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自称姓周,是隔壁县城的人,家中只有父子俩,有一间铺子。几个月前,他父亲崴了脚,家里忙不过来,便想着招个短工。父子俩就是这时候上门的,表示不需工钱,只要包吃包住就行。
周培没多想就答应了下来,以为父子俩只是走投无路想找个容身之处,结果,收留了人才知道。这两人就是懒,跟癞蛤蟆似的,戳一下动一下。一开始他想着只包吃包住的话,太亏待着二人,还暗戳戳打算多少付一点工钱,几天过去,他真心觉得,哪怕只是包吃包住自家都亏了。父子俩干得不多,吃得不少,还好意思嫌弃他开的伙食不好。
这些都罢了,开门做生意,无论卖什么,首要东家和伙计都得穿得干干净净,这父子俩一身衣裳能穿半个月不洗,身上带着一股怪味。周培想让二人洗一洗,两人倒是洗了,换了一堆衣衫下来,找借口说前面忙,想让他这个东家帮忙洗衣……请人是为了让自己轻松,可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左思右想后,周培决定辞退他们,再另找一个麻利的人来帮忙。
他宁愿付工钱另请人,也不想再与这二人同处一屋檐下!
找来两人说清楚,以为二人会纠缠,让他意外的是,父子俩没有死缠烂打非要留下,只说找到落脚地就走。
周培母亲去得早,也是父子俩人相依为命,便没有立刻撵二人走。或者说,他并不愿意把事情做绝。
结果,他的善良并没有换来父子俩的感激,两日后,他去郊外接一批货,回来发现自家铺子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他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出来接应,等他到了后院,发现自家父亲躺在地上,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而先前收留的父子俩早已经不在。
地上一大滩血,周培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母亲去得早,是父亲将他养大,他急忙喊了几声,叫来了外面的行人帮忙请大夫。
好在他回来得及时,父亲虽然受伤挺重,好歹捡回来一条命。至于受伤的缘由……伤筋动骨都得养上两三个月,他父亲正在屋中睡觉,听到外面动静不对,一瘸一拐地跳出来就看到吴家父子收拾了两箱东西,下意识上前阻止,就被慌忙逃跑的父子俩推倒在了地上。
周培这么久才找来,也是因为要侍奉在父亲跟前,眼见父亲的伤情稳定了些,这才跑出来找人。他当初有打听过父子俩的家乡,一路过来还吃了些苦。不过,如今,总算找到了人。
听着周培说着他的遭遇,本来还觉得父子俩可怜的众人都觉得活该。村长见苦主这么久不来,猜测父子俩偷的是大户,有些大户人家是不在乎这点东西的,也可能是那大度之人认为折财消灾,不打算追究。
见人来了,他也听到了周培诉苦,道:“你要报官吗?”
“当然要!”周培毫不犹豫地道:“先前我没腾出手来,如今找到了人,一定要将他们扭送到衙门,为我爹讨个公道。”
听到这话,被捆过来的父子俩面如死灰。
刘母面色也不太好,已经吃了亏,让父子俩干活多少能回点本,如今人被送进大牢。她先前的那些付出,可就再也找不回了。
她恨恨瞪着地上的父子俩:“我也要告!”
吴香草:“……”完了!
第106章
刘母生在这个村里,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给一个表妹送嫁到了隔壁镇上,并没有去过县城,更没有去过隔壁县,她话出口后,想到要赶远路,心中又生出了几分恐惧。余光瞥见边上的姚春芳,立刻有了主意:“你也跟我一起吧!这父子俩就是骗子,花用了咱们的银子,既然赔不出,就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楚云梨没接这话茬,看向周培:“他们只偷了衣衫?”
周培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罪魁祸首,想到父亲受的罪,想到他前些日子的忧心,就气不打一处来,闻言立刻控诉:“不止!他还偷拿了我二十多两银,是我家全部的积蓄,要不是我舅舅,我爹连药钱都付不起……”说到这里,他也动了真怒,上前狠踹了吴父一脚,质问:“我的银子呢?”
刘母也想问这话,那可是二十多两,用来买东西的话,能买好大一堆。可父子俩回来后,她什么都没见着。
吴香草愈发失望,父亲捏着这么多的银子,连一个铜板都没给她留,可见是真没将她放在心上。
吴父不想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明白。刘家兄弟大怒,上前又是一顿狠踹,吴父抱头求饶,磕磕绊绊道:“赌……赌输了……”
众人:“……”也是人才。
真忍不住跑去赌,完全可以只输一半。剩下点银子拿回家,不拘是用来修房子还是娶儿媳都好啊!
不过,众人又一想,父子俩要是会算计,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周培将父子俩捆好放上马车,还带上了愿意去告状的刘家母子三人。
除了刘母外,去的人是刘老大和刘三。楚云梨也坐了上去。就在马车即将启程时,吴香草飞奔了过来,非要跟着一起。
刘母对于吴香草本身没有多少恶感,这丫头懒归懒,但听说听劝,她教训时也不挣扎反抗。可就是这娘家太不像话……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拿回当初的聘礼后换一个儿媳。
就算不换,也要让大人警告一下吴香草,以后别作妖,老老实实过日子!
去周县路途挺远,路上花费了五日,一群人才终于风尘仆仆地到了城门外,众人一点没耽搁,直接将人扭送到了衙门。
周培告状已经有几个月,不是大人不理事,而是县城里另出了一桩命案,还牵扯上了知府,上头一直在催,大人才将此事暂时搁置。
如今凶手都抓了来,大人自然不会客气,立刻将人关入大牢,打算抽空审问。
这几天相处下来,周培知道刘家人都不是善茬,并不打算邀他们回家,一行人在衙门外分别。楚云梨走在最后,他出声邀请:“大娘,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可以先去我家暂住。”
楚云梨笑着道谢,她不缺银子,住在别人家到底有诸多不方便,且当下男女有别,周家只有父子俩,实在不合适。再说,她并不打算白来一趟,还打算找找商机呢。
手头有银,楚云梨不打算委屈自己,跑去城里找了一家挺华丽的客栈住下。
就是那么寸,上楼的时候就碰到了吴香草。
原来刘家几人打听了一下客栈,知道自己哪怕是外城的偏僻小客栈也住不起,要知道,衙门那边再快也要三五天,慢的话可能需要三五个月。他们就算咬牙付上几天房费,回去的盘缠怎么办?
一家人倒也聪明,商量过后,打算找个活计。兄弟俩年轻力壮,就算身上带着点伤,也不太妨碍他们干活。最要紧的是,他们要价很低。
刘母年纪大了,干活又利索,被安排在了后厨烧水。吴香草长得好看,纤纤弱弱,换上了一身女伙计的衣衫让她学着带客。
楚云梨就是她接待的第一个客人。
两人见面时,都愣住了。楚云梨率先反应过来,假装没看见她,跟着伙计去了最顶楼。
香草先是震惊,看到阿婆已经转身,她立刻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她是新人,如果客人表示出对她的不喜,说不准立刻就会被赶出去。爬到顶楼,看到舒适的屋子,看着姚春芳抬手给了伙计一些铜板让送热水洗漱,她心头愈发不是滋味。她虽然今日才到,但也打听了一下客栈的房费,最顶楼但住一天就得几钱银子……柴家是真的富裕了。
“别发呆,一会儿这水你来送。”伙计低声嘱咐:“抬热水到楼上确实挺累,但你不想干的话,多的是人愿意。以后凡是女客,热水都是你来。”顿了顿,又嘱咐道:“我这是照顾你。”
吴香草低头应下,又道了谢。
这位伙计说让她送女客……也就是男客就不太用得上她。她本身长得好,人又年轻,容易被客人占便宜。人家确实是照顾了她的。
奔波几日,楚云梨浑身疲惫,她觉得自己手头的银子还是太少,打算出去卖两张方子。她刚脱下鞋,吴香草就拎着一桶热水进来了。
曾经同住一屋檐下的人,此刻同住一室,气氛几乎凝滞。吴香草只觉脸上发烧,她真的弄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柴家的媳妇,明明该和阿婆一起被人伺候,怎么就落到了被人呼来喝去的地步?
楚云梨倒是无所谓,道:“你让厨房帮我送些热菜来,送两菜一汤,一碗饭,汤要荤的清汤。”
吴香草口中答应着,心中愈发难受。这客栈的饭菜都不便宜,姚春芳从头到尾都没问价,可见真的不缺银。走出房门时,她眼睛一眨,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这一天里,她跑了许多趟楼上送水,饶是她在家也经常干活,也从来没有爬过这么多的楼,到了晚上下工时,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每走一步都觉得酸痛无比。
夜里,她身边躺着刘母。
刘母刚到县城,见到了许多新鲜的人和事,忍不住来了些谈性,点评了一番厨房里的那些人,又羡慕了一下大厨的工钱。想到什么,又好奇问:“今儿点了三荤的那独居妇人,穿的什么样的衣衫?是不是看起来就挺富贵?身边带着丫鬟没?”
吴香草:“……”
一般人很少独自出来住客栈,一个人点了三份荤菜的,也只有姚春芳。
见她不说话,刘母有些恼:“香草,你这是不打算理我?回头到了公堂上,我非要休了你不可!”
吴香草在没来县城之前是真的怕离开刘家,可到了这里,上了半天工之后,她又觉得与其在刘家吃苦受累,还不如跑来做工呢。就算被人打骂,至少有工钱拿。还有,她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没人知道她的过往。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寡妇或是遇人不淑,然后重新找一个合适的人再嫁……这些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瞬,眼看边上的婆婆愈发不耐烦,她也不想真把人给惹恼了。没上公堂之前,她还要和刘家人相处呢。只道:“那人是姚春芳。”
刘母一愣,猛地翻身坐起:“你没骗我?”
吴香草翻了个身:“我帮她拎的热水,菜色也是我自作主张替她要的。”
故意要了一些比较贵的,目的就是为了为难姚春芳。可人家眼都不眨就付了饭钱,连一点意外都无。她心中只觉颓然。
刘母皱了皱眉:“暖房种菜真那么挣钱?”
吴香草奔波几日,又累了半天,此时眼皮直打架:“谁知道呢?”她总觉得村里的银子没那么好赚,姚春芳这般大手大脚,弄不好是发了横财。
她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刘母起了好奇心,第二天还特意抽了个空跑到前面去看下楼用早膳的楚云梨。
当看到坐在那的人,她简直都不敢认。
一些人来的时候走得挺急,都没怎么收拾行李,楚云梨也是一样,她今儿起了个大早,跑去重新买了一身衣裳。
既然花了银子,那肯定就要买自己喜欢的。这一身衣衫料子不错,花样也精致,除了贵之外没有其他毛病。楚云梨感知敏锐,察觉到身后有人大剌剌看自己,目光毫不掩饰。她立刻回头,刚好对上了刘母的眼神。
偷看被抓住,刘母有些尴尬:“你这……日子过得挺不错啊!同一个村出来,我们一家人做伙计,你做客人……”
“我的银子光明正大来的,你少阴阳怪气。”楚云梨上下打量她:“你再这样说话,稍后我要找掌柜说说。”
刘母一愣,匆忙道了个歉跑走,再不敢撩拨。
*
住在这里的几天,楚云梨跑去医馆卖了两张“偏方”,拿到了百多两银,接下来的日子,她四处乱逛,每天都会买不少东西回来。余小丫前两天月事迟了,楚云梨已经看出她有了身孕,来都来了,买些细滑的料子带回去给孩子用。
看着楚云梨大包小包,不说刘母心中嫉妒得直冒酸水。最复杂的人要数吴香草了。
明明这些东西有她的份,如今都与她无关了。
一转眼,几人到周县都半个月,在楚云梨上街抓住了一个贼亲自扭送到衙门之后。师爷记录时问及她的籍贯和姓名,大人终于想起来了周家的案子。
关于父子俩偷盗伤人逃跑,本就是事实。他们慌张跑出来时,还遇上了好几个行人,先前周培不敢丢下父亲远走寻找贼人时,就已经抽空把那些行人都找了出来。
吴家父子偷走的衣衫后来被刘家兄弟拿走,周培贴心地要了回来。人证物证都在,大人还将父子俩输掉银子的那间赌坊中的人也找来作证。事情辩无可辩。
周父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也落下了病根,当时很是凶险。但凡周培晚回来一会儿,或许都救不回来。
父子俩伤人在前,漠视苦主性命在后,又是偷盗东家银子,实在恶劣。加上楚云梨告他没和自己说清楚就另嫁了女儿,还没归还聘礼……大人判监父子俩各三十年。
反正,父子俩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吴香草跪在堂下,只觉周身冰凉。
如果说刘母一开始还想着到公堂上请大人作证休了这个儿媳重新另娶一个的话。此刻的她已经改了主意。
四个儿子迄今为止娶妻的就俩,要是再休了香草,就还得娶三个媳妇进门。再说,吴家父子一个子都掏不出,聘礼是别想要了。最要紧的是,她发现香草在客栈里每个月能赚二钱银子。
因此,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提自己要休了儿媳的事。
走出衙门,周培满脸喜色,先前处处波折,本以为还要拖一段,没想到这般顺利。他一高兴,便请了一行人吃饭。
楚云梨心情也不错,并未拒绝。
刘家就更不可能拒绝了,有便宜不占就不是他们的性格。
饭桌上有荤有素,周培冲着几人再三道谢,还说等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会亲自送上一程。
当然了,只是送到城门外,或许还会拿些干粮。
对于刘家来说,无论拿什么,都是意外之喜。
桌上气氛和乐,如果说有谁不高兴的话,只有吴香草一人,她情绪低落得厉害,父亲和弟弟再不像话,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
就算这两人靠不住,也别进大牢啊!
对她来说,有无赖的懒汉父亲是不好听,但总比有坐牢的父亲好啊。
周培注意到了吴香草,叹口气道:“你跟着这样的人长大,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往后还是过自己的日子要紧,别太在乎他们了。”
两人不熟,又男女有别,他只安慰了一句,便再没有理会吴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