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林盼儿不知,白家人自己都是清楚的。立夏自己过去那么多年,去绣房的日子屈指可数,一月能去五天都算去得勤,其余时候要么在自家院子里,要么就去外面闲逛。只要不去绣房,她都是穿自己的衣衫,不提那些送了人的和穿不了扔了的,光是去年和今年置办的就有三大箱子。
置办衣衫的窟窿,绝对填不回来。
立夏面色惨白:“那我们怎么办?”
秋娘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中乱成一团。抬头看见林盼儿一脸懵懂,满腔怒火顿时就压不住了,扑上去冲着儿子狠狠就是一巴掌。
“你个没脑子的蠢货,现在满意了?”
端午没想到母亲会对自己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只觉得脸都肿了。
林盼儿看见新婚夫君挨打,顾不得其他,急忙扑上前去护着。
“娘,有话好好说嘛,怎么能打人呢?打人又解决不了问题。”她吼完了一句话后,又按着端午的脸,“不要还手。不说那是长辈,家里出了事得好好商量,打架除了让人受伤,没有其他益处。”
端午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娶盼儿明明是帮夫人解了忧,她竟一点都不顾念吗?”
林盼儿懵了。
此话从何说起?
白耀摆摆手,表示别再提了。
秋娘子瘫坐在地上,回不过神来,喃喃道:“这件事情得告诉你大哥,让他尽快赶回来。不……不能回来。让他就在那里好生读书,咱们家如今唯一翻身的希望全在他身上了,只要他能考中,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事!十多万两银子对咱们很多,对夫人来说……”其实也不少,儿子考中秀才怕是不能让夫人心甘情愿不再追究。至少得中个进士,看有没有一笔勾销的可能。
进士不好中!
但只要还是读书人,好歹还有一点希望,如果儿子回来跟全家人耗在一起,那才是真的完了。
白耀出了事后,第一个反应也是告知儿子,后来就打消了念头。一来他的想法和妻子差不多,认为儿子是全家翻身的希望,不能打扰了他。二来,他们被关在这个院子里,想要往外送信并不容易。如果一不小心被夫人给发现他们想和外面的人交流,说不定会惹得夫人大怒。不划算!
一家人惶惶然,端午哪里还记得自己的洞房花烛夜,抱着被子坐在屋檐下,准备爹娘商量出个对策来。
事到如今,根本就想不到解决之法。一家人枯坐了一宿,外面天渐渐亮了,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显露了出来。
十几桌残羹冷炙,桌椅还摆着,地上又是骨头又是打翻的酒水,一片狼藉。
秋娘子没心思收拾,也打不起精神来。立夏以前是有两个小丫头伺候的姑娘,哪里会干这些活儿?就算会,看着就油腻腻的,她也不乐意干,她心里明白,父亲和哥哥更不会做这些杂事,要是不想法子,多半还是得自己收拾。眼神一转,她目光落在林盼儿脸上,立刻就有了主意。
“你去收。”
林盼儿家里只有一个婆子伺候,确实干过这些活。天地良心,她昨天才嫁过来呀,连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上,就算是在普通人家,也没有第二天就让新进门的媳妇儿收拾这么一大堆碗筷的道理啊!
“我……”她一感觉受了委屈,眼泪就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忍不住抓端午的袖子:“夫君,我这一身,哪里能干活儿嘛?”
其实不管穿什么衣裳都能干活,她说这话只是想提醒白家人,自己身上成亲的喜服都还没换呢。想让新媳妇进门,至少得歇三日,回过门了再说。
“确实不能。”秋娘子被她的哭声嚎得回过神,“你去换一身丫鬟穿的意思,这喜服,我记得花了八两银子,到时拿去退……至少值二两!”
林盼儿瞪大了眼睛,当下普通人家有些人舍不得置办华美的喜服,会跑去租。她自然是不愿意的,端午也答应过,这身喜服让她自己收着做个纪念来着。
“夫君答应过,这是我们俩成亲的见证,得留着做纪念。”
立夏:“……”
她看向兄长:“二哥,二嫂这个也要纪念,那个也要留着,根本就不是我们这种人家养得起的娇娇媳妇,要不,趁着你们还没圆房,这门婚事算了吧。”
林盼儿满脸惊愕:“我都已经嫁过来了,跟你哥三拜九叩,已经是你们白家的媳妇,怎么能退?”
关键是昨天才风风光光上了花轿,享受了众人的羡慕,今天得灰溜溜搬回去,她丢不起这个人。
“那就把你所拥有的全部东西拿来换银子。”立夏不客气地道:“要不是为了你,人家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
林盼儿可不傻,听到这话忍不住反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确实和戴公子谈婚论嫁时与夫君暗地里来往,但戴公子不打算教训我呀,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们家贪墨银子被发现,那是你们本来就做了错事,如果你们堂堂正正,也不会倒霉。”
她话出口,又紧接着道:“不,不是倒霉,你们家做了坏事,早该想到有今日,只是刚巧跟我的事碰上了而已。不管怎么说,都不能算是我的错。”
立夏气道:“如果不是你非要跟我哥哥在一起惹恼了公子,夫人也不会想起来查账。不查账,我们家怎么会有事?”
林盼儿:“……”
“得是你们家先做了假账,才怕查啊。”
立夏无言以对。
要是不做假账,自家不会这么富裕。哥哥应该也不会自傲到抢公子的女人。她伸手抱住头,烦躁地道:“现在怎么办嘛,我才是最无辜的,什么都没干,就要被影响了婚事。娘,我不管,你得补偿我。”
“你得补偿我”这句话,立夏从小到大没少说。她想要新的首饰和衣裳,就会找着借口说自己受了委屈,然后顺理成章被补偿。
秋娘子知道自己女儿的小心思,以前懒得计较,此时就觉得特别刺耳。
“还想要买?就是因为你要买那么多东西,所以你爹才铤而走险!”
立夏:“……”
第936章
不讲道理嘛!
立夏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比大哥要小四岁,她不满周岁,大哥就已经脱了奴籍去读书了。而从她记事起,衣食住行上从来就没有拮据过。
哪里是因为她要买买买父亲才贪银子,在前家主死之前,爹娘就已经往家里搬了不少东西了。尤其是母亲,拿了不少女子所用的胭脂首饰料子之类,有些是夫人所赐,有些是底下人的孝敬,还有一些是她认为夫人不会用了之后大着胆子偷拿的。
家里贪墨这么多银子,跟她有个屁的关系。
别看立夏是下人之女,因为从小到大没受什么委屈还被人明里暗里讨好着的缘故,本身也不是好脾气的人,听到母亲这话,认为自己被冤枉了的她当即就吼了回去:“不管家里得多少银子,我就是吃穿花用一些,你们又不会把银子留给我。虽然我没问过,但我心里清楚,大头都是大哥跟二哥的,说是因为我而贪墨银子犯下大错,这话我可不认。”
“闭嘴!”夫妻俩都不想让人提及“贪墨”这两个字。
立夏委屈得眼泪汪汪,起身气冲冲回了屋子。秋娘子喊了几声,都没见女儿回头,气得她将面前的凳子都踹飞了出去。
林盼儿觉得不太妙,小姑子走了,院子里这一大堆东西全都指着她一个人。她揪着端午的袖子:“夫君,我们的新婚之夜还没……还没圆房呢,昨夜都没睡,我好累。”
端午下意识道:“回去歇会儿吧。”
秋娘子眼神狠狠瞪了过来:“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让她去歇着,这些事情留给你老娘一个人做?”
过去她是主子身边的第一人,就算要伺候,也是那些丫鬟将东西送到她手中,收拾碗筷这种活儿,不是说没有碰过,而是一年也碰不到几次,一下子收拾这么多,这辈子都没有过。
白耀浑身疲惫,也想回去歇着,但他明白自己这会儿就算躺下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去收拾桌子,他都动了手,其他的人谁也不敢说不干,就是进了屋子的立夏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也乖觉地出来帮忙。
秋娘子没什么精力说话,却还是找了个空询问:“他爹,这些年你到底收了多少银子?”
白耀哪里知道?
“七八万两是有的,但我这里没有账目,如果让那些管事招认,最后兴许会有十好几万两落在我头上。”
“我们哪有这么多?”秋娘子对于家里的财物,不说一清二楚,大半还是知道的。所有的东西全部按原价卖出去,最多也只能凑十万两。
这么一算,加上这些年他们一家子花销的确实有十多万。
“你就不该那么宽松,弄得底下的人胆子越来越大,最后全部要咱们来兜底。”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
白耀也想不到夫人会不怕麻烦请那么多人来查十几年的账目。这前前后后算了半个月左右,真的不是一点账。
几人一起动手,活干得飞快。半下午的时候,所有的碗筷已经洗出来,桌椅都被堆到了院子角落。墙上和柱子上的红绸也已被收起,之前的喜气瞬间就一扫而空。
林盼儿站在院子里有些茫然,她这一嫁过来就出了事,实在太倒霉了。当然,她不认为事情是因自己而起,甚至还觉得委屈。
明明不关她的事,所有的人都说是她的错,就连端午对她也没有了之前的热络和耐心。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端午心里正想事儿呢,听到这哭声回过神来后也生出了几分怜惜。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接受她的心意,他是真的动过心,上前将人揽入怀中。
“别哭了。”
刚抱在一起就察觉到了边上妹妹的瞪视,端午回瞪过去,也知道在长辈面前卿卿我我不好,干脆将人带回了新房之中。
没了外人,林盼儿哭得愈发伤心,两人抱啊抱的抱起了火气,很快滚作一团。
圆了房,二人之间亲密许多。林盼儿窝在他的怀中,扬起脸问:“咱们以后怎么办?”
端午叹息:“不知道呢,不过你放心,无论在哪里,我总能养得起你的。”
这话林盼儿信,之前她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父亲就说过,宁娶高门婢这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端午从小就跟在大户人家的少东家身边,见识和本事都比一般人要强,本身也是个有能力的人……若不然,也得不到主子的信任和倚重。
两人圈在一起,院子里安安静静。昨晚众人都没睡,应该还在补眠。
林盼儿动了动身子,端午摁住她,一脸无奈:“别乱动!”
闻言,林盼儿不敢再动,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我好饿啊。”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只是随便弄了些点心填饱肚子。她不说还好,端午听了这话也觉得挺饿。换做以前,他随口提一句,就会有人将他爱吃的饭菜送过来,如今情形不同。指望别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他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林盼儿这会儿不想离开他,也跟着起身:“我陪你。”
两人对视一眼,情意流转之间,忍不住相视一笑。
昨天刚办酒席,厨房里确实有不少饭菜都不用做,直接热一热就能吃。端午烧火,林盼儿撸着袖子干活……这是她特意准备的宽袍大袖,算是嫁妆之一,穿着特别好看,就是干活不方便。犹记得定下这衣裳款式时,母亲有些不赞同,她当时振振有词:白家有人伺候,用不着我干活!
现在想来,有些脸疼。
不过,能够嫁给心上人,她已经很满足,干活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们在一条街上家世差不多的姑娘,除了有两个去给人做妾了。其他的谁嫁人后不干活?
两人头碰头吃饭,正甜蜜间,忽然听到墙外有人说话,端午立即起身奔过去。
林盼儿不明所以,也追了到了墙下。
“公子真的回来了?”
“是呢,要是得知端午已经把人娶了回来,怕是要生气。”
“难怪夫人要那么急着让二人成亲了……”
“你闭嘴吧,什么话都往外说。哪里是夫人让他们澄清的,分明是端午怕公子回来后娶不到心上人,所有急吼吼把人娶进门!”
……
听到这番话,墙根下的二人都有些复杂。
立夏揉着眼睛从屋中出来,看见两人各捧个大碗呆立在院子角落,问:“你们在那里做甚?还有饭吗?”
林盼儿睡觉之前跟小姑子吵了一架,这会儿圆了房,又觉得自己身为嫂嫂不应该跟妹妹计较。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别扭扭的日子还怎么过?当即颔首:“还有一点,应该够你吃了。”
立夏点点头,正准备去厨房,忽然听到外面又响起了声音。
“不知道夫人要给公子娶个什么样的夫人?”
“那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