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最近徐三爷得空,或是刚好顺路,第二天就来了。一进门就问:“何事?”
楚云梨原原本本说了:“如果这银子真的对你很重要,我就不收了,反正凭我如今,也能慢慢再开铺子。”
徐三爷失笑:“你想多了。我从未想过要去争,等到长辈没了,就带着一家老小搬出来住。”说到这里,他低声道:“我手头的现银不多,因为先前已经在内城买下了一个三进宅院,足够咱们一家人住。到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回去与我们一起。”
“那还是算了吧。”楚云梨摆手:“光你一个人愿意不行,我可不想被人天天嫌弃。”
闻言,徐三爷满脸无奈:“你娘她也不是不疼你,就是有点偏心。”
这是一点吗?
简直都偏到天边去了好吗?
楚云梨挥挥手:“那来一趟,不要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我准备了一些衣物……”说着,转身进了屋子,很快拎出来一个包袱:“这些都是新出的样式,我觉得挺适合你。里面还有鞋子。”
徐三爷心头有些微妙。
从小到大,母亲要管府里上下,从来也不得空帮他准备衣衫,每到换季,都是他身边的奶娘在操心。后来成亲了,绿柳是乡下来的姑娘,什么都不会,她自己的衣食住行都需要人一手包办,根本就照顾不了别人。至于两个孩子,大概习惯了被他照顾,从来也没想过要给他准备东西。
楚云梨看他拎着包袱不说话,面色还有点复杂,微愣了一下,问:“该不会没人帮你准备过衣衫吧?”
徐三爷轻咳了两声:“你有心了。”
“应该的。”拿人手短嘛。楚云梨能够过得这么安逸,全靠徐三爷给的东西,虽然凭自己也能赚到,但谁都想捡现成的,她也一样。
还有,小妹从小长到大,没有一个亲人真心待她。婆婆虽然经常给她点心吃,但却不是对外孙女,只是对疑似外孙女的她好。
只有徐三爷,真心对她,还不图回报。
徐三爷走时,心情特别好。由于来之前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他怕耽搁了时辰,后面便没有安排。这一高兴,就想歇一会儿。于是,他直接回了府里。
在马车上,他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包袱,看到里面是四套衣衫,从头到脚全部都是配好了的。包括香囊。
看到香囊,他才恍然想起底下的管事跟自己说过,甘甜那铺子里新出了一种香囊,有驱蚊的,安神的,味道都特别清雅。他拿起闻了闻,只觉提神醒脑。忍不住一笑:“这丫头,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他亲自抱着包袱进拱门,绿柳隔着老远就瞧见了,她下意识迎上去,想要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徐三爷抬手一让:“不用你。”
语气有点冷,分明带着情绪。
绿柳一愣:“这是怎么了?我又哪惹着你了?”
自从徐三爷知道二人的长女没死,而是在村里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后,夫妻俩之间相处就特别冷淡,或者说,是他单方面的不想亲近夫人。
也因为此,绿柳看到人回来,才会迫不及待上前去迎。
徐三爷去了自己这几天歇着的书房,身边随从上前将包袱打开,衣衫拿出来挂上。方才就已经看出来了主子很喜欢这些,可不能弄皱了。
绿柳一进门就看到衣衫鞋袜,甚至还有香囊,当即脸色就变了:“这是哪个狐狸精送的?”
徐三爷顿时皱眉:“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呵,我这容貌到底不及当年了。”绿柳忍不住道:“以前你可从来没有嫌弃过我。这女人忒会装,是不是说不需要你经常去探望,只你穿着她做的衣衫就行?”她又冷笑了一声:“你这天天穿着她亲手做的衣裳,闻着她做的香囊,能不惦记么?”
徐三爷以前就发现,这女人是越搭理越来劲。本来是不想理她的,结果越说越离谱。他有些恼了:“我在外头没有那些事,这些年来我跟你解释太多遍,已经说倦了。跟你完全不往心上放……”
绿柳气得脸色胀红,激动地质问:“如果没有狐狸精,这些东西哪来的?”
“这些是甘甜给我安排的,全是她铺子里的东西。”徐三爷漠然看着她:“那是你闺女!不是乱七八糟的女人!”
绿柳面色一僵,没想到竟然是那丫头送的,嘟囔道:“你不说,我哪知道嘛。依我看,那丫头就是心思深沉,用几套破衣烂衫,换了你那么多银票……”眼看男人瞪眼,她声音加大:“我又没说错,你这样子,分明是对她上了心,以后有好处定会巴巴的送过去。”
徐三爷揉了揉眉心:“绿柳,曾经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一辈子,可你这样,会让我后悔的。”
绿柳身子微僵:“三爷,我不知道要如何做。”
“少说少做。”徐三爷转身进了内室:“甘甜确实拿了我的东西,但她知道送些礼物给我。你呢?”
别说她了,就是她教出来的两个孩子,都把自己给的东西当做理所应当。给少了还不愿意。
绿柳被这最后一句问得面色发白。
徐三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当初我要娶你,母亲说娶妻要门当户对,那时我觉得是狗屁。现在想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绿柳袖子里的双手微微颤抖:“你后悔娶我了?”
“有点。”徐三爷脱掉外袍,开始洗漱:“人是会累的,过去我娶你时无怨无悔,可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呀。”绿柳急切地上前一步:“一番真心对你,从不多看别人一眼,难道还不行吗?”
“你的真心就是天天在家吃饱了穿暖了等我回家。抽空买点料子首饰。”徐三爷用帕子蒙住脸:“何时为我着想过?”
“我……”绿柳张了张口:“你到底要我怎样嘛。本来我就什么也不会,当初与你相识时,你就知道这些的,如今倒来怪我。”
她眼睛一眨,落下泪来:“当初我是什么样,现在我还是什么样,这么多年心意一直没变。是你变了才对!”
疼着一个人,宠着一个人,是会累的。尤其徐三爷并没有多大的本事,其他几兄弟感情不错,妯娌之间会互相来往,而绿柳……她总说别人看不起她,不愿意与人相交。
不出门就不出门吧,可是眼瞅着两个孩子大了得议亲,她竟然也不想着改变一下。不用问,也知道她这是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托付给了自己一个人。
想到这些,徐三爷深深叹了口气,道:“别再去麻烦甘甜了,不然,我真的要生气。”
绿柳:“……”
“还是因为那丫头,对么?”
她转身就走:“我要去问问她到底是何居心。”
“不许去!”徐三爷怒斥。
绿柳就跟没听见似的,一边吩咐人备马车,一边裹了披风就出门。
徐三爷追了出来:“你敢踏出这道门,我就休了你!”
绿柳没放在心上,抬步就走。
都说夫为妻纲,出嫁从夫,绿柳这是一点都没将他放在眼里。
徐三爷一想到那个听话的孩子又要被人为难,一怒之下吩咐道:“备笔墨!”
准备笔墨纸砚就是要动真格写休书了,绿柳该停了吧?
徐三爷一抬眼,门口已经没了人。只看见马车渐渐远去,本来只是打算吓唬一下妻子的他,气得真就龙飞凤舞写了一张休书,然后让人备马车追了上去。
楚云梨送走了人,和婆婆一起吃晚饭,正消食呢,绿柳就气势汹汹闯进门。
婆婆见状,皱眉问:“你又发什么疯?”
绿柳不看她,只瞪着便宜女儿:“小瞧你了,居然能说动三爷休我。”
楚云梨:“……”有这回事?
第805章
完全不知道好么?
在楚云梨看来,徐三爷就是个老好人。不然也不会娶一个乡下丫头,哪怕为此被母亲讨厌也初心不改,甚至这些年来身边只有绿柳,在发现绿柳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情之后,只是将孩子接回来,没有对她发作。
当然,楚云梨不觉得将绿柳晾在一边算是惩罚。
有吃有喝,又没被人限制行动,哪里算得上是惩罚?
“三爷要休你?”楚云梨一脸惊讶。
婆婆听明白这话后,脸色瞬间就白了。她当初不愿意让女儿嫁入大户,人家怕的就是这个,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夫妻俩孩子都有了,徐三爷一脸和善的样子。她以为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的。
“别胡说,到底怎么回事?”
绿柳还没有出声,门口又来了马车。她闻声回头,看见马车上下来的徐三爷,气道:“你追来做甚?这是我闺女,我就是过来发发脾气,又不会将她如何,你用得着这么……”
话未说完,她直接哑了声。
徐三爷丢出一张纸,飘飘荡荡落在她脚下:“绿柳,夫妻这么多年,你从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过,以前我想着你孤身一人跟着我在府里不容易,都忍了下来。可现在,你为难的是我们两人的血脉。她那你的亲生女儿啊,被你丢在乡下这么多年已经很可怜了。是给了一些东西,但这本就是属于她的!”
绿柳不认识字,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来,还是认识几个,就比如“休书”二字,她是认得的。
此时地上那张纸上大大的“休书”二字,除非瞎子才看不见。
绿柳茫然抬头,看他一脸严肃,喃喃问:“你认真的?”
徐三爷嗯了一声:“当初我娶你,是看你单纯善良,又只能依靠我。后来还……”没了孩子。
当然,现在才发现孩子还在,只是被她扔了而已。他想到这些,心中痛极:“是我看走了眼,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随意抛弃,冷眼看骨肉受罪的女人,比这畜牲还要不及,善良跟你根本就不搭边!”
他一字一句的道:“我爱的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我,连小猫小狗都舍不得伤害的女人。不是丢弃亲生骨肉,利用亲生孩子的死来让我怜惜的你!”
“今日之后,你我夫妻之情绝矣。”
绿柳面色煞白。
因为她看出来了,此时男人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要休了她。
一想到即将没了徐三夫人的身份,绿柳腿肚子直打哆嗦,根本就稳不住。她瘫坐在了地上,不甘心地往徐三爷面前爬去:“你不要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们可有两个孩子,再讨厌我,你也要为他们着想呀。没有亲娘的孩子议亲,会被人低看的,你那么疼孩子,怎么忍心让他们被人小瞧?”
她浑身没力气,爬了半晌才挪到徐三爷面前。
徐三爷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让你不出来,你不听。”
“听!”绿柳忙不迭道:“以后我都听你的话,让我往东就往东,让我往西就往西。不让我见小妹,我一辈子也不来了。”
“迟了!”徐三爷扒拉开她拽着自己衣摆的手:“这是我闺女准备的衣衫,别给我扯坏了。”
他看了一眼楚云梨:“这女人惯会装模作样,你别可怜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徐三爷话音落下,人已经出门上了马车。
他并不担忧这孩子会被人欺负,每次母女俩对上,孩子都没吃亏。他留在这里,反而会让她束手束脚。再说,还有老太太在呢,绿柳再疯,也不会对亲娘动手。
马车很快消失在街尾,绿柳头上回过神来,尖叫一声:“三爷!”
丫鬟忙上前去扶,被绿柳一把推开。她往门口奔去,确定马车已经不在,回头看向楚云梨的眼神如淬了毒似的。
“我就知道你克我!果不其然,你一出现,三爷就恼了我,如今更是要把我撵走。”绿柳一步步逼近:“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去死?”
太过分了。
婆婆上前,将外孙女挡在身后,皱眉道:“这事跟甘甜无关。”
“怎么没有关系,如果不是她在中间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三爷又怎么会这样对我?”绿柳声音尖锐:“你让开!”
婆婆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