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文文静静的高中生,心思这么深……”
顾母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卡壳了,脸上那兴师问罪的表情凝固。
顾父也愣在原地,脸色变幻。
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准备问责林家,结果发现是顾秀秀怂恿的?
这脸打得啪啪响,老两口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精彩极了。
那领导沉着脸,说:“来!你们都跟我过来,好好聊聊家里的思想教育,这是家风不正!”
他们四个都被带进了办公室。
最后,顾建锋也来了。
他沉默地看着靠在柜台边,哭得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的林晚星,一愣。听着周围群众的议论,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竟是自己妹妹的怂恿。
一股强烈的愕然、愧疚充斥着他的胸膛,让他有些抬不起头。
是他们顾家的错,没教好顾秀秀,才让晚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收拾烂摊子。
听说她之前差点一头撞死,顾建锋更是心里一股火,急得难受。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沉着脸,转身对各位道歉:
“诸位抱歉,这事都怪我们家,是我们家让晚星受委屈了,没教育好秀秀,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她的思想品德。”
话毕,他一手推着林晚星的背,一手挡在她哭得红肿的脸面前,往外面走去,说:“请大家让让,我先送他们回去。”
围观群众都散了。
出了供销社,林晚星才抬起头撇开哭得乱糟糟粘在脸上的头发。
她看着顾建锋,赶紧急着皱眉责备道:“你又是何苦出来帮忙揽下这些。”
她这一招是想教训两个弟妹,扯出了顾秀秀都是顺带的,谁想到顾建锋这么老实,硬是一个人扛下了。
顾建锋怔了下,他第一次见到林晚星这样语气带着埋怨地说自己。可她也不是指责他,似乎就是怪他太好心了。
顾建锋漆黑的眼一眨,想通了是林晚星人好,不愿意连累自己,有些着急了。
他按着林晚星肩膀的大手这时才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
他第一次被女人这样有些……嗔怪的说话?
随后他低声说:“你等等。”
随后他转身,又长腿阔步,跑进了供销社里。
林晚星还纳闷呢,把脸上的刘海又撇了撇。
她抬手给自己扇着风,透过窗户看着林家爹妈和顾家爹妈在那脸色发白地被领导教育,你一句我一句,摆着手又说不清,她勾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顾建锋想了想,他走到柜台前。人刚刚散去,那个大姐还在收拾。
他指着刚才林小丫看中的那卷红格子的确良布料,又敲了敲玻璃柜台里的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
“张大姐,麻烦您拿一下,这布扯够做一身衣裳的,糖和雪花膏也各要一份。”
他从挺拔的军裤兜里拿出自己的几张布票和钱,没怎么犹豫地付了账。
在七十年代,的确良布料、大白兔奶糖和雪花膏,哪一样都是紧俏金贵的东西,尤其是对于农村家庭来说。
张大姐脸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林晚星,说:“给她扯的?”
顾建锋要兼祧两房的事都传开了。
她抿着嘴笑,看顾建锋身姿板正,脸上严肃一丝不苟,嘴角绷紧跟接任务似的,立起的耳朵梢却有点红。
她把包好的东西递给他,压低声说:“对人家好点,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也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说点好听话。”
顾建锋点点头。
他拿着包裹,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一身板板正正,利落干净,个子高大,就站在林晚星身边把包裹递给她。
林晚星愣了下,看着他揭开布包给自己看里面的东西,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顾建锋这个闷葫芦开口说:“这个布料好看,就像那鲜艳的鸭子毛似的。你穿着,更好看。”
说完他就紧紧闭了嘴,把包裹塞到林晚星手里。
林晚星真是满头黑线,谁这么说衣服好看的!
她立刻就想开口刺他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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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都笑了:“鸭子毛?”
林晚星有点像是被气笑的,谁这么说话夸人的,她拿着那块布料看了一眼,抬眼看着顾建锋,问:
“我穿鸭子毛好看,那我岂不是也是只花鸭子?”
顾建锋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立马改口:“不,嫂子,你是天鹅。”
他说完就抿着嘴,耳朵梢发起烫了。
他跟个电线杆似的贴着裤缝杵在那里,这个时候了还是在军队里的习惯姿态,就这样看着林晚星也不说话。
林晚星看着他许久,最后笑了一声。
顾建锋以为她生气了,正在紧张地站立着,却见她笑了一笑,林晚星把布两边包好,打了个结,低头说:“回头我嫁你的时候穿。”
这话像往他心口抽紧了一根绳,顾建锋更不知所措了,眼神都撇开了,紧张得不敢动。
林晚星说:“现在建斌的丧期还没过呢,穿大红可不好。”
顾建锋眼睛一动。
片刻后,露出些悲伤的神情。
“……是,是应该这样,我,我考虑不周了。”
他好像又有些担心,林晚星觉得自己这事做得不动脑子,却听她又说:
“不怪你,建斌在边疆那么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他的战友返乡,死讯过了好久才传来,要说七七也早就过了。只是家里还没缓过来。”
“对了,以后在外边别叫我嫂子。”
林晚星拎着布包,看了眼主任办公室,拍了拍顾建锋板正、褶皱都没几个的衬衫肩膀,像给他拍灰。
“以后我是你老婆,叫不知道的人听见了,不像话。”
她笑弯了眼:“等会儿带你爹妈回去,他们也是遭罪了,我啊,先回去干活了。”
没活儿要干,她可懒得等林爹林妈。
更不想跟那两个小崽子一起回去,她觉得丢人。
见她拿着布包转身走了,顾建锋还在怔着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绷得笔直,身影也挺得板正。
被她一句话,后背都立刻收紧了,泛着僵硬。
她说什么?
顾建锋内心是不知所措。
明明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她却一句也不责怪他。
更是没想到,嫂子是这么好,这么大度,这么从容大方……这么云淡风轻的人。
不……晚星。
云淡风轻?林晚星觉得确实是。
她可不是不在乎吗。
只是觉得,顾建锋还挺好玩,挺有意思。这人实心眼,本心却好。要是把他调,教好了,自己才知道有多爽。
而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这时有个男青年抬起头,愣了愣,停下了快步推开门的手。
他看着林晚星的身影远去,而顾建锋看了她一会儿,也转头回来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正是之前林晚星看上的那个,在供销社当会计的男青年,公社书记的亲侄子。
他方才出去了,现在才回来,没看见这场闹剧,回来一听说,他就想去安慰一下林晚星,还想送她一块淡紫色小花的的确良手帕给她压压惊。
结果现在一看顾建锋给她拿的那一堆,再看看自己手上薄薄的一块手帕,根本拿不出手。
他有些尴尬,又拿了回来,抬手搓了搓头发。
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得劲,本来他还说林晚星改嫁这个小叔子是不是将就,不会对她好的……
即便是不和她说亲,出于青年之间的友谊,他也可以帮帮忙。
谁知不用他……
看来顾家也不止是顾秀秀那样的一朵奇葩,还是有温厚可靠的人的。
说起来也好笑,顾秀秀一直默默对他暗藏着好感,每次见到都面红耳赤,用自己的办法示好,以为他能回赠自己。
但这位男青年毫无察觉,甚至他还觉得顾秀秀有些过分,搞小资情调,特权思想,说话也有些刻薄。即便是在公社的年轻人里,也是最难接触的那一批。
……
顾家堂屋,大战一触即发。
顾母已经指桑骂槐地骂了半天,就差坐在门槛上大哭她命苦了,说她养出这么个搅事精女儿,辛辛苦苦送她上学最后给她闹出这种事来,以后见不得人了,去死了算了。
顾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听着顾母骂顾秀秀,忍不住想说两句,又不敢插话。
越听越心烦,想躲出去走走,又生怕她下一句就骂到自己头上。
顾秀秀在屋里蒙着头哭个不停。