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舍得给年轻美貌的女子出价,还得是勾栏院。闻言,吴香草小脸煞白,下意识看向了刘四。
刘四不太赞同母亲的话,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阻止。
吴香草目光从人群中一一扫过,有半数以上的人都面露怜惜,还有一成的人脸上带着愤怒之色,剩下的都是满脸漠然。最让她难受的是,柴家盛也是漠然的人之一。
曾经他将她捧在手心,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如今他是彻底地放下她了。
“我不要。”吴香草眼看没人帮自己,又万分不愿意落入勾栏,只得想法子自救:“我是你聘来的儿媳,不是你买的丫鬟,没有我的卖身契,你无权处置我。”
“你是我儿媳,就是我的人!”刘母强调道:“你若是不想变成那夜夜换郎君的花楼女子,就赶紧让你爹来赎人。”
吴香草:“……”
她从记事起,父亲就没有靠谱过,求他还不如求村里其他人。她眼神再次扫视过一圈,能够买得起自己的,大概只有柴家祖孙。
那姚春芳手头还捏着一锭十两的银子呢……想到此,吴香草青头又有些悲愤,先请她做柴家媳的时候,祖孙俩清贫得恨不能一天只吃一顿粗粮。可她刚一离开,两个月不到,祖孙俩就发了。
是真的发了财,不是他爹那种装出来的富贵。
听说姚春芳已经打算等到春耕之后,请人将老房子扒了重新造宅子,连院墙都要改成青砖,院子里通铺青石板,那就是大户人家的造法。
若是没意外,这些应该都是属于她的富贵,在那大宅子里做少奶奶的应该是她,而不是那突然冒出来的余小丫……心头的思绪乱七八糟,吴香草扭头朝着曾经的阿婆爬去。
“阿婆,你救救我!”
刘家人还真的希望姚春芳没那么恨吴香草,若是能看在曾经的情分上将人赎走,刘家说不准还能讹一笔银子。
可惜,姚春芳不为所动,甚至还踢开了吴香草伸来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救不了你。”楚云梨面色淡淡。
吴香草心中一沉:“阿婆,我真的错了……以后我孝敬您,一定给你养老送终。我再也不骗你了,您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她又哭又求,不停地朝着楚云梨的方向移动,加上看热闹的人多,周围有点乱。没过几息,只听刘三大声道:“他们父子要跑。”
话音未落,众人顺着他的手看去,刚好看到了吴家父子落荒而逃的背影。
刘母怒极,斥道:“赶紧给我追!”
兄弟几人跑了出去。
吴香草没有追,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母不放心,还拜托村里人帮忙。
这事情吧,说到底是两位亲家之间的恩怨,外人不太好插手。本来刘家就有两兄弟是受了伤的,追人的时候万一不小心碰着他们,弄得伤上加伤,到时候赔还是不赔?
赔吧,自家银子来得辛苦,真的可以算是从嘴里省下来的。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人?
不赔的话,刘家肯定不能甘休啊!
众人微有些迟疑,只这么几息的功夫。刘二就拽住了跑得不够快的刘香宝,刘四则追上了岳父。
父子俩被拽了回来,刘家几兄弟怕他们又跑,还找了绳子将人捆起来。
楚云梨轻咳一声,提醒道:“普通百姓可不能随便绑人……”
刘母满腔悲愤地质问:“你到底哪头的?”
今日之前,她满心都是自家老四搭上了富贵岳父的欢喜,暗戳戳地派人留意合适的姑娘……先前她还愿意娶和离过的女子,如今眼瞅着有银子,她不愿意委屈儿子,还想娶一个合适的姑娘。
结果,姚春芳没事跑来约她一起去衙门告状……然后事情急转直下,落到如今地步。
吴家的富贵是假的,即将到手的儿媳是她在做梦,吴香草一家人荒唐成这样,这个老四媳妇大抵也留不住了。刘母一句话吼出,眼圈都红了。
“给我打。”
兄弟几人齐上阵,下手特别的狠。好在边上有人拉架,否则,父子俩受伤会更重。
吴父是个有些要面子的无赖,面子这种东西在性命面前什么都不是,他痛得嗷嗷直叫唤,真心认为不请大夫自己会痛死。当即哭嚎着道:“刘家兄弟打死人了……若是不给我好好治,真出了人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他心中还有了个主意,回头看向了楚云梨:“亲家大娘,我知道你恨我,那你肯定也恨刘家,如果我死了……麻烦你去衙门帮我讨个公道……我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两家有仇怨,刘母相信,姚春芳肯定愿意给自家添堵,听到这话险些被气死:“还能这么顺畅地说话,看来还不够痛。给我狠狠打。”
村长媳妇也在人群之中,早在刘家打人之前,她发觉事情不对,立刻找人去叫自家男人。村长赶来时,兄弟几人正揍得起劲,他气不打一出来:“赶紧给我住手,闹出了人命可怎么好?”
他上前将兄弟几人拉开,又瞪着围观众人:“你们也就眼睁睁看着,要是我们村出了事,会沦为十里八乡的笑柄,到时候是好说还是好听?村里出了命案,你们还觉得很光荣是不是?”
其实真没到出人命的地步,兄弟几人也怕摊上事,下手时特别有分寸。
众人看在眼中,这才没有上前阻止。
本来吴家父子这般无赖,也该找人收拾一下,压根就没把女儿当人嘛,嫁了一回又嫁,方才还想把人带走,看那架势,回头肯定还要给女儿找亲事。
说得难听点,这种人活在世上就是浪费粮食,打死了也活该。
再说了,刘家又不会真的把人打死。
村长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一时间被吓着了,眼看众人住了手,又急忙去看吴家父子的伤。
“你们也真是,为何要骗人呢?还有你们这身上的衣衫,哪来的?”
本来财不露富,这些事情是不能直接问的。但到了此刻,吴家父子还不肯拿出银子来,明显是骗吃骗喝。这样的情形下,村长问一问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反正两人又不是真的富裕。
吴父痛得直哆嗦,他敢瞒着其他人,却不敢和村长对着干。这要是被赶出去,父子俩可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偷……偷的……”
村长颇为无语:“你们俩也真是人才。为了骗吃骗喝,简直什么招都想得出来,你们偷了哪户人家的衣衫,万一人家找上了门,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默默叹口气,出了人命会沦为其他村里人的谈资,这村里出了贼,同样也是笑话。这俩人以前只是无赖,如今竟然去偷,偷也罢了,竟然跑去偷人衣衫,真的是……忒不要脸。
第105章
刘母险些晕过去。
父子俩回来这些天,为了和吴家亲密起来,她又是宰鸡又是买肉,天天都能见着荤菜。为此,大儿媳都生出怨气了。
同样是儿媳,同样是亲家,偏要两样对待,谁能不怨?
若不是还盼着吴家父子拿银子出来赔偿自家,大媳妇早就闹起来了。以为的好处没能拿到,先前给出去的东西已经打了水漂,刘母心中痛极,又怒火冲天:“给我打死他们!”
这么多人面前,不说村长在,就是村里人也不会允许刘家真的把人打出个好歹。众人七手八脚的上前,将又要冲上前的刘家几兄弟拉开。围在中间的吴家父子俩已经被打得跟猪头似的,躺在地上如烂泥一般。不知道是爬不起来,还是压根不想爬。
吴香草先前就有猜到父亲可能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富贵,但却万没想到两人只是偷了一身皮。此时心中一团乱麻,不知该如何应对。
“现在怎么办?”
众人都看向村长。
村长也想问这话,这两人是贼,按理说应该尽快扭送衙门,但他们又不是苦主,大家同村住着,总有些面子情在,反正自家没吃亏,都不想得罪了这二人。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嘛,万一这俩人记恨在心,以后悄悄给自家添堵怎么办?
在问过楚云梨,得知她暂时不想去城里报官后,提议:“那就……先把人拘在刘家,等苦主找来再说。”
村长也怕刘家气愤之下下手太狠再将人弄死,嘱咐道:“让他们帮你们家干活赎罪!”
刘母:“……”
她简直恨不能在这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可咬了又能如何?
可若让她放了这两人,她又实在不甘心。关在自家院子,让他们帮忙干活,也算是个泄愤的法子,能捡回一点是一点。
随着吴家父子被捆进刘家,这场闹剧终于收了场。
*
从那天后,楚云梨时常能在自家院子里听到刘母的咒骂,有时候是骂香草,大部分时候都是骂父子俩。
至于吃食……楚云梨没去过刘家,却听说父子俩和刘家的猪一起吃。
村里的人都不富裕,猪吃的只有地里的野菜,因为刘家人多,糠都是做了馍馍吃的。也就是说,猪吃的只有纯野菜……父子俩若是不吃,就只能饿死。
按理说,香草是刘家的儿媳,她怎么也不至于去吃猪食,完全可以趁着刘家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接济父子俩。
吴父就是这么想的,这两天他吃野菜吃得感觉自己浑身都绿了,眼看女儿从边上路过,他急忙低声道:“香草,给爹拿点好吃的!”
哪怕是个粗粮馍馍也好啊!
吴香草只看了他一眼,跟没听见这话似的。她真心觉得自己前半生会过得那么苦,都是因为这个爹。小时候跟着父亲到处蹭饭受人白眼,嫁去柴家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又因为父子俩而弄丢了这门婚事,后来嫁到刘家……这日子不能说好,但也勉强能过。婆婆虽然苛待她,可这村里的儿媳都是这么过的。
但是,本来不错的日子,也被父子俩毁了。他们走就走了,为何又要回来?回来就算了,为何要骗刘家?
到得如今,全家人都看她不顺眼,都在无视她。干得最多,吃得最少。就连枕边人,都不肯多瞧她一眼。
吴香草因柴家盛对她百依百顺而生出的自信被摧毁得一干二净,都让她怀疑起自己曾经拿捏男人的那些手段是否从未存在过。
“爹,你好好干活吧!”
吴父要是愿意好好干活,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眼看女儿不听自己的,他顿时勃然大怒,张口就骂:“一个小白眼狼,早知道你这么不孝顺,小时候我就该把你丢到河里去……辛辛苦苦养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我?”
一叠声的骂连个停顿都无,吴香草听着,周身冰凉一片,冷冷道:“你以为我就愿意被你养大?有你这样的爹,我宁愿没有来过这世上!”
吴父知道自己被人嫌弃,但却忍受不了自家孩子这样说,顿时怒火冲天,抬手就要打人。
吴香草一声尖叫,立刻引来了刘家兄弟,看到吴父要动手,他们哪里能忍,顿时又扑了上去。
下一瞬,兄弟几人中间就传来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吴父没多久,又想到了法子,他想让女儿去找自己大哥,好歹筹点银子先把他们父子赎出来……但他想得挺美,吴大哥这些年简直烦透了这个弟弟,父子俩走投无路时,他收留了弟弟许多次。可父子俩愈发出息,竟然跑去偷盗还回来骗吃骗喝,要是再接纳父子俩,对他们家的名声都有影响。
他对弟弟简直失望透顶,加上有妻子威胁他,再帮助弟弟,就让他和父子俩一起过……他后来装作不知道此事。
就在吴家父子的水深火热中,一转眼到了三月,天气好转,各家也快忙完了。而楚云梨先前买来的母猪已经配种,肚子渐大。
也就是这个时候,村里来了陌生人。来人架着朴素的马车,到了村口看到乘凉闲聊的众人,先是礼貌的打了招呼,然后打听:“你们村有没有姓吴的父子俩……喜欢偷东西的那种?”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如今在刘家吃苦的父子俩。
父子俩这些日子顶着一身的伤从早忙到晚。本来身上的伤随着日子过去应该能渐好,可父子俩习惯了偷懒,刘家人对他们有满腹怨气,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有那心慈的人,就觉得父子俩有些可怜。眼见有人来寻,立刻有人道:“有。你是丢了东西吗?”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看这般顺利,满脸不可置信:“你们村真的有这样的贼?那老爹有点胖,肌肤挺白的,像个富家老爷……”
“对对对,我带你去。”其中一个大娘就看不惯刘家虐待人,父子俩无论去坐牢,还是被苦主带走,都比留在那受活罪要好。
彼时,楚云梨正在院子里做衣,边上妞妞蹲着在玩新买的木偶,看到有陌生人来,还是直奔刘家而去,她顿时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