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女人生孩子坐月子那段时间可能还能躺在床上等别人伺候几日。荷花到现在也没孩子,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她是习惯了忙碌的,在客栈中因为要给客人做饭的缘故,几乎每天都有肉吃。范继良对她还特别贴心……这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中从来没有得过的日子。
富贵上门时,荷花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吓了一跳。万分不想出去,却又知道富贵是个不择手段的,磨蹭得越久,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范继良早就想过面对他,当下也不怵:“你来了。”看着翻出去的凳子,不赞同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我做这生意是交了税的,如果你非要闹事,我可以找衙门的人来抓你入大牢。”
“吓唬谁呢?”富贵胡子拉碴,满脸的狰狞:“老子可不是吓大的。不就是踹你一条凳子么,你还睡了我的女人呢。要报官,去呀!我倒要看看大人是抓你还是抓我。”他强调:“当初我可是三媒六聘上门娶的荷花!她跟我过了十多年的日子,跑到你这里来赖着就不走,这事不给个说法,没完!”
他一挥手,直接将门口装着茶叶的瓷罐子挥落在地。
瓷片碎了一地,茶叶散得到处都是。
这客栈里接待的大多数都是力工,茶水是不收钱的。茶叶也是最差的那一种,可客栈赚的是小铜板,一时间范继良心疼得够呛。
“别动手,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我尽量满足你。”
富贵张口就来:“老子在外头欠了百两银子的债,把那些还清再说。”
范继良开始就是打算帮他还债的,可后来张六娘带着孩子闹个没完,拿着大把银子走了。剩下的银子全部都填了进去也只够还利息,他叹气:“你欠得太多了,我还不起。”
“有本事睡别人的女人,你倒是给力点啊!”富贵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荷花:“出门就不回家,你胆子可真大。老子回去再慢慢跟你算账。”
荷花吓得瑟瑟发抖:“我不回去。范大哥说了,他会收留我。”
“对!”范继良颔首:“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富贵冷笑:“荷花,你如今找到了男人做靠山,果然这胆子立刻就大起来了。”
范继良将人挡在身后:“我还要做生意。之前我已经给了二十多两银子。说难听点,如果拿来买女人的话,买两个荷花都够了,你别得寸进尺。再要闹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呵呵,我怕你呀。”富贵往凳子上一坐:“把债还了。这女人就是你的!”
范继良沉默了下,其实他早就料到了富贵会让自己帮忙还债。
这些日子他一直注意着母子几人的动静,看见她们花钱买铺子。他心头着实捏了一把汗……归根结底,他能够帮富贵还债,但银子得让母子几人出。
这铺子一个弄不好就要赔本!
好在母子几人的生意做得不错,应该能够筹出银子来。他沉默良久,道:“这可是你说的,还完了债,你就别再纠缠荷花!”
“都是男人,说话一定算数。”富贵又看了一眼荷花:“看不出来,你这干干瘪瘪的,连孩子都不能生。却还有男人愿意帮你还那么多钱。”
“我没银子还!”范继良早已想过对策,此时张口就道:“你把债主叫来,把那个借据改成我的名!这总行了吧?”
他就不信,张六娘真的能看着别人把她孩子的爹逼死!
百两银子,张六娘卖掉新买的铺子,加上这段时间赚的,就算还欠,也差不了多少。那天她暖房的时候张家人去了那么多,一家出个三两,凑起来也有三十两了!
张家人虽然有穷得勉强度日的,可也有不少人家有积蓄。平摊下来,每户出三两虽然艰难,凑凑应该也差不多。
此话一出,荷花呆住。
这些天她看范继良一点都不着急,以为他还有其他的积蓄,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法子。
“不行啊……”
荷花一开口,对面的富贵奔过来,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又一把将她推开。
“闭嘴,吃里扒外的东西,有什么不行的?人家自己都愿意,用得着你操心!”
范继良上前将荷花扶住,皱眉:“你再动手,我就不管了。”
“行,只要你帮我还了,在荷花就是你的女人,你想怎么着都行。”富贵满脸笑容:“那我这就去把人叫来?”
上一次范继良帮着还了二十多两的利息,当时他拿银子爽快,顺便求了几句情,那些人目的是要银子,不是想把人逼到绝处。因此这半个多月以来就没有其他的利息,富贵欠的债还是百两!
乌泱泱来了十多个人,两边人写了契书,范继良亲自按了指印,认下了债务。
为首之人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之前逼着富贵还债……其实谁都明白,富贵根本拿不出来多少银子,城里混迹多年的范继良肯定比他要强得多。当即收好了借据,笑着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兄弟办事敞亮,我也不是那无情之人。给你十日筹银子,这些天不算利息。只希望你十日之后不要涮兄弟们玩儿。”
“一定一定!”范继良答应下来,又道:“我想借您的师爷帮忙写一份放妻书。”
这不是什么大事,跑去街上找个先生写,也才几文钱。那人一挥手,本来准备收笔墨纸砚的师爷重新铺开,问明了情形后,很快写就了一张。
范继良以为富贵就算答应了,也不会那么爽快放荷花走。他料错了,富贵直接就在放妻书上摁了指印,一点犹豫都没有。
荷花颤颤巍巍上前,也摁一下手指印,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一片恍惚里,追债的人和富贵先后离开。
这么多人过来,也引来了不少邻居观望。范继良送走了众人,关上门后一把将荷花揽入怀中,激动地道:“别害怕,你自由了。那个混账再也不敢对你动手。”
荷花这才回过神来,扑进他的怀中,哭得酣畅淋漓。
*
楚云梨做着生意呢,也没忘了派人盯着范继良,暗处的人不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如实将自己看见的情形报了过来。
当时他很是歉疚,毕竟东家给得太多了,他却连最基本的都没弄清楚:“我打听了,可那些打手不是善茬,我不敢靠近。富贵离开之后立刻就找了个女人喝得醉醺醺。”
总不能去找范继良打听吧?
“不要紧,继续盯着。”楚云梨是真的不在意。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什么样的事,不管瞒得有多好,只要发生过,就早晚会被打听出来。
她以为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知道真相,结果就在当天下午,范继良找上了门。
当时玉珠正在做点心,定好的模具印出精致的花纹后,还需要添上花蕊。她做得认真,兄弟二人帮着烧火打下手。
听到敲门声后,楚云梨以为是客人,下意识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的范继良时,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
范继良还在院子外就闻到了一阵阵清香,让人食指大动。他好奇问:“你们做点心的方子哪儿来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是不是岳父教你的?”
楚云梨板起脸:“有话就说,没话滚。”
这般不客气,范继良皱了皱眉:“我到底是孩子的爹,咱们俩就算分开了也不应该做仇人,不然,只会让孩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楚云梨抬手就关门:“别杵在门口,一会儿有客人要上门的。”
“我有话要跟你说。”范继良挡住了门板,强势地挤了进来。
站在院子里,他左右观望一圈,那天来的时候,这院子里人特别多,当时觉得院子不大。这会儿所有人都挪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一些做点心的木头模具,显得挺空旷的,角落里摆着几盆花草,挺雅致。
“有话快说。”楚云梨满脸的不耐烦。
范继良回过头,沉吟了下,问:“咱们分开之后,你和孩子加在一起有七十多两银子,我知道你买了铺子,然后又花了本钱做生意……现在让你筹,你筹得出来么?”
楚云梨扬眉,这混账玩意儿该不会还没打消帮荷花男人还债的念头吧?
“筹不出如何?筹得出又如何?”
夫妻两人在这儿说银子,厨房里的姐弟三人都探出了头来。
范继良轻咳了一声:“是这样的,荷花这些年过得很苦,我早就跟你说过想要报答她。将她拖出泥潭也算对得起她了。所以,她男人找上门后,我承诺帮忙还债,他放荷花自由。”
楚云梨颔首:“然后呢?”
话说到这里,范继良很是不自在:“我跟那些人签了借据。现在欠债的人是我,那些赌坊的打手……街东头的陈家小子在十六岁那年被人骗去赌坊,后来欠了三十两银,不敢跟家里说,后来被打断了一条腿和一条胳膊,当时他要是还不说,连命都要丢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楚云梨上下打量他:“有屁快点放,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爽气。我忙着呢,没空给你闲磕牙。”
范继良来不及计较她的粗俗,一咬牙:“我还不出。”
第883章
楚云梨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对上他的眼神,这才恍然:“想让我帮你还?”
范继良很不自在:“你放心,这银子我不白拿你的,以后一定想法子还上。”
“我凭什么要帮你?”楚云梨满脸不屑:“你就算被他们打死了,也是你自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孩子的爹。”范继良大声强调:“人云亦云,还不出银子,到时候会被追债的人打断手脚,甚至是被打死。别人也不会管到底是谁欠下的赌债,传来传去肯定就说是我欠的,你也不想让孩子有一个欠了赌债被打死的爹吧?”
这不是耍无赖吗?
在当下,一个人的出生,家里有些什么人,在出去做事时都会让人打听一番,重要的是几个孩子都还没有成亲,到时肯定会受这事影响。
楚云梨是真没有想到,范继良竟然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她都带着孩子离开了,这男人竟然还能把事情跟他们扯上关系。
“我给你生孩子,还生错了?”
范继良低下头:“六娘,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荷花她……”
“荷花荷花,你眼里除了她还有别人吗?”楚云梨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当初我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辛辛苦苦十多年,没得你一句好。完了还要因为孩子被你绑一辈子。把所有银子都给你了,我跟孩子吃什么?”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真的是张六娘,她就算能够从范继良手中分到足够的银子,也不会在这短短时日之内将银子翻番。依她的性子,最可能做的事是将银子存入钱庄,孩子成亲时再取出来用。
范继良脸上火辣辣的,自知理亏的他没有还手,道:“你们可以回客栈,到时一起吃喝住,过上几个月应该就有银子搬出来住了。”
他再次强调:“我会把赚来的所有银子都交到你手中,直到还清债务为止,我说到做到。如果做不到,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玉珠姐弟也没想到父亲会把这债务往他们姐弟身上引。
玉平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银子,但姐弟俩还是清楚的。玉珠知道凭着如今的积蓄给父亲还债应该足够,可凭什么?
这大半个月里,他们姐弟累死累活的做事,都要扛住那些上门逼交方子的人……反正不比在客栈的时候轻松。也就是赚了那么多的银子能让人安慰一二,结果呢,父亲一出面就要全部拿走。
玉林想法也差不多。
这么说吧,如果当初夫妻二人分家时没有将银子分到他们手里,如果母亲带着他们搬出来后做生意时没有一笔一笔算账给他们听,那他们对于银子就是个笼统的想法,拿走就拿走了。
现在不同,他们自己摸到了真金白银,知道每一天的盈利是多少,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完了父亲一出现就要摘桃子。
怎么不美死他呢?
退一步说,这是他们的亲爹,拿他们辛苦赚到的银子算是应该。这银子要是亲爹自己拿去花用,他们没有话说……但亲爹是拿去帮别人还赌债呀,尤其还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们要是愿意了,又将母亲置于何地?
“我宁愿有一个因为欠了赌债被打死的爹,也不想再回到客栈里累死累活。”玉珠率先道。
姑娘家得知父亲没把自己放在心上,看他铁了心要拿全家的银子去贴补一个外头的女人,都气哭了。
玉林也道:“对,爹你自己为了一个女人愿意付出所有,别拉上我们。娘是无辜的,我们也是无辜的。欠了人家的是你,你要有本事还呢,那就还。要是没本事还非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扛。让人给打死了,也是你活该。”
“这什么屁话?”范继良勃然大怒,又冲着大吼:“看看你教的孩子。”
还别说,换做大半个月之前,尽姐弟俩不会说这番话。
姐弟三人以前是没有主见的,大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楚云梨接他们出来之后,得空就拉着他们闲聊,采买原料和卖东西也经常让他们自己做主,有意让他们自己学会算生意中的盈利,学会自己思考。
楚云梨侧身,将几个孩子挡在身后:“他们好得很。我嫁给你这十几年,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了几个孩子。”她一字一句地道:“咱们俩分开时我们分到的银子已经拿来做生意了,全部合到了一起。这赚来的盈利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好在姐弟俩都不肯帮你还债,我也不肯,倒没什么争执。”
范继良满脸不可置信:“要是不还债,他们会打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