥霍了!”
屋中毫无动静,也不知道儿子听见了没有。贾母回吴家的一路上,想着那些过往,又哭了一场。
这边去吴家有些远,贾母心绪不平,又想省钱,本打算走路回去,顺便趁着这段时间平复一下心绪,但她回来的时候碰上了熟人,在路上闲聊了几句,又去赵巧心那耽搁了一会,若是再走回去,天都要黑了。
无奈,她拿了几个铜板,坐上了专门去吴家附近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十来个人,她独自坐在里面,听着众人议论,心中只觉愈发孤独。脸上的泪水就没有干过,而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她回到吴家时眼圈还是红的。
铺子里掌勺的人是吴鹏生,他一眼就看到了贾母脸色不大对,问:“怎么回去还哭了一场?舍不得?”
贾母不好说儿子不理解自己改嫁的事,只道:“大林受伤挺重,现在还下不来床,我心里难受。”
吴鹏生随意点点头:“这不用你,回家去吧。看看秋满那边需不需要你帮忙。”顿了顿,又嘱咐道:“可千万别再让她拉在床上,就算你不怕洗,屋子里味道也不好闻,还有,大夫都说了,像她那样的病人,不能让身上沾脏东西,否则会长疮!”
贾母以前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李秋满的不好,此刻却忍不住了:“我也想好好照顾她,也不想洗被子,但她都不喊。”
“不可能!”吴鹏生想也不想就道:“肯定是你没听见,去得晚了。”
贾母真没有去晚,开始那两次她都以为是生病的人忍不住,一听到房中喊就跑得飞快。后来她发现无论自己怎么跑,都是一样的结果。并且她还看到了李秋满眼中的得意。
那女人分明就是故意折腾她!
贾母低下头,委屈道:“她看不惯我。”
对面的男人收了锅,却没有吭声,贾母疑惑抬头,就对上了他严厉的目光。
吴鹏生正看着她,目光严肃:“你跟我承诺过会好好照顾她,所以我才娶你过门。这几天你就受不住了。可见你之前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贾母辩解:“我是真心,可她太……”
“太腌臜?”吴鹏生不满:“她是生病了,自己也不想那样子。换了你,你会愿意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吃喝拉撒么?”
正常人都不愿意!
贾母泪水夺眶而出,忍不住伸手捂住脸,但却擦不干脸上的泪,啜泣声也压根就忍不住。
吴鹏生看她这副模样,烦躁地道:“你若是觉得委屈,便也不用勉强。我送你回家去。”
贾母愕然:“你都已经用花轿接我过门,我们是夫妻啊!”
“我娶妻子,是想让她帮着照顾家里,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的赚银子,然后一家子日子红红火火。你这样委屈,让外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吴鹏生将手里炒菜勺子一扔,丢在锅中“哐啷”一声,没好气道:“搞得好像谁逼你,谁欺负似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一个只有大人腰那么高的孩子急匆匆跑来:“大娘,我奶她没忍住,将床弄湿了……”
由于太过着急,说话间没看清脚下的路,脚下绊着了椅子腿,狠狠摔了一跤。
第497章
吴鹏生面色微变,急忙上前抱起孩子。
贾母在听说李秋满又拉在床上时,只觉眼前一黑。看到孩子摔了,也下意识上前想要伸手去扶,可她刚靠近,就被吴鹏生抢了先,她伸出去的手被粗暴地推了回来。
她太过着急,脚下没怎么站稳,被这一推,往后踉跄两步,脚踢到了脚下的一个盆,身子猛地坐倒,控制不住地坐到了一边水桶,桶被打翻,水流得满地都是,她自己身上的衣衫都湿了大半。
那边吴鹏生将孩子抱起,看着没有大碍,正想松口气,就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然后就看到了满地狼藉和狼籍中的妇人。
这里是个摊子,街上有行人路过,想填饱肚子的力工虽然不太在乎整洁与否,但卖吃食的人,弄太脏了到底不好。吴鹏生刚刚才收拾好呢,结果又变成了这样,还有,今日天气不大好,地上这一滩水兴许一天都干不了。
“你瞎了么,不知道看着点路?”
贾母被他推摔倒在地,心里正觉得委屈,抬头又听到他的责备,真觉得这日子没法过:“我也是想抱孩子,你推我……”
吴鹏生强调:“我不是有意的。”
贾母也不是故意的啊。她还想说两句,毕竟两人已经是夫妻,往后还得过日子,不能闹得太僵,她想着让男人道句歉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就听对面的男人催促道:“赶紧把孩子带回去瞧瞧,看怎么回事,天这么不好,被子也不干,照你这么造,再买十床都不够。”
眼看贾母眼含热泪没动弹,他瞪着眼睛道:“看着我做甚,赶紧去啊!”
贾母忍不住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跟你没成亲,这成了夫妻还和以前一样,日子怎么过?”吴鹏生摆了摆手:“别在这杵着了,我还得收拾这些呢。”
孩子上前,拽着贾母:“大娘,快点的吧!去晚了奶要发火,我娘也要挨骂。”
摊子离贾家不远,贾母直接进了正房,一眼看到床上的女人正蜷缩在角落。
是的,哪怕她已经嫁了进来,是吴鹏生正经的媳妇,原配李秋满却没搬屋子。
“妹子,麻烦你了。”
贾母心头暗暗叫苦,从柜子里翻了干净的被子,上前去扶她。手刚一碰着,李秋满就吐了。
等她反应过来,手上和衣衫上已经全部都是刚吐出的秽物。
贾母也觉得喉咙里有股呕意,她努力压下。就听身边的女人歉然道:“妹子,对不住。”
“没事。”贾母垂下眼眸:“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活着就是拖累人,其实我早就跟孩子他爹说过,干脆买包耗子药喂给我,咱们全家就都高兴了。”李秋满坐在的椅子上,看着贾母忙活:“可他不肯。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很好,挑中了一个好男人。真的,妹子,说句不害臊的话,你能够嫁给孩子他爹,是你的福气。”
贾母听着这话,险些将手里的被子砸过去。
平心而论,她没成亲前,吴鹏生对她确实不错。每次见面都会有礼物,还会私底下给她一些银子,但凡她有所求,都会尽力帮忙。记得有一年冬日里买菜买肉特别难,吴鹏生还特意买了一篮子给她送过去。
正因为他做过这些事,所以贾母才愿意嫁,更愿意帮他伺候原配。
可惜,过来之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吴鹏生对外头的人客气,哪怕是那些浑身酸臭的力工,他都能与之玩笑,但对着她,就真的没什么耐心。
“换好了,大姐是想坐一会儿呢,还是想回去躺着?”
李秋满颔首:“妹子做事就是麻利。当初我也干活快,所以才将摊子支了起来。孩子他爹炒菜还是跟我学的呢。”
贾母听着她这话,总觉得像是在邀功。便随口夸赞道:“大姐厉害,若是没有你,吴家也没有如今的光景。”
嘴上吃点亏没什么,只要这女人不折腾,她就是天天说好话都行。
李秋满果然被捧得心花怒放,一本正经颔首:“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挺旺夫的。你不知道,当初我嫁进吴家的时候,他连这个院子都没,全家就挤在一个小偏房里,我们夫妻跟长辈中间就隔了一条帘子。知道这事的人都在暗地里笑话呢。后来,家里日子渐渐好了。可惜我运气不好。”
贾母心中暗暗撇嘴:没福气呗!
“我是真心不想拖累人。”李秋满叹了口气:“但已经变成这样了,能有什么法子?之前我还跟孩子他爹商量,干脆找个人来伺候我,每个月付工钱算了。反正家里也不缺那点。”
贾母心里一动。
“外人始终没有咱们自己人尽心。”她不是这么想的,但不妨碍她说好听的话:“大姐以后也别再说这种话了,一般人家可请不起人。”
“手握几十两银呢,怎么就请不起?”李秋满话落,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急忙伸手捂住了嘴,又找补道:“哎呀,我头疼,说了些什么自己都没在意,你别放在心上,也别往外说。”
贾母眸光大亮,垂下眼眸整理被子,随意接话:“既然难受,那就躺着吧。”
抱着脏被子走出房门后,贾母再也控制不住脸上神态,唇角笑容一直没有落下。
她就知道!
按理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嫁人之后辛辛苦苦拉拔大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她没必要再出来嫁人。但她和吴鹏生认识的时候正是她最艰难的那几年……吴鹏生帮了她许多,她总不能事情一完就把人给踹开吧?
再有,两人每次见面,吴鹏生都会给她一些银子,还会送她东西。他不可能没积蓄!
不是吴鹏生没银子请人来伺候李秋满,纯粹是因为他抠。
只要她好好将这女人伺候走了,等到吴鹏生百年之后,她再和吴鹏生感情好一些。往后在家里所有的银子都是她的。
这可比她在外头辛辛苦苦做工要赚得多……在贾母看来,全家上下赚的银子都是她的,她累一些也甘愿。
那天后,无论李秋满如何折腾,贾母都任劳任怨,一句责备都没有,还能忍住不跟吴鹏生抱怨。
不过,忙碌之余,她也担忧家里的儿子。
说到底,儿子还年轻,身边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顺便帮他照看孩子才好!
*
一转眼,到了赵巧心临盆的日子,这一次楚云梨只做一些轻巧的活计,有事不往心里放,每日都早睡早起,又吃了不少好东西,因此,孩子比原来出生的日子晚了整整一个多月。
大娘在这附近住了许多年,早已经找好了稳婆,甚至连坐月子需要吃和用的东西都已经买好。
从发作到生下孩子总共只过了两个时辰,楚云梨没受什么罪,母子平安。
大娘抱着孩子挺高兴,凑到楚云梨面前:“你看,吃得好就是不一样,孩子的脸这么胖。上一次我看到这么胖的娃娃,还是在陈家。他们请我去帮忙洗三,那孩子也有这么胖。那陈家媳妇从有孕开始就什么都不干,每天都要吃鸡蛋,十天杀一只鸡,这么养了十个月呢。”
楚云梨将孩子抱过,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孩子不大适应,瘪了瘪嘴,想哭到底是没哭。她忍不住笑了笑。
大娘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问:“要不要告诉贾家?”
“说一声吧。”到底还是拿了人家十几两银子呢,楚云梨又提醒:“跟二叔说,等孩子满了月,我就去衙门过契书,他若是真的着急,麻烦你陪着走一趟。”
大娘讶然:“要不要这么急?”
“二叔是个好人,我主动提出来,他就不为难了。”楚云梨心情不错:“洗三要大办,银子在那边匣子中,大娘看着安排吧!”
大娘觉得,这年轻的东家也不知道是不会过日子呢,还是真的相信她。好多东西都让她去买,报了账就行。
银子就放在手里,若是虚报账,银子就成了自己的。但是呢,她又做不出来这种事……实在是被东家这性子弄得有些纠结。
楚云梨抬眼看她:“还有事?”想到什么,她道:“我之前是贾家的媳妇,也没怎么出去走动,后来搬出来月份也大了……按当下的规矩,我要是去了谁家,那都是得罪人。我是来了一年多,但跟这巷子里的人也不熟,如果你找不到人帮忙,那就花银子请,在外头干活多少一天,给她们加两个铜板。”
大娘急忙摆手:“用不着,我还是认识几个人的,请她们来干活,回头拿些剩菜答谢就行。再说,你如今这日子过得可好,挺多人愿意与你亲近,就是给她们工钱,她们也不要。”
这话是事实。
洗三时,贾大林已经可以下地,躺了这么久他面色苍白了些,比以前瘦了许多。
身为孩子的大伯,在孩子亲爹已经没了的情形下,他肯定是要来的。而这也是贾母的意思,越是躲躲闪闪藏着掖着,外人越会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